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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 作者：豆荚张

文案：

千万里回家路。

CP：迟雪X向程

十二岁那年，迟雪的名字是我起的，人是我哄好的，心是我捂热的。

十七岁，他抛下我去奔了远大前程。

现在，他功成名就想回家。

凭什么他想怎样就怎样？


1 你想过要我回家吗？
不得不说，我这个人对特别的事情总有敏锐的直觉，而且这种直觉通常准确。
每年四月一日，我都会回孤绪路十六号。
起初我以为自己是来祭奠向美芳的，因为她在多年前的这一天一头扎进了阳城河没再起来。但最近两三年我有了别的感悟。
也许我只是习惯性回家看看呢？哪怕那个家早已被向美芳的某个兄弟占领；又或者我是来追忆青春的，毕竟十八岁之前我都在这里度过。
今年照例行事。车开到孤绪路路口的时候，我看到交警封了路，路障牌上说是“因故暂封”，机动车不准驶入。
孤绪路是一条小道，里面还有好几条类似的街巷。这些街巷和一群年近百岁的老宅子共同构成这个城区一处颇有历史韵味的小众景点。
小众是因为本地旅游部门没有推，似乎也没有官方打造它的意图。我个人很庆幸很喜欢这种现状，它能安静独美挺好的，仅供有缘人相逢。
不过我知道，偶尔也有人特意来访。
这片地方够有味道又维持着原生态，这几年时常有剧组找来，我已经见过好几次。一般小剧组也就是静静来静静走，逢大成本大制作才会出动交警，摆上“因故暂封”的牌子。
没办法，我只好走路进去。
“又有人来拍戏啊？”我随口同路边交警打招呼，“这次有大明星？”
“有，这次是大明星大导演，听说大明星还是阳城人呢！”
直觉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一种认知、一个念头，还辨不清它的轨迹它就落入脑海中。
它告诉我，里面的人说不定是迟雪。
我得说，比起别的心情，希望这份直觉成真在我心中占了绝对比重。对别人不敢说，对自己我尚且敢承认——我一直想要再见到迟雪。
严格说来，或许当下这个念头也算不上直觉，更像是我的期盼。从第一次见到孤绪路被剧组发掘开始我就幻想过，会不会有一天迟雪也回这里来拍戏。
这里多美啊，他就不怀念吗？
这么想的次数多了，我就愈发觉得他总有一天会来。有时候我甚至自问，我来这里转悠是不是压根就为了等他。
基于这种心理和心态，我更加不好把刚才的念头归为直觉了，进去途中碰到三五成群的人都没多看，好像这样就能否定掉什么似的。
一直走到十六号，也没真正见着在拍摄的人群。
十六号和这附近其他的房子没有太大区别，都是独栋老宅子，有自己的围墙、大门、侧门、院子。门都紧闭，只能在外张望。
站在宅子对面，就能看到二楼。十多年前我和迟雪住的房间的窗台正开着，上面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养有花，只摆了一双球鞋在晒。
不过院子里的合欢树长得很高了，树枝能够着窗，如果那房间现在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名义上该叫我表哥的小屁孩——还算有审美，就应该会喜欢那几条树枝。
等到夏天，树开了花，窗里看窗外，一定美不胜收。
哦对了，那树是当初迟雪给我种的，可惜我们俩都没等到它开花。便宜那小子了。
因为封路的缘故，整条街一直都很安静。我站在十六号对面路沿抽了两支烟，睹物胡思乱想了一刻钟，脑子里始终都是迟雪，都是小时候的事。
人家说血浓于水，亲人始终都是亲人，才会走到哪里都心怀惦念。可我和迟雪算什么亲人呢？顶多算有一段同一屋檐下的缘分吧。
这段缘分，全仰赖向美芳莫名其妙的善良。
我是在她工作的医院出生的，因为生下来就查出乙肝，人才四斤多，当即遭遗弃。她那时候不想结婚，便顺手把我领回家堵了父母那句“你老了谁来养你”。
迟雪是她从街边捡的，一个偷了她钱包的流浪孤儿。当贼时脏兮兮黑漆漆，带回家洗澡剪头，转眼就变成方圆十里挑不出第二个的漂亮小孩儿。她说她舍不得看这么好看的孩子流浪，警察也找不到人的来处，她就收养了。
我们就这么成为异父异母的便宜兄弟，没有血浓于水，更没理由走散还惦念。
脑子里想着这些往事，纪念向美芳反而好像变成次要事项，我再寻不到往日过来想要的宁静，便草草结束今年的仪式，打道回府。
沿原路出去，这回倒是有在一条岔路里见到拍摄。巷口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儿指着高高吊起的摄像机小声议论，声调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不由自主放慢脚步仔细听了听，捕捉到一个最近挺红的名字，那确实算是大明星了——原来不是我想的人。
这就释然了，我立即毫不留恋加快脚步离开。回到路口时先前的交警还认得我，可能是这么守着封路太无聊，还跟我闲聊。
“见到大明星了吗？”
“没见到，听到了。”我笑嘻嘻地回。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交警就指着外面大马路，兴奋道：“哟哟哟，大明星来了，那边那边！我今天一定要帮我女儿拿到签名......笔呢？笔！”
他同事把笔递过去，他开始冲转弯驶入孤绪路的大房车挥手。
“这车才是大明星的，他女儿很喜欢人家，这两天站岗他都没找到机会要签名，急得他。”同事对我解释。
我还没来得及感叹这什么剧组大明星这么多，那大房车就在我们面前停下了。
非常惊奇，我那自认敏锐的直觉在这一刻竟然赶不上眼前车门打开的速度。它简直是被人从里面粗暴拽开。几乎同一时间，一个人猛地探出半截身子，直挺挺跟我打上了照面。
“向程！”
真的是迟雪。我脑子里这样想着，一时忘了做反应。回过神来，他已经从保姆车钻出，整个人杵在我面前，车里有人喊他他也不管。
“我是迟雪啊！”
我当然知道你是迟雪，全国人民都知道你是迟雪，可你怎么真的是迟雪啊？
后面好一阵子我都不在状况，没注意到交警同志顺利拿到签名没有，也没注意到周围别的人和事。迟雪一会儿站在我面前，一会儿罩在我身旁。我悄悄看了看，他也没比我高啊，怎么就感觉整个人都被他笼罩遮蔽住了呢？
“……你是来找我的吗？上车吧，我今天很快就能拍完，我们一起吃晚饭。”
知觉完全恢复过来时，我的手腕被迟雪抓着。抓得不用力，他的手指十分修长，好像比小时候又长了点，能虚虚地拢起来把我完全圈住。
我还是捻不清自己的心情感受，一切都比想象中复杂太多，冲击大到我没办法思考和体会。真实意愿和想法，恐怕都要延迟浮现。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你的”，哪一句说出来恐怕都不对。我只好点点头，跟他一同钻进大房车。
“真没想到，直接在片场就遇到你了。”迟雪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在一家餐厅的包间里，距离先前的偶遇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确实算是他很短的一段拍摄时间。期间工作内容除了正式拍摄，还包括化妆，讲戏，一些武打动作的复习排练。
我第一次看人拍戏，而且那个人是他。
他在镜头下的样子那么陌生，像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然而我又在这个陌生的迟雪身上渐渐找到曾经熟悉的影子，最后二者重合起来，我才完完全全意识到，我真的跟他重逢了。
面前的迟雪，货真价实就是我认识的那个迟雪。
“你其实不是来找我的吧？”见我一直没回答，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稍显犹疑，“你是不是还是根本不想见到我？”
听到这个问题，我心里难以形容地颤动了一下。有点疼，有点愤怒。但这些放在心头很大，拿到嘴边又太小。都是大人了，小时候的意气话再掰扯未免矫情。
“没有的事，现在有谁会不想见到你啊，你可是大明星！我是没想到能这样遇见你，有点懵了。”我直直地盯着他眼睛，使自己看起来真挚，“真好，你现在这么有出息，当初你选择离开是对的。”
“向程，其实我一直想回来见你，一直想。”他拉动椅子朝我坐近，立即有淡淡的香水味钻入我鼻腔。
过去几个小时中，连他精致到每一根发丝都散发着另一个世界的气息的外表都没有令我在意我们的距离感，此刻这一丝香水味却仿佛突然敲醒了我。
我从来不用这些东西，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而他，已经是浑身上下每一寸都精雕细琢的大明星。
不自在令我往后靠了靠，尽量拉开彼此的物理距离，但脸上努力保持得体的笑容：“你打拼这么多年肯定不容易，想回家是人之常情，芳妈也经常想你。”
“那你呢？你不想我吗？你想过要我回家吗？”他仿佛没注意到我的后退，更往前凑过来。
一副深色美瞳还在附在他的眼珠上，使他的眸色看起来又沉又幽邃。
“我啊……我想过啊，当然的嘛，你可是……”
“你骗人。”他打断我，语气笃定。
“……”
我顿时无话可说。本意上，也根本不想多说。
这些年，我对他离开的责怨始终没能完全消散，后来又加上了对他从不回来的愤怒，以至于到底想不想他回家这种问题已经厘不出一个确定的、单方向的答案。
唯一清楚的事情是，我们不可能再做亲密无间的兄弟。
沉默持续半晌，他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放过我坐回去。
过一阵，话题重新开始，聊今天的偶遇，聊他的工作。他也问我的情况，我没什么好说的，干巴巴地告诉他自己在经营一家书店，半死不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闭。
总之，谢天谢地气氛终于正常融洽了，正如人们想象中的那种好的久别重逢。
作者有话说：
si哦，这本来要四月开更的，明明设置好了定时，点完确定之后不知道点到哪儿去了，它就发出来了。（愁苦.jpg）

2 人生十事九难全，都是取舍
饭后迟雪提出送我回家，我以车还在孤绪路为由婉拒。他只好送我回原地，告别时要了我的手机号，当面发微信好友请求。
“这是……我们家？”他放大我的头像看，用词有点犹豫。
吃饭的时候他告诉我，这是他们剧组来这边第三天，一直很忙，他还没来得及到十六号——用他的话来说，是“我们家”——看一眼。
现在，他看那张照片的表情充满感情。这让我无端生出一丝厌恶，有个声音在心里嘲弄地问，何必呢？
当然，我不会把这些表现出来。
经过今天一聚，我也有些感受。诚然，我是期待再见到他，可我并不想再与他有更深的联系，也并不奢望再续兄弟家人缘分。
我想见他，其实是一种很单纯的好奇。
好奇他成了什么样的人——看银幕和网络里的他可不算真的知道，好奇他还记不记得我，记不记得向美芳，记不记得往昔岁月。
当我真正看到他，听到他，还与他叙了旧，这份好奇就被完全满足了。自此，我也就可以放下责怨，放下前缘，对他好好告别。
这一切都发生在我心里，而不必告知他。面对他，我只需要保持好距离恰当的态度即可。
我点点头，回答道：“对，是孤绪路十六号。现在是芳妈的哥哥还是弟弟一家在住，好像翻修过一遍，这照片也是几年前的了。”
他听着，微微抬眼看我。夜色中他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忧郁，借着路边灯光仿佛要照进我心中。我不自觉往后退一步，冲他挥挥手，笑。
“那我走了。”
“等等，”他一脚跨下自己的保姆车，离我近一些，“我还忘记问你，你今天到底来这边干嘛的？你不住这附近对吧？”
“是不住，我只是过来看看......有这个习惯。”脑中只花了一瞬去思考是否将向美芳忌日这件事坦诚相告，本能选择是不。
他没有注意到异样，只问我：“你现在住哪儿呢？”
“丹江新区。”
“哦......”
这个答案范畴太广，他显然不满意，大概觉得我在敷衍。车里不知是经纪人还是助理的小姑娘又在喊他，提醒他什么时间快到了。
他脸上有不耐烦一闪而过，最终对我无奈地笑笑，说回头联系。
我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出乎意料，回到丹江新区的家里，我洗了个澡后很快就躺在被窝里睡着，并没有曾经想象过的那种感慨万千与失眠深思。
做梦倒是不可避免，依稀记得梦境都与少年时期有关。画面零碎，场景无序，试图从里面找出一段包含完整前因后果的片段都没有。
一夜醒来，什么都记不清，连昨天的偶遇都好像一并远去，只留下脑筋微微发胀，项上脑袋要疼不疼的。
当然，我还记得迟雪说要“回头联系”，也相信他有几分真心想联系我。这么多年，定然不止是我对他有好奇，他对我们也一样。
但我应该不会再见他，因为没有必要。
如果我们之间在完成重逢之后还需要有什么联系，那么微信好友列表中互占一席足矣。这是人生缘分的馈赠和印迹，我不会拧巴到连这都否定抹除。
而除此之外，皆属多余。
洗漱完毕，发现冰箱里已经没有什么吃的。我给宋蔚然发信息问她几点到，早的话顺便买点菜回来，然后打算出去解决早餐。
宋蔚然不久后回复“ok”，我就知道接下来我又不必操心家务事了，不由一阵轻松，转而约了个一直有兴趣投资我们的东南亚华裔。
我开的书店叫春风不醉，目前经营了三年。
这三年一直是我和宋蔚然投钱和管理，我们尽了最大努力去做一家纯书店。但很遗憾，这条路一如我们起初知道的那样，走不通。
所以我们还是在今年有些屈服了，打算做成兼具休闲餐饮功能的公共空间。尽管概念和模式都不新鲜，也只能姑且一试。
今天约的东南亚华裔姓郑，主营咖啡，在越南有自己的咖啡园和茶园，祖籍是阳城附近的一个县，对阳城多少有些乡情。
他看中了春风不醉的地理位置，一度想从我们手里盘去开自己的咖啡体验馆，屡遭拒绝之后就提出投资合作。
他颇有野心，想打造品牌做概念营销，再迅速开一系列连锁店面，争取融资上市。
打这套主意的人很多，思路和理想很美好，但我从不认为靠谱；而且他们也不是真的爱书。所以我既不赞同也不奢望，眼下纯属为生计一试。
已经坚持了三年，无论如何我都不舍得春风不醉关门。
约见地点是一家大型购物中心，那里今天有个什么商业活动，郑老板似乎是作为合作方受邀出席。我打电话时他正喜气洋洋地准备出门，就顺便把我约在了那边。
我估摸着时间，在活动尾声到达目的地，一家位于购物中心四楼的咖啡厅。郑老板定的座位在咖啡厅浪漫的室内露台上，朝外往下看，正好可以见到一楼中庭的活动现场。
人山人海。
大概是请了明星艺人，年轻的粉丝遍布一楼活动现场、二楼和三楼的围栏，四楼因为构造不方便站人，才没被占领。
我大致扫了一眼，没当回事，收回目光一边跟宋蔚然发信息一边等。
说到改造书店，她比我更不愿意，对于和郑老板见面一事也并不热情。我们聊得有些沉闷，后面对话就有些不了了之的意思。
好在郑老板终于结束楼下的活动，比预定时间晚二十分钟出现在我面前。
比起平时，他今天做了精心打扮。身着正装不说，连短得剌手的头发都打理过。一坐下来，人就笑开了。
“我这朋友眼光真是好，今天请的那个明星气质啊风度啊真是了不得，他站在那里说什么你都能信他，可惜还没正式签下代言。”
运气真是扎堆来，昨天才见了迟雪，今天又碰上有明星的场合。
我脑子里不可避免地想起迟雪在镜头之下的样子，觉得要比气质风度，哪有几个比得了他。这不是我偏心，是他那么多年确实练出来了。
事实上，在更早以前，他的优越就是碾压凡人的。
十二岁他刚来孤绪路十六号那年，与生俱来的美貌和某种气质就为他吸引了无数目光，经常有人跑来十六号附近转悠，就想看看他。
有一阵子他很烦被这样围观，我和宋蔚然还帮他骂过那些人，管他们叫“看猴儿的”。回家给向美芳听到了，笑得直不起腰。
那些年我们也经常开玩笑，说我们迟雪将来不如去做大明星吧，肯定能红。
他当时对此嗤之以鼻，对自己的美貌更是肆意糟蹋，选择课外兴趣时不是武术就是拳击，致力于把自己弄得鼻青脸肿。
没想到，最终他还是应了我们那些玩笑话，做了演员，一步步成为今天家喻户晓的明星。
“……将来我们也可以请艺人做宣传代言，你说是吧？”正想着，突然一只黑胖的手在我眼前的桌面敲了敲，闪得我视线一花。
我回过神，抬头冲对面的郑老板笑了笑：“哪有艺人会来给书店做代言的啊？”
闻言，郑老板眉头一皱：“小向啊，你人那么年轻，做事业不要这么短视啊！怎么会没有呢？你只要把品牌树立起来，把概念抛出去，该来的都会来的！那话怎么说来着？同类会被同类吸引！你首先是要把自己的核心找到，展示出去……”
看来今天的活动很给他灵感，他看上去志得意满，侃侃而谈根本停不下来。我只好面带微笑静静听，配以适当的称赞。
这么聊了大半个钟头，投资合作的细节始终没能真正摊开谈，他又被一个来电叫走，一切只好等下次。
“你放心，我会联系你的，很快就能跟你敲定，到时候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你能脑子开窍，事情什么都好办！”他满脸欣慰看着我道。
我笑笑，点头应好，送他到电梯口。
对于今天这一聊的结果，我不知道该是无奈还是松一口气——只要一天不敲定不签约，春风不醉的改造就能推迟一天。
即便维持原状就是苟延残喘，我似乎也愿意喘着捱一捱。
先前和宋蔚然聊，她说到一句话，“就算以后它顺利活了下去，也不再是我们的春风不醉了”。这点，我何尝不清楚。
唉，人生十事九难全，都是取舍。
我摇摇头，按了另一部电梯也下楼去。宋蔚然正好打来电话，问我情况怎么样。
我大致交待了几句，她那边听罢轻轻一笑，语气变得愉悦起来。
“你一会儿车开出来了到地铁C口接我和茉莉吧，我们一块儿买菜去。为了补偿今天的失利，晚上给你们做顿好的！”
“你们乘地铁回家啊？怎么不打车？”
“开源节流，省吃俭用啊！”她开怀一笑。
我张张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眼下确实是缺钱，是我们需要一起渡过难关的时刻，漂亮话有什么用呢。
五分钟后，我在地铁C出口附近找了个车位暂停。稍等片刻，就看到宋蔚然带着女儿茉莉出来了。
茉莉还穿着舞蹈比赛用的裙子，肩上披一件牛仔外套，小小的身躯纤细得像一只蝴蝶。见到我的车，她立刻撒开宋蔚然的手跑过来。
我急忙开门下去，及时张开双臂迎接她入怀。她用小脑袋蹭我的脖子和耳朵，笑嘻嘻地说想我，问我想不想她。
“当然啊，你是我们的小宝贝！”
她满意地亲了我一口。
宋蔚然拖着行李箱近前，我一手接过拉杆，一手顺带开了副驾车门。放好行李箱，安顿好茉莉之后，我便转回驾驶座去。
这时，街对面一辆缓慢行驶的、十分眼熟的大房车，落下了窗。

3 如今想来，他当时就演技高超
看到车窗里迟雪那张脸，我怔住了。本能想挥手打招呼，却被他冰冷的眼神堵回来。
他也并没有停车的意思，就那样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重新关上窗，大房车加速离去。我不禁摸摸自己的脸，看有没有结冰。
莫名其妙，他刚才那个样子就好像怨恨我似的。一晚上不见，难道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向程？”宋蔚然探身叫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开门上车。
茉莉立刻趴到我的椅背上，小手举着一块金光闪闪的星星造型奖牌，骄傲地说：“阿程，我把这个传给你了，以后你可以把它送给你心爱的人求婚。”
“哟，那我可谢谢茉莉姑奶奶了。”我笑着接过那颗星星，一掂量，还真挺重的。
宋蔚然在旁边附和道：“拿好了，这可是纯金的星星，非真爱不可得！”
她们母女一唱一和，好像真就把这东西当传家宝给我了。我回头看茉莉，配合地做出郑重其事状，重新说了句“谢过姑奶奶”，她开心地叫起来。
玩笑了一会儿，宋蔚然哄茉莉睡觉。
她们一大早的飞机，飞行时间也不长，不足以好好补觉，小家伙可能确实没睡饱，很快就横躺后座入睡了。
车里安静下来，宋蔚然低头刷书店的工作微信群，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话题大多围绕工作和茉莉展开，极少涉及彼此更隐私的事。
过去三年间，她带着女儿跟我合住，外人都以为我们是一家，实际上我们只是室友和发小。世界上除了小茉莉，恐怕没人能理解我们这个三人组合。
起初被误会我还会解释，后来看宋蔚然那头都无所谓，我也就懒得再多说。毕竟误会背后藏着的，是她的臭长狗血故事，我不便传播。
我们是从牙牙学语起就玩在一起的关系，如今我已无亲人，她众叛亲离，正好相依为命；再加上春风不醉，论交情，论法律关系，我们都比夫妻瓷实。
茉莉今年七岁，聪慧早熟。从记事起宋蔚然就告诉她，我们是三人搭伙过日子，互相平等，各司其职，所以茉莉经常直呼我们的名字。
三年下来，一个屋檐三口人，可谓相亲相爱和和美美。
“对了，昨天……”闲聊着，宋蔚然放下手机朝我看来，“你帮我去了吗？”
她指的是向美芳忌日的事。我们一直采用不同的方式纪念向美芳，我是回孤绪路发呆，她是正儿八经去墓园扫墓。
这茬儿不提还好，提了我真是有点不好交代。她赶不回来，我理应帮她扫墓的。不料遇上迟雪，整个后半天都用来等他了。
“这个……”我嘶地吸了口气，到底决定实话实说，“迟雪回来了，你知道吗？”
听到这个名字，她脸上肌肉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露出夸张的震惊表情：“那个……是那个迟雪？”
“哪个迟雪都是我们认识的迟雪啊。”我已经过了这阶段，显得泰然自若，“我遇到他了。”
接着，我把昨天的偶遇和刚才隔街那一瞥都跟她说了一遍。情况几句话就能讲明白，然而，说罢我心中却倍加不是滋味。
宋蔚然同样无从感慨，唏嘘好半晌，末了叹道：“不过他竟然一眼就认出你了，真是挺让人惊讶的，”说着转头打量我，“嗯……好像确实和小时候没太大变化，没秃没胖也没出油。”
“承蒙宋姐姐照顾得好。”
“去你的！”
人生感受和人生遭遇，有时并不一致。
就经历而言，我和迟雪的童年都算得上不幸。一个被抛弃，一个被拐卖流浪。
当初向美芳捡回迟雪时，他已经跟着人贩子行乞数年。年纪大心眼儿多之后才伺机逃了出来，靠逃票来到的阳城，又时来运转遇到向美芳，得到个正经归属。
他刚来那大半个月，我们还以为他是哑巴。
当时不管谁问他话，他都一声不吭。被问急了就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瞪你，惊恐和警惕是他所有的感情表现。
幸好向美芳是医生，找了个眼鼻口科的同事给他检查，身体没毛病。向美芳松一口气，把他丢给我，让我多陪陪他。
向美芳养孩子其实没什么耐心，我在上小学之前大部分时间都被她塞给隔壁老奶奶带。老奶奶就是宋蔚然的奶奶，这便成就我和宋蔚然的缘分。
十岁以后我自认是大孩子了，开始学做饭。
历经两年厨艺磨练，和隔壁家的关系竟颠倒过来——宋蔚然喜欢我做的饭，经常跑来吃，后面还连带着奶奶也一起来。
有她们俩的认可，我对自己手艺颇有信心。因此向美芳把迟雪丢给我之后，我首先尝试的就是收买他的胃。
他是晚上被向美芳扭送派出所的，具体处理情况我不知道，只记得凌晨给向美芳开门的时候他就跟着一起回来了。
一整晚，他不吃不喝不说话，大部分时间蹲在一张沙发和一个柜子之间，腿麻就改为盘腿坐下。向美芳累得要死，也懒得理他，开着客厅灯就自己去睡了。
早晨起来他仍然蹲在原地，眼睛发红，似乎一夜未免。向美芳花了点时间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看上无动于衷。
没辙，向美芳白眼一翻，放弃：“随便你吧，我要上班了没精力管你，你爱怎样就怎样！”转头吩咐我，“派出所那边让我暂时收留他，等找到他父母就送回去，你想办法让他张嘴吃喝，别饿死。”
我点点头领命：“好。”
“还有，别让他逃跑！”
还会逃跑？
我顿时警惕，拿审视的目光打量角落里那团东西，估摸任务的难度，然后用十分严肃的态度再次点头领命。
向美芳走后，我和他大眼瞪小眼彼此对望、互相警惕，直到宋蔚然来找我。
盯人的任务交给她，我去做饭。
那是我做得最为用心的饭之一，以至于很久之后迟雪都回味不已。在他的描述中，那顿饭让他自地狱重返人间，生命从此有了盼头。以此为界，他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不知道这些夸张用词是不是哄我高兴编出来的，反正听着确实很受用。事实上，整个少年时期，我在他那里都享受着被仰望和珍视的待遇。
如今想来，他当时就演技高超。我但凡头脑不清醒一些，兴许就真以为自己当过他的救世主了。
不过无论后来如何，十二到十七岁那几年，我们两个本来命运不幸的人确确实实过着无与伦比的幸福生活。
“诶，按你那么说，上午商场那场活动请的明星，是不是也是他啊？”直到逛完小区门口的超市回了家，宋蔚然才跟捋过了思路似的，跑到厨房来问。
“应该是吧。”不然哪有那么巧，随便出个街就能碰到。
“要不你问问他？既然你们都加上微信了……”她拿眼睛朝饭厅桌面上的手机瞟了瞟，不遮不掩满脸羡慕。
在她眼中，记忆里那个迟雪恐怕还不如屏幕上的迟雪来得熟悉亲切。
她不追星，但只要是有迟雪出演的作品，她一部不落全看过，微博超话等级似乎也十几级。
我关上冰箱，看着她道：“要不，我把他微信给你，你去问？”
“哎哎哎，别了别了，”她连忙摆手，“人家现在是公众人物，微信这么私密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加人，朋友圈一截都是瓜啊！”
“你自己都知道不方便，还让我去？人家加我就是客气一下，哪能真当大家还是好兄弟一家人啊？”
“唔……”宋蔚然瘪瘪嘴，眼中的光黯下去，含糊嘟囔了句什么，作罢。
等到吃饭时，她又提起迟雪。
先前如堕云雾那种飘飘然的胡思乱想没有了，倒是有模有样地顺着郑老板提过的一条思路来考虑迟雪——艺人代言书店。
“既然要做品牌，要做大，利用公众人物尤其是艺人的影响力来做推广，当然是很值得考虑的手段。如果请人，迟雪肯定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第一部拿奖的电影，故事发生的重要背景就是书店，还是我们初中时期那种纯书店。那部电影我请你看过的，记得吧？”
“记得，在书上乱涂乱画，和另一个时空的人谈了恋爱的嘛。”
“形象很文艺吧？”
“还行。”
“……”
见我态度冷淡，宋蔚然又举例了其他几个迟雪的角色，无一例外都是高知或精英。我听着听着，就有点走神。
拜她所赐，我也看完了迟雪所有作品。纵览他接的角色，尤其是最近几年有自主选择权之后选的那些，多少让我如鲠在喉。
他当初被北京来的选角导演挑中，是因为武术好，加上相貌身段和一点表演天赋，很快脱颖而出，直接演了一个新武侠系列电影的三部曲。
大概三四年前吧，人们对他的期待还是“武侠电影后继有人”，没想到他结束三部曲之后就去拍了部文艺气息浓厚的爱情片。
一人分饰两角，一个本世纪零零年代的大学生，一个上世纪零零年代的知识分子。
那之后，他还接了更多高知精英角色。囿于现代戏粗糙的剧本，那些角色还常常显得不扎实、不接地气。然而他明显喜欢、偏爱。
这不得不让我思忖，他是不是一直对我过去的气话狠话耿耿于怀。
十七岁，在当时家里那种情况下他要辍学去走明星路，我恨极了。除了攻击他乞丐出身不学无术没文化没远见之外，再想不出别的话来骂他。
我知道那很难听，刺伤他的自尊。
我怕自己伤到了他的前程。
“……说真的，如果迟雪能给春风不醉代言，那这家店就从另一个角度上彻底圆满了，它到底是不是我们一开始想要的那种书店反而成了次要的事，对吧？”
宋蔚然突然兴奋的问话把我从那一丝愧疚中拉出来。我抬头看去，只见她眼中眸光闪耀。
显然，她已经完全将自己说服。
我心下无奈暗叹，嘴上再无话反驳，只得点头答“嗯”。
但我们都清楚，这种设想要实现操作还太遥远，有太多前提条件需要达成。

4 很显然，他是特地找来的
和郑老板这场不太顺利的面谈过后好几天，他也没有真的联系我。春风不醉照常冷清地营业着，店里如今就剩宋蔚然和一个叫佳佳的小姑娘搭档上班。
一天早晨出门前，宋蔚然提到，佳佳最近可能会提离职。
“唉，也没办法，毕竟店里没什么生意，又无聊又看不到前途，小姑娘哪里耐得住。”她叹了口气，愁绪难言。
佳佳要走，我们也不是就没法儿营业了。找兼职或者我自己上，都可以让日常工作运转下去。
但问题不在这里。
它的模式不符合这个时代的需求，我们没有底子撑着它这样走下去，才是困境所在。
不管有多不愿意，在坚持初衷和存活之间，都只能选择后者了。必须积极一点，它才可能早日获得转机。
我没搭宋蔚然的腔，等她带茉莉出去之后，拨通了郑老板的电话。听筒里足足响有七八下，那边才有人接。
“喂，哪位？”是一个中年女声。
“您好，请问郑总在吗？”
“忙着呢！”那边语气不耐，“你晚点打过来，大早上事情最多了！”
“……”
这种态度我相当熟悉，每当人们要敷衍、要逃避的时候，就会这样说话。我心中有了数，眼皮仿佛是要验证不祥预感似的，突然跳动起来。
“好，让郑总先忙，我中午再……”场面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挂电话。
听筒中一片寂静，只有小区楼下赶着孩子“快点”的女人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呆了片刻，叹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心里着实愁得有点发沉。
板上钉钉的事情转身就黄掉，这种事情之前不是没遇到过。相反，从二十岁第一次跟人出门做生意起我就明白，这跟吃饭一样平常。
我本该对此有所准备。
然而因为对这条道路的不认同，我和宋蔚然没有真正从这个方向积极展开工作，以致现在基本没什么像样的备选。
宋蔚然已经没多少能拿出来支持书店运营的资金，她的钱必须优先保证茉莉的生活和学习。我这边单论手头的话，可能比她还一穷二白。
我没有理财收入，没有房子，几张卡的存款加起来估计五万出头。一辆普普通通的代步车，卖不了几个钱。倒还有一笔债可以追，不过八成要不回来，我也不想去要。
剩下能稍微指望一下的，就是零碎投给过几个旧时生意伙伴的钱有生出效益了——就算没生效益，作为开口借钱的底子也还是可以的。
脑中梳理过一遍短期支撑春风不醉经营的思路，我心下稍安，打算去图书批发市场拿些新书回店里。
在市场转了一圈，挑挑拣拣最后也没进多少货。回到店里已经是中午，正好碰到宋蔚然和佳佳在吃午饭。
她们平时是下午三点交班，今天宋蔚然提早过来了，估计和佳佳最近的工作状态有关。用人事宜都归她管，我不表露任何态度。
大概是听到我动静，佳佳急忙放下筷子跑出来准备接书。我努努头让她回去吃饭：“就两捆，我拎就行了，你先吃。”
她点点头没说话，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亦步亦趋跟着我进门。我放下书，走到她们吃饭的桌前，佯作有兴趣地看看饭菜。
“今天吃得不错啊，点了哪家？”
“和记，佳佳爱吃他们家酸甜排骨。”宋蔚然没抬头，仿佛一心一意扑在吃饭上，只是顺口告诉我，“佳佳打算下星期离职，这几天也不知道有没机会一起吃饭，今天这顿就当送她了。”
“是吗？”我扭头去看佳佳。
她也看着我，脸有一点点红，双手握得比刚才更紧了：“是。”
我笑笑，尽量让气氛轻松平常：“已经找到别的好工作了？”
佳佳立即摇头：“还在看。”
“慢慢来，休息一阵子再工作也好的，你之前在我们这里也辛苦了。”
“嗯……”
“既然这么巧都凑上了，那就正经聚个餐吧。是收桌关门去隔壁，还是让隔壁加菜过来？”我一面说着，一面打开手机找隔壁餐厅老板的微信，打算定个桌。
“别，别这么麻烦，我们就在店里吃吧，万一有客人来也好招呼。”佳佳急切表态。
今天这一顿的主角是她，宋蔚然闻言抬起头，耸耸肩表示都听主角的，又问我道：“老板，你个人埋单是不是？”
“个人就个人。”
“那我要吃鲈鱼和香辣蟹，佳佳你也点贵的！”
佳佳笑起来，双手放开了，看着我说：“程哥点吧，程哥点什么我吃什么。”
“我过去点。”收起手机，我转身朝门外走去。
春风不醉的装潢很有特色，当初是宋蔚然找了自己大学同学操刀的。
在这套设计中，首个引人注目之处，就是门口两块树立于人造小池中的椭圆大石头。石头相对的两面，各自粘嵌有水纹形状的镜子。
门口够宽，石头和镜子够大，两边来往的过路人或被石头本身吸引，或忍不住多看一眼镜中的自己，最后总归都会抬头看看店招。
我自己也养成了进出看一眼镜子的习惯。而就是踏出门口那一瞥，我在右边那块石头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转头，便真见到迟雪从左边走来。
除了一顶棒球帽之外，他再没有别的掩饰装束。四月的阳城，他素颜，穿短T和牛仔裤，脚下球鞋白得一尘不染，脸上挂着一丝探寻的迷茫神色。
我扭头望去，好似惊动了他。
他视线一错，和我的相碰上，嘴边当即绽开笑意，大步朝我走来。
“原来你的店在这里，导航定位不太准确啊。”他态度自然地对我说话，目光四下打量，眼中随之流露赞叹与喜爱，“很漂亮啊，你的审美还是那么好！”
很显然，他是特地找来的。
可我困惑，他找来干嘛？是为了找我？找宋蔚然？还是找我们？难道我无意再续前缘，他反而有心？
“啊——”我的困惑被佳佳的尖叫打断。
她一定是见有客人就迎出来，没想到客人竟是个大明星。哦，说不定还是她喜欢的明星——她的眼神亮得惊人。
迟雪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修养良好地冲她挥挥手：“你好。”
“迟……迟雪，真的是你！”佳佳整个人立在门边，比刚才当着我面聊离职还要紧张一百倍，想出来又不知道该不该出来，踟蹰得都要疯了。
“都进去吧，佳佳，门关一下。”我率先踏入室内。
“唉，别关啊，关了你怎么做生意？”迟雪一个跨步过来，和我并肩而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刻意离我很近，近得有点超出人与人的礼貌距离。
我略感别扭，一面朝里叫了声“宋蔚然”，一面回答他：“本来就没什么客人，关一下没关系的，方便你参观参观。”
说话间我们步子一拐，进到宋蔚然和佳佳吃饭的地方。
宋蔚然正在紧急收拾桌子，刚才摆满桌的饭菜估计被放到了书架后面去，桌上只剩下两瓶饮料，场面还算干净。
“迟雪……”她有点拘谨地冲迟雪笑，“你怎么来了？我那个，呃，你们俩碰到的事儿，向程跟我说了，你今天来怎么没事先说一声……向程，他是不是说了你没看到？”
她尽所能想要表现得平常和冷静，实际上看起来却比佳佳还手足无措。
我不由得好笑，配合地看了眼手机说没有，迟雪也笑嘻嘻地回：“我上午正好在附近工作，搜了下发现你们店不远，就自己找过来了。”
“这样啊……”宋蔚然抬手捋了捋耳边碎发。
我从隔壁桌拉过两张椅子，又拿餐巾纸擦桌，对迟雪解释：“你来得真是时候，我们正要吃午饭，你吃过了吗？要不要来一点，今天菜色很丰富。”
“吃菜可以，我最近不能多吃米饭和淀粉，有拍摄需求。”迟雪就着我拉来的椅子坐下，还顺手把旁边那张往自己挪近了些，偏头看我一眼。
“……”我只好顺意就座。
“你们先聊着，我去给你们煮咖啡！”宋蔚然没尽发呆，回过神马上活络起来。
店里的咖啡豆和设备都是有改造店面念头之后逐渐买回来的，还没有正式派上用场，今天头一次拿来待客。
我这么告诉迟雪，他显得饶有兴致，摘下帽子，一双眼睛直看着我：“如果是你煮的就更好了。”
“……我不太会。”
“可以学嘛，这手艺以后用得上。”
我笑笑称是，注意到一旁的佳佳整个人还沉浸在兴奋中，跟着我们过来了又不知道做什么好，愣愣地杵在一个书架边盯着迟雪看。
我也正好找不到太合适的话题同迟雪聊下去，便朝她招招手。
“佳佳来，带迟雪参观参观。我们店里有趣的设计和特色都清楚吧？好好介绍一下，说不定今天能挣一大笔提成走！”
听到这话，她脸刷一下红透了，嘴里发出急切而音节模糊的否认，然后认真地站直身形，做出要给迟雪导游的样子。
迟雪却抬头看向我：“你不陪我吗？”
我微笑垂眸回视他：“我一会儿就来，你先随便看看。”
他顿了顿，没说什么，推开椅子站起身，迈步朝一层的主区域走去。动作快得让佳佳有点反应不过来，小姑娘慢了半拍才追上去。
他们走后，我先是到书架后面把宋蔚然之前胡乱收拾的饭菜整理好，再是用微信跟隔壁老板订包间、点好菜。
完成这些，正准备去找迟雪，便看到佳佳有些低落地回来了。
“程哥，”她表情哭丧，压低声音道，“我好像惹迟雪不高兴了，他脸色很不好，让我来叫你过去。”
闻言，我起了几分护短之心，不由皱眉：“他凶你了？”
“没有没有！他人很好，不会凶我的。就是，我感觉他很不高兴，和刚刚进来那会儿不一样。可能他希望你陪他参观吧……程哥，你们是朋友啊？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怎么，我有他这个朋友你就不辞职了？”
“对啊，我可以收回辞职申请吗？！”
“……我考虑考虑。行了，去帮你然姐煮咖啡吧，一会儿去隔壁继续聚餐。迟雪在哪儿呢？”
“二楼兰亭。”

5 快告诉妈妈，说你愿意啊！
兰亭是春风不醉最怡人的区域。有桌椅，有沙发，有充电插座，还有精心栽培和布置的盆景，像理想的书房一角。每一个来到书店的人都喜欢这里，流连不舍。
我进去的时候，迟雪背对着我在一个书架前挑书。我确信他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不知道是否真的心有不快。
“怎么样，这里不错吧？”我若无其事走到他身边，递上一杯咖啡，“然然的手艺，你尝尝。”
他低垂视线看一眼我手上，不接，转身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自己的帽子。似乎是有点小情绪，不过并没有抗拒的意思。
我便将咖啡放在他面前，没话找话：“这是我们最好的咖啡豆了，看看能不能符合你的口味。”
他看起来不太在乎这个，只望着我：“你和宋蔚然结婚了？”
“没有，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只是好朋友。不过现在我和她们母女住在一起，所以会有你那天看到的场景。”我笑笑，“情况比较复杂，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我下午没工作了。”
“……”
不是错觉，他对我真的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刻意的态度。我搞不清这态度源自什么，想传达什么，只是本能感到些许别扭。
不过这样的他也挺亲切的——从小到大，他总是时不时让我头疼，拿他没办法。
“这是她的私事，我不好说。这书店是我们俩合伙开的，她碰上挫折了，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帮帮她。正好租的房子够大，就合租做了室友。”
“你喜欢她吗？”仿佛是不耐烦听我敷衍，他没等我话音落定就进一步发问，语气冲得毫不遮掩。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将他半边脸染成明亮的色调。另外半边没有被光芒眷顾的，则被对比得近乎阴冷。
我顿了顿，不想单方面揣测自己怎么得罪了他，也不想弄得太严肃，嘴上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反问：“你那天脸色就不好，难道是你喜欢她？”
他不领我的情，冷淡道：“我们在聊你。”
“哦，那我没有，你别误会。”
“你有喜欢的人吗？”
“......也没有，有的话我也不会和女性好朋友住在一起。”
他点点头，神色缓和。然后像是解除了什么禁忌似的，终于对自己面前的咖啡感兴趣，拿起来闻闻看看，晃晃杯子后一口饮下半杯。
“挺好的，可以卖八十一杯。”喝罢慷慨评价。
前后不过几分钟时间，他已经对我充分展示了自己的阴晴不定。那种不设防的坦然，让我没办法认为他是在耍明星大牌。
可也同样没办法认为，他是在用小时候的相处方式面对我。不合时宜，也不必要。他总不至于幼稚任性到单方面坚持这种不合适与不必要。
片刻后，宋蔚然上来了。他忽然变得风度翩翩，把刚才的慷慨评价又对她说了一遍。
我们三人坐在兰亭最大的沙发上叙旧，沐浴着四月午间的阳光。偶有微风拂过，吹动窗上的风铃，声音轻灵悦耳。
宋蔚然看起来那么开心，迟雪也很愉快。
有那么一霎那，我被这样的气氛迷住了，脑中闪过一幕幕小时候的画面。多是我们三个一起玩的场景，有些我都忘记了如今又浮现。
我甚至觉得，眼前就是自己多年来最为期盼的一幕。当然了，实际上这不过是错觉而已。
我从来没有这样期盼过，我不是这么奢侈的人。
这么过了十多分钟，隔壁老板发来短信说包间已经准备好，菜品可以上桌了，我们便转移阵地。加上本来的主角佳佳，四人一起就餐。
这顿饭我点得很丰富，店里所有的招牌菜和特色菜都上了，很适合大快朵颐。但迟雪果真吃得十分克制，只夹热量相对低的，细嚼慢咽。
有他在，主角自然也就变成了他。
他很习惯这样的位置，当着佳佳的面，表现得又比在我和沈蔚然面前更多几分距离感和客气。
后来又有餐厅员工趁上菜的机会小心翼翼问他能不能合影，他笑着答应了，跟不止一个人完成单独合影。
他真挚又温和，言谈举止像一个人们想象中的、最平易近人的名人。和他面对面时，无法思考他的表现是否就是他本人性格，只会赞叹他的修养。
我不记得一共有多少人来对他提出过请求，他始终保持那样的修养。
我不说大跌眼镜，起码也算被他这变色龙一般的处世功夫震撼了——他这模样，非但跟对待我的样子大相径庭，跟他在我印象中的样子也八杆子打不着。
这也许是他身为明星艺人的情商吧，可我却在这情景下，偷偷地、疯狂地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他。
他是在来到家里的第十六天开口说话的，那也是向美芳确认收养他的那天。
这之前的整整半个月里，他每天都跟在我身边。只吃我给的东西，只接受我提出的要求和指示。晚上睡在我床边，让他上来他也不上，固执地只肯坐在地上靠着床柱。我们在外面，他永远保持落后我两米的距离。
本来我有点记不清他是什么时节来的了，这些细节令我想起，那是暑假。
我的上学时间相对于年龄来说晚大半年，同岁的宋蔚然已经等着升初中，我还在迈向六年级。
那个暑假我其实闷闷不乐，向美芳让我自己早日准备小升初的复习，我根本静不下心去做，迟雪的到来恰好给我一个分心的理由。
我以陪伴和打开他心扉为理由，终日带他在孤绪路附近游荡，偶尔视情况加入邻居伙伴的玩耍。
半个月过去，派出所那边来消息，说孩子的来处确实无法确认，打算送去福利院。还给向美芳发了一笔奖励金，赞扬她的热心和善良。
“嗐，这有什么，我们淳朴人民不就是应该互帮互助吗？”向美芳两指撑开信封，一眼瞟过数清里面的金额，转手将信封塞给我。
又问警察：“他这么大个孩子了，送福利院是不是不太合适了？”
“是有点大了，不容易被收养。不过可以在福利院呆到成年，政府也会解决他的上学问题，未来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清河街道福利院？”
“就近安排，应该是。”
向美芳眉心捻起听了，一脸不满：“清河街道福利院能给他上什么好学校啊，别小学读完就送技校去了，多好的苗子浪费掉……这样吧，我打申请收养他，行吗？”
我很深刻地记得迟雪听到这句话的情景。
通常来说，他对别人议论他、安排他的声音都满不在乎，当时若非我跟着向美芳在那里见警察，他根本不会靠近他们。
所以，他们在交谈时，他正站在我两米开外，右脚踩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反复摩擦地面玩，有时试图单脚立在上面，好像自己的整个世界只有那块石头。
然而，向美芳那句询问明显砸进了他那个孤寂的世界。
他原本踩在锋利的石头上，双臂微微张开保持身体平衡。向美芳这边话音一落，他那边就骤然向前猛倾，整个人从那小石头上近乎狼狈地踉跄而下。
接着，他扭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睛瞪得好圆，好像刚刚听见的是世界上最难以置信的消息。
向美芳注意到他的动静，远远望过去同他对视。
少顷，朗声问她：“小孩儿，你愿意给我当儿子吗？”
他那时的模样就如同一只可以听语音指示的智能机器人，嘴唇随着向美芳的声音小幅度又张又合，却怎么都没有声音。
他急得脸都红了，双手胡乱挥舞。
我急忙过去拽他，抓住他的手腕让他看我，用教幼儿说话的方式带他说：“愿、意，愿、意。快告诉妈妈，说你愿意啊！”
他便紧紧盯着我，跟住我的动作张嘴，双唇幅度一次比一次大，比划了好几回，终于用一种细弱而沙哑的声音说出：“愿意。”
那一刻，向美芳哪怕开始只是随口问问，也再无法收回打算了。
院子里的空气发生神奇的变化，把我们三人彼此牵绊起来，织入一张巨大而温暖的、看不见的网中。而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名为“家人”的气场。
几天后，我们一起去办理他的领养手续。
表格填到姓名一栏，向美芳让我来写，我在上面用自己练了好几百次的笔触填下那个认真给他起的名字。
向迟雪。
那时候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丢掉“向”字，褪下所有慌乱、无措、沉默，成为今天风度翩翩长袖善舞的迟雪。
作者有话说：
10号要申榜了，数据过于惨淡，有没有收藏和海星呜呜呜呜，帮我冲冲新文榜吧！！?

6 我确实曾满怀“无法原谅”的心情
宋蔚然曾经问过我，对迟雪到底抱着什么态度。
她很简单，在她心中，迟雪就是个少时玩伴，他能在名利场混出名堂来她打心底里为他高兴，出名后的他到底还跟不跟自己有联系、有关系，她不在乎。
她也知道，我不同。
我当然同样会为迟雪的成功感到高兴，但永远无法纯粹地高兴。宋蔚然以为，我是因为迟雪在向美芳病重的时候离开而无法原谅他。
不可否认，我确实曾满怀“无法原谅”的心情，在年少气盛时。
二十岁之前，我每每回想他的离开都觉得揪心和愤怒，幻想有朝一日再问问他为什么。
但人生经历多以后，许多事情会被看淡。不解、愤怒、执著，如今已然无声消散。真要回答宋蔚然这个问题，我也想不出一个清楚确切的答案。
我只是没办法对他怀抱任何一种单一的情感和情绪，这些年来我一直深深地思念他，同时本能地抗拒他。
我想象了无数次再见他的场景，却没有想过，真的能再见。
这次相聚三天之后，我感受到了“名人效应”这种东西。
那天心里虽然已经确知被郑老板放鸽子，但为了春风不醉的活路，我还是摆正心态积极争取，又再联系过他两回，然而结果不尽人意。
正是一筹莫展时，宋蔚然忽然打电话说店里来了好多客人，她和佳佳两个都忙不过，让我过去帮手。
听她的语气，别有深意。我平时也没少被她灌输娱乐圈知识，略一联想，就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
“是迟雪的粉丝？”
“你还算明白人！”宋蔚然忙中抽空，喜滋滋地给我解释，“隔壁饭店有人发那天的合影去网上，扒着扒着就把我们店也扒出来了，结果就很多人组队来朝圣。”
“哦……仅此而已？”
宋蔚然那边犹豫停顿少顷，转而小声道：“……嗯，也扒了书店老板，也就是我们俩，和迟雪的关系。不过你放心，没什么东西的，就说是素人朋友而已。他粉丝也只是好奇来看看，过两天就忘了。”
我一介普通人，有什么可担心，顶多是有点别扭：“那行，就正常待客做生意，嘴上多把门，别给人家招麻烦。”
“这我还不知道吗？”宋蔚然嘟囔，“你快点儿来吧，我们咖啡机都开了，之前备的咖啡豆今天搞不好能消耗完。”
“好。”
挂了电话，我直奔店里。
兰亭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但凡能坐人的地方都坐了人，到处是脑袋也不妨碍小姑娘们拍照，她们总能找到角度拍出还不错的照片。
“帅哥，你是店员吗？能合个影吗？”正端着盘子送咖啡，一个女孩儿叫住我。
客人的合理要求当然不能拒绝。
我走过去听从她们的摆布，站在一盆万年竹旁边。一个小姑娘自然地将身体倾向我，几近接触到又保留一丝距离，是动漫中常见的姿势。
“帅哥，笑一笑。”拍照的同伴指挥道。
我下意识盯住镜头，咧嘴摆出笑容。
不知道对面到底拍了多少张，我笑到快要无法保持自然，才看到那边比划出“ok”的手势，我如释重负。
但还不能走。
合影的小姑娘看着挺可爱，性格却异常霸道，非要拉住我一起看，一副如果没有满意作品就得补拍的架势。
我十分无奈，却也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想着宋蔚然下一波咖啡也没那么快做好，便耐下心呆在窗边等她挑。
临窗往下看，又见到有三五结伴的女孩子在路边张望，发现春风不醉的店招之后立马兴奋欢呼。
确实，书店自开业以来头一回有这样的人气，我理应高兴——我当然也高兴，然而正如对迟雪的态度那样，我高兴得不纯粹，总觉阳光之下有什么阴影。
仔细想想，其实打从和迟雪偶遇重逢到现在，我都在心里对他敬而远之。
那天我对宋蔚然说“哪个迟雪都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迟雪”，事后回味，这话实属敷衍之辞，甚至言不由衷。
不是的。
有个声音在我心中小声说——不是的，你才不认为这个迟雪是你认识的迟雪，你根本就觉得，你认识的迟雪已经死了。
死在他反复掰开你挽留的手，执意离开的那一刻。
“……这张可以！这张的阳光最温柔，显得我特别好看，和小哥哥的气质也好搭！”
思绪被身边小姑娘欣喜的惊呼打断，我闻声往她的手机屏幕望去。
在我看来，它和其他的照片相差无几，光影构图都平庸，不知道她怎么得出“特别好看”的评价。
不过，她高兴就好，我的任务终于圆满完成：“是挺好的，那我就先走了。”
“哎对了，帅哥，你认识迟雪吗？”她拽住我刚拿起的托盘。
来了，果然在这儿等着呢。
我摇摇头：“不认识。”
“听说你们老板是他朋友，他还来过你们这里，你没遇到吗？？”
“……遇到了。”
她两眼放光：“天呐！那你怎么没有抓紧机会认识他？！”
她的语气听起来简直是绝望，好像没抓住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的人不是“我”，而是她自己。
先前我从来没接触过追星族——在我小时候，人们是这样称呼这个群体的，现在好像已经有所不同——她的感情这么饱满，一时有点震撼到我。
像是一波热浪，在空气里化出了实体，轰然朝我扑过来。
怎么会这样？她们明明都不认识迟雪，没有跟他说过话，没有亲身感受过他是怎样的人，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却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赤诚而热烈地爱他。
有那么一刹那，我竟然感到一丝嫉妒。
“也不是每个人都在乎他的，你们喜欢他才会觉得能认识他是一种恩赐。”我稍稍用力，拽回托盘，看着她，“对我而言，给他送咖啡和给你们送咖啡没有任何区别。”
说完，在小姑娘再次缠上我之前，快步往楼梯口走去。
烦躁和不安无缘无故缠上我。之后的整个下午我都感到一股无名火在心脏和腹部之间流窜，轨迹飘忽，有时隐隐约约，有时汹涌翻腾。
相处太久了，我的情绪逃不过宋蔚然的眼睛。下午四点，店里还是很多人，我正要接手她的活儿，她努努头，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钥匙。
“你去接茉莉吧，这里我来应付。”
她眼中含着一种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意。这是茉莉来到世界上之后，才在她那双眼睛里悄然生长出来的东西。
它原本应是茉莉独享，然而我凭着离她们的生活够近够长久，经常能够蹭到。
“谢谢妈妈。”我毫无心理障碍地卖了句乖，拿起她的钥匙去开接送茉莉专用小电驴。
为了工作生活的方便，茉莉就读的幼儿园就在春风不醉附近，距离我们住的小区也不远，这样早送晚接都顺路。
接送小电驴是按茉莉喜好买的，粉红色。我一个大男人骑一辆粉红色的车在路上跑，还挺招回头率。
到幼儿园时，有家长接的小朋友都已经依次排队出来。其中没有茉莉的身影，她大概是在教室里等。
我隔着铁栅栏往里张望，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基本空了，只有茉莉一个人。
她与众不同，从小不怕孤独，空荡荡的教室似乎令她更自如。她正面对着锃亮的瓷砖墙面，从容自在地做出自己平时舞蹈的基本动作，姿态随意而舒展，像个小大人那样自娱自乐打发时间。
我不忍打断她，这么看了好一会儿，眼见她一套动作完成，才敲敲栅栏，喊她：“茉莉！”
她扭过头，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跑过来扑到窗边：“阿程，是你啊！”
“你妈妈没空，你快出来吧。”
“好，我来了！”
她转身便往门口跑去，我提醒她“书包”，她又折回座位拿书包。我走到接孩子的幼儿园大门那边等，正好见她飞奔的小身影。
“宋茉莉，今天是谁来接你啊？”守门的老师例行问道。
茉莉仰头骄傲地说：“是我大舅！”
守门老师笑眯眯地送她出来，和往常一样，又对我夸赞一番孩子如何如何懂事。说五六岁的孩子中，就数茉莉最省心。
和老师寒暄完，我拉着茉莉的手出去。她蹦蹦跳跳很开心，到了车边，把书包甩给我就自己站上前面的“专座”，双手扶住车头。
“阿程，我们去兜风吧！”
“好啊，今天想去哪里兜？”平时宋蔚然是不会答应她这种要求的，嫌浪费时间，我就捡漏扮演慈父。
“去公园吧，我想去看别人玩滑板！”
“好，那就去公园。”我把粉红色的小头盔盖在她的小脑袋上，坐上车，双臂围拢她握住车头把手，“出发喽！”
她在车开起来那一瞬间快乐地欢呼，我开得不快，几乎是徐徐路过她学校门口这段路。
四月，阳城路边粉的红的紫荆花开满枝头，远看一片片，分不清是紫荆花樱花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像雪。
驶出这段花海街道，车进入一条宽大的主路，我正要提速，忽而感觉有一辆车逼近。
自后视镜看，发现那竟是一辆卡宴。而且对方的逼近不是恰巧，是有意。
我有些纳闷，回头去看怎么回事。
——是迟雪。
奇妙的是，我并不吃惊。
似乎是见我发现了，他干脆加速开过来。我们的眼神短暂相碰，他视线朝路边一瞥，示意找个地方停下。
我心里有些打鼓，那种烦躁不安的情绪又冒出来，并不是很想跟他接触。可他这么驱车跟着我也不是办法，至少不安全。
简直没什可权衡的，两分钟后，我找了个地方停车。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也在我旁边停下，然后倾身探向靠路边的车窗仰脸看着我，面带晃眼的笑容。
“你们不是要去兜风吗？我带你们吧！”

7 你是不是在躲我
“……”我无语。
像是看出我心里的疑问，他主动解释道：“在学校那边就见到你们了，还没来得及叫你你就开车跑了，我只好追过来，没有跟踪你的意思。”
“也没这样想，”我转移话题，“怎么，想去店里吗？那边可全是你的粉丝，可以就地办见面会了。”
“本来想去，现在不去了。”他直接开车门下来，顺手戴上一副墨镜。不戴还好，戴了顿时引过路人瞩目，“后面勉强能放下你这辆小粉红，我给你塞进去吧。”
“不用了吧，这多麻烦。她想去逛商场呢，你的身份也不好招摇过市。”我临时胡编道。
“没关系啊，我有伪装，不想被认出来就不会被认出来的。”
“……商场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万一有个万一就不好了。”
闻言他双唇一抿，拉出不满的线条。隔一层墨镜，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失真，仿佛是不耐烦了，又好像仅仅是无奈。不再和我拉锯，直接问茉莉。
“小朋友，叔叔带你去中洲大桥绕海兜一圈好不好？那边有大广场，有沙滩，还有游乐园，等会儿太阳公公下山的时候风景可漂亮了！”
从刚才起，茉莉就一直仰脸望着他。听了他的话，上唇一含下唇一缩，牙齿便轻轻咬住唇尖，脸上露出犹豫神色。
少顷，扭头看我：“阿程，他是那个，然然手机里的……”
好嘛，连六岁稚子都认识他了，这可真是家喻户晓。
我正要接话，打算为他们做个正式互相介绍，他那边又率先开了口：“你看，她想去，走吧走吧——”
他两步跨到车尾，打开车尾盖，然后在那里站定等着。
这真是老虎把背直接塞过来，我不想骑好像也得骑了。
实在搞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有兴趣和我们这些过去的人打交道。人一发达不都急着注销QQ号，删微信好友，甩掉穷酸亲戚吗？他怎么着？难道要回来寻求失落已久的亲情吗？
那可真没有，我和宋蔚然光占了穷酸，占不上亲戚。
“向程，你快点啊，我再这么站着就要被人认出来了！”
“……”不是你自己说不想让人认出来就不会被认出来吗？
“阿程，”茉莉的小手拽住我的衣领扯了扯，凑过来小声说，“我们去吧，然然跟我说过他，他不是坏人。”
半个小时后，我拎着茉莉的书包蹲在人造海的沙滩上，看她和刚认识的小朋友一起铲沙子挖坑。迟雪一下车就接了个电话，眼下正在一边哄情人。
天地良心，我并没有偷窥他隐私的意思。
那来电在他手机屏幕上跳了半天，上面明晃晃写着“宝贝”两个字，他一直拖到停车才接，张嘴就是标准的恋人腻歪语调，我想不知道都难。
他的电话看上去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茉莉也不要我一起玩，我成了个纯拎包的，只好看风景。
时间还早，夕阳西下的好风景还远。不过中洲半岛这个地方，无论何时都是美的。
视野开阔，高架桥环绕人造海，近几年周边又建起海滨公园、广场、游乐园，全套人工打造出一个精致休闲的景观，堪当星级旅游景点。
茉莉很喜欢这里，可惜我和宋蔚然都忙忙碌碌，上一次带她过来还是去年夏天。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从一个夏天到另一个春天的时间，快赶上半辈子了。我实在很难拒绝她渴望的眼神，所以来就来吧。
看她玩得开心，我拿出手机给她拍照录像，发给宋蔚然。
宋蔚然秒回：你们怎么跑那儿去了？
我简单回：碰上迟雪了，他带我们……
这样说似乎不太好，我删掉后半句，重新打：茉莉想来这边玩，他乐意带，就来了。不会太晚回去的，放心。
信息刚发出去，迟雪的声音忽然清晰落入我耳中：“那就这样吧，没什么事情我就挂了。”
口气态度与刚接电话时判若两人，看来闹了矛盾。我假装未闻，切换手机页面去刷微博。一打开，被消息栏震惊。
平时八百年收不到一个红点的我，现在消息栏中有接近四位数的评论转发，涨粉数几十倍于我原有的粉丝量。
我第一反应便是和身边这位有关，不禁朝他瞥了一眼。
他正朝我走来，迎上我这一瞥，本来紧绷的脸荡起笑容：“怎么样，这里是不是很漂亮，来对地方了吧？”
我扬唇笑笑：“是啊。”
微博先不管，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已经在那里了，我马上看不会改变什么。如果真有需要处理的地方迟雪的经纪公司应该都会搞定。
我收起手机，走向茉莉：“玩沙子小心点，来，先冲一下手，别不小心揉眼睛里。”
茉莉头也不抬：“我不会揉眼睛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强行抓过她的爪子，从书包掏出矿泉水拧开，给她冲得干干净净。
“哎呀阿程，你今天有点烦哦！”她挣扎抽开手，丝毫不顾刚刚恢复的干净，十指又插到湿软的沙子中去。
迟雪在一边笑出声：“向程，你看小茉莉根本不想跟你玩儿，你就放过人家吧！来跟我聊聊天。”
我不想跟你聊天啊，朋友！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辙，女大不中留，我个当舅舅的只能跪安退回原地。
“向程，你是不是在躲我？”彼此沉默地独处了片刻，迟雪忽然问——不对，不是突然发问，是早就想问，我听得出来。
这也是件没辙的事，我对他的熟悉并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消失殆尽。
他站在我旁侧，身上没有之前那种香水味，我就确然知道他是意识到了我不喜欢所以可能特地没喷。他开口说这句话，我更是想都不用想就能分辨它的处境。
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我这么了解他。
可他此刻为什么要站在我身边，我却迷茫无绪。
“那怎么会！我干嘛躲你？你来店里一次就给我们带来这么多客人，我巴不得你天天来呢。”我笑得很灿烂，微微眯起眼睛偏头看过去，“早知道我和宋蔚然也应该跟你留个合影的，以后就挂在一楼那面白墙上。”
“你和宋蔚然关系真好啊。”他迎视我，眼中没有笑意。
又来，对我就这么容易甩脸子。我都不知道自己话里哪个字冒犯了他，难道真是因为宋蔚然？没道理吧？完全看不出啊。
我依旧顺茬接话：“当然啦，我出生没几天就认识她了。”
“那你怎么没跟她在一起？她现在这孩子是谁的？怎么是你在跟她带？你们没考虑过组建……哦，差点忘了，你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他用语气刻意歪曲了我告诉过他的“住在一起”，好像我和宋蔚然现在就是搞在一起的前奏，什么朋友不朋友都是遮羞扯淡。
我有点不悦。
凭我的感觉，他一定是理解了我上次那番解释的，何况我和宋蔚然的为人性格他不是不清楚，这么阴阳怪气来一通，实在让人来气。
“随你怎么想呗，”我轻轻嗤笑一声，“毕竟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的。”
闻言，他的眼神深深一暗。好像在夜晚将至未至之时，灯原本开着突然被拉黑。明明没有戴墨镜了，里头意味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扭过头看着远处，不言语了。
我也转回脸，看着茉莉。
天色渐晚，宋蔚然在夕阳黄昏就要降临时打来电话，问茉莉玩得怎么样，能不能回家了。茉莉还有的是劲，但她的小伙伴正在被唤回家吃饭。
她看到别人家长已经不耐烦的、濒临发飙的面孔，十分不舍地回答：“我玩够了，等下就和阿程回家。”
对方家长立即拿她这话去说服孩子：“走走走，你看人家都要回家，你还玩，谁跟你玩？明天再来！”
茉莉把铲子收进桶里，把提手送到小伙伴面前：“回家吃饭吧，我也要吃饭去了，明天再见。”
“那好吧。”两个小孩互相挥挥手。
小伙伴走了，茉莉站在原地踮踮脚尖鼓鼓腮帮，目光慢慢从朋友的背影上收回来，抬头看着我。
“阿程，我们明天还能来吗？”
我像往常那样摇摇头：“我不能保证哦，因为这件事不在我的计划内。”
“可是我都答应小辉了……”她露出哀求的眼神，“你就带我来嘛，求求你啦！”
我做出严肃思考的样子，片刻，回答道：“我可以答应你一次，但是你要记住，下次就要确定自己能做到，才可以跟别的小朋友约定，好不好？”
她立即喜上眉梢：“好！”
“那我们回家吧。”
“阿程，我累了，你背我吧。”
“我来拿书包。”迟雪朝我伸出手，只等了半秒钟，不待我表态就直接把书包捞过去。
我动动唇，到底没吭声，蹲下去让茉莉爬上我的背。
往回走出几步路，我心里不禁有些感慨。最美丽的夕阳时分终于到来，我们却把它留在身后，是不是未免遗憾。
“向程。”这时迟雪停下脚步，叫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去。
那一瞬间，我们就像小时候无数次说不清缘故闹别扭又无端和好那样，互相对望一眼，笑纹就浮现在了彼此眼角，一切重新变得亲密无间。
“拍张照片吧，不白来。”
他笑着把距离拉近，抬起手臂搭在茉莉身上，手指自然垂落，指尖碰到我的右肩头。
茉莉一看他调出前置摄像，立刻熟练地比出剪刀手势，小嘴一咧，露出她最甜美上镜的笑容。“咔嚓”连续几声后，迟雪总算满意地收回手机。

8 据说他男女通吃
宋蔚然还在店里，说已经忙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她就可以下班一起回家。
语音一放完，茉莉就欢呼起来：“太好了，然然今天肯定不想做饭啦，我们可以去吃拉面和烤鸡吗？”
小区里最近新开一家日式拉面店，里面的烤鸡是一绝，茉莉吃一次就念念不忘，三天两头喊着要吃拉面，其实只想蹭两块烤鸡。
“你等会儿撒娇求求你妈，说不定可以。”我扭头朝后，对她眨眨眼，她立刻回我一个ok的手势。
再转过脸，发现迟雪从镜子里看我。视线碰上他又移开了，盯着前方道路，漫不经心地说：“真看不出来，你带小孩是这种风格的。”
“这种是哪种？”
“慈父多败儿。”
“怎么说话呢？”我将手臂往后搭，茉莉的小手马上就垫进我的掌心中，我握住她，冲迟雪得意道，“我们是舅甥联手，要啥都有！”
迟雪“噗嗤”一声笑了，面向我的右半边脸凹下一个浅浅的酒窝。每当他开心，那个酒窝就格外生动。比如现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逗他高兴，可能是为先前的冷场略作补偿，也可能仅仅是一种习惯。
我能感觉到，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我就越容易模糊今昔，做出一些……怎么说， 纯属肌肉记忆的事。
也许，与他相依为命那些年在我身体中沉淀下的，是一记物理烙印。
回到春风不醉附近，我让迟雪在路边找个地方把我们放下，他却满不在乎，直接将我们送到店门口。透过车窗隔街而望，可以看见店里依然颇为热闹。
“我不下去了，下次再过来，帮我给宋蔚然问好。”他心情愉悦，说出来的话都好听了。
我点点头：“一定带到，今天谢谢你。”
和茉莉下了车，我让她自己先进店里，我去迟雪的车尾取小电驴。
半个人钻进车尾箱，正将小电驴扛在臂上，忽然感受到前面车门发出异乎寻常的动静。
待将小电驴取下来，我绕回驾驶座那边打算和迟雪道别。敲了敲车窗，防窥玻璃过好一会儿才降下三寸缝隙。
“那我就……”我话音猝然顿住，车内的景象令我震撼，一时忘了嘴边的话。
副驾座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男孩子，车窗降下时，他正扑在迟雪身上嘟嘴索吻，目光瞟到车外的我才作罢退回去。
那男孩儿长着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漆黑眼睛，五官精致漂亮，面孔年轻得有些稚气，一眼看去分辨不出是否已成年。
仅仅一瞥，其养尊处优而得的傲气和脾气已经尽入眼底。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我唯恐多有打扰，忙对迟雪笑笑道别：“车我拿下来了，再见啊。”
他微微上扬目光望着我，双唇抿做一线不做声，却又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我不做停留，径直抡起小电驴往路边后退两步，不忘挥挥手，然后调转车头过马路。
宋蔚然迎出来，目光往街对面看了看，神色显出几分异样的犹疑：“那是迟雪吗？”
我低头锁车：“嗯，是。”
“刚才有个客人突然跑出去，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追出来就不见人了，你看到了吗？”
我顿住锁车的动作：“长什么样？”
“眼睛很大很黑，皮肤很白，跟你一般高，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富二代。在店里坐了快两个小时，也不和人说话，我原以为是粉丝来着……”
她说着话，眼中明晃晃闪动八卦的光芒，期待我给个近在眼前的爆料。
我略作思忖，含糊回道：“上迟雪车了，可能是朋友吧。”
实际上，我已经确定他就是迟雪在中洲的沙滩上打了半天电话的人。
“哦——”宋蔚然听了，尾音拖得老长，一把拉住要进门的我，凑近来，口气神秘。
“你知道吗，迟雪有很多感情传闻，据说他男女通吃。你说，刚刚那个会不会是他的……”
我不由一滞：“这些传闻什么时候有的，很多吗？”
“可早可多了，你对娱乐八卦不感兴趣，他又是迟雪，我不好在你面前说说这些啊！”
“……哦。”我木然应声，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晃开她的手往店里迈去。
她稍后片刻跟上来，低声嘀咕：“他怎么还没走，那车好显眼，等会儿所有粉丝都要发现他了。”
我没搭腔，也没回头去看。
等宋蔚然收拾好东西，我们三个再出门时，街对面已经空空如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泛起一股陌生的失落情绪。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才打开微博，发现转发评论涨粉又夸张了两倍。原因不出所料，确实和迟大明星有关。
是缠着我拍照的女孩儿，她竟是一位拥有数万粉丝的“大粉头”，发了一条图文并茂的朝圣repo，里面详细记录了自己的经历感受，连和我的对话也一字不落写下。
在热闹的评论区中，她还向别人透露了我的个人微博——大概是通过春风不醉官微找到的，发现我原来就是爆料帖中传说的老板，“迟雪的素人朋友”，大为惊喜。
一时间，无数人涌进我的网络世界。
那个微博号，我算是有在经营的。
春风不醉刚开起来的时候，宋蔚然就给它张罗树立了线上形象，微博、微信公众号、豆瓣小站……全都建立过。
包括我们两个创始人的个人社交账号，也有一定的运营规划。她是画画和设计，我是摄影，我们各自维持一定的“专业产出”频率。
乌泱乌泱涌来的迟雪粉丝似乎有被我拍的照片吸引到，好几条被大量转发，半天的留言比我一年收到的都多。
这太满足人的虚荣心了，我不知不觉花了半个晚上把那些评论看完。量实在太大，我无法一一回复，最终只能以一条文字微博统一表示感谢。
私信箱中也不乏新消息，其中发得最多的是我的一个老粉丝，昵称叫大橙子小太阳。
从我开始发摄影作品起，她就经常来评论，后来偶尔发私信称赞，我也一向礼貌回复。
这天她的话格外多，分了很多次发。说很意外我竟然认识迟雪那样的大明星，先小心地问怎么认识的，问完又让我不用回答。
在最后两条信息中，她委婉地表露出几分醋意。
“真高兴你一下子被这么多人看到，明明是很开心的事，可我好像无法完完全全地开心。你以后还会这样回复我的评论和信息吗？你还会看得到吗？”
我不禁有些好笑，一时的热闹而已，哪就至于以后看不到了。
我一如既往回复她：“当然能看到，现在不就回复你了吗。谢谢你这么久的支持，没有你的鼓励有些照片我可能还不会发出来呢。早点睡吧，晚安。”
信息发出去片刻，就收到她回过来的开心的表情图。
我退出私信，转发和评论又有新增，不用看也知道都是大同小异的话——真是托了迟雪的福。
幸好，这不是负面事件，没有给他带去麻烦。想了想，我打开微信给他也发了一条致谢信息。
也不知道他是没看到还是不想回，这条信息一直没有得到他的回复。
之后好几天，迟雪没再出现，与他的对话框渐渐落到后面。他也极少发朋友圈，时间久了，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删掉我。
某种温热甚至沸腾的东西，由于他不再出现而缓缓沉寂下去。小半个月过去后，我基本确定他不会再来了。
至于原因，我想不是我该多问的。
他这次归来——如果称得上“归来”的话——就像一场潮汐，来时汹涌，退去干净，只在沙滩上留下茫茫寂寥。
但兴许是因为手边的麻烦太令人焦头烂额，我都没有心情好好整理这段日子。
他不出现，我就不再想关于他的事，偶尔脑子闪现出什么，也让它转瞬消逝。
四月下旬，郑老板那边倒是主动联系了我。
没有带来什么希望，只是就之前谈好又告吹的投资合作向我道歉，解释说是因为突然在另一地段租到合适的独栋小楼，资金有限，只好忍痛放弃春风不醉。
我早已经接受这个结果，能听到他亲口道歉已经算一种宽慰，并没有任何责怨和不快，彼此谈话气氛友好。
话到兴起处，他近乎推心置腹地给了我几句劝言。
“小老弟，你听我的，你那么做真的不行。你就算实在不想纳入餐饮，至少也要把品牌认认真真做起来。我看那个明星去过你们店里之后你们名气大了很多，快抓紧做品牌吧，多办点活动，请人来做讲座、分享、签售……反正怎么能折腾响就怎么来，我也不舍得看你这么漂亮一家店关门啊！”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是真急切起来。有心无心，一听就知道。
我一下子对他的爽约由衷释然：“好，我一定会带这家店活下去的，郑老板得空常来看看。”
“一定一定。”
挂掉电话，我伏在兰亭的窗前往外望，不由长叹一口气。
如今迟雪效应已经过去，店里又恢复往昔的冷清。这种冷清在过去很好忍受，可经历过一次那样的繁华热闹之后它就变得面目可憎，叫人焦虑发愁。
发呆半晌，心里乱，脑中思绪也难理清。宋蔚然近来忙着和朋友办一个联合画展，眼下出去了，我没人能交流商量。
无奈，只好拿起相机出门，打算在摄影中寻求平静。

9 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不知不觉，我又来到孤绪路。
这些年，我为这附近许多犄角旮旯拍过照片。用照相机观察和用眼睛看，得到的是两种非常不同的感受。
后者像吃惯了的、妈妈做的菜，前者则是再也吃不到了的、妈妈做的菜。因为再吃不到，所以在面对它的时候更贪婪。
我那些关于孤绪路的摄影作品，在网上经常得到的评论是“有故事感”、“怀念”、“让人有流泪的冲动”……
我得承认，看这些留言时我内心总是惆怅不已。
除了拍照和每年四月一日对向美芳的悼念，我从不表达对这里的感情。我觉得它们放在心里是温柔的愁肠百结，说出来就未免矫情俗气了。
今天天气有些阴，难以找到合适的自然光影条件，我溜达了几条小巷也没拍到什么东西，反而迎来一场典型的阳城初夏雷雨。
雨来得又急又猛，我就近钻进一家杂货店躲避。
这家店是孤绪路主街上为数不多的老店。店老板叫什么不知道，街坊一直喊他华哥。
他好像一直都不会老，小时候看他是个三四十岁的大叔，现在看上去还是。
他拿一台复古游戏机在打俄罗斯方块，见我进来，抬眼一瞥又垂下视线：“来包烟咯？”
雷雨再来去匆匆，也得有些时间。我这么干占人家地方也不好，便随手指了一包，借华哥的火点燃一根。
“好久没见了，最近忙啊？”他冲我闲聊道。
二十岁之后我其实很少来这里，他不一定真的还认得我，只是看我脸熟，跟我搭两句话罢了。
我也回得敷衍：“一般般，瞎忙。”
“大家都是——诶！输了！”他懊恼地“啧”了一声，把游戏机扔下，头习惯性扭向监控录像，突然瞪大眼睛，高声一喝。
“往口袋里塞什么呢！拿出来！”
话音未落，他就霍然起身大步跨出收银台，直冲一个货架后面。那个货架挺大，足以挡住我们这个位置的所有视线。
不一会儿，他就从里面揪出来个小男孩。
“第几次了你？东西赶快拿出来，家里人电话号码给我，这次非要有人来接才能放你走！”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不凶，反而有几分慢条斯理，仿佛做好了慢慢磨的准备。
小孩看不出慌张和害怕，只垂着脑袋不吭声，顺从地从口袋掏出一把金属模型枪。
华哥道：“你要给我三倍赔偿，一个月之内不准进我门，听到了吗？手机号！”
小孩儿低声嗫嚅：“没……没有。”
“什么没有？你爸妈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哪个都行，别在这里装！”
“没有人。”小孩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微微抬起头看着华哥，“没人在家，他们不会接你电话的，也不会来。”
“那我就报警了！”
“你……那你……报吧。”挣扎不到一句话小孩就放弃了，说完话他扭过脸看门口外面，表情空洞冷漠。
我也正好回头，与他视线不期而遇。目光相碰的刹那他忽然露出惊讶神色，眼神在我脸上逡巡，越看越犹疑。
这么面对面细看，我也开始觉得他眼熟。
正当我在脑中搜索这种熟悉感的出处时，他猛地朝我上前一步：“表哥！”
“……”
与此同时，我也想起来了——他就是孤绪路十六号现任住户家那个孩子，向美芳的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弟弟的儿子，我的便宜表弟。
上一次见到他，他应该还只是刚上小学一二年级，小小一只，感觉没比华哥的收银台高多少，现在看起来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他叫什么来着？
“那个……你，”我跳过点名相认环节，指指收银台上的模型枪，“什么毛病，一支枪没钱买啊？还用偷的！”
身边唯一的孩子茉莉是个聪明省心的小宝贝，我训人技能修炼不足，开口没什么水准，一味凶巴巴。
这便宜表弟看来却是个被骂惯了的，听完我这句质问不怕反笑，还自来熟地黏上来：“表哥，你也算我家长，你帮我赔吧，检讨书帮我签个名字！”
“……”我被这等不要脸震撼了。
不等我表态，他又立刻回首问华哥：“老板，我表哥领我走行不行？”
华哥斜身靠在台上，眯眼看向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要看你表哥愿不愿意了，你先把检讨书写一写。”
小混蛋听了，屁颠屁颠过去拿笔摊开本子，落笔飞快。
华哥低眼看他一下，摇摇头，冲我无奈叹气：“惯犯了，家里人都不管，今天要不是你在这里我肯定送派出所去。”
我无话可说，尴尬笑笑。
意外当了回冤大头。收拾完这摊烂事，外面雷雨也近尾声，路上已经有不撑伞的行人。
便宜表弟捡了便宜倒还算会卖乖，围着我左一句感谢右一句恭维，还表示要还钱，拉住我就往十六号走。
我口上默然不语，心里却难以无动于衷——那栋已经不属于我的家的房子，就跟过往的迟雪一样，是我可望不可即的东西。
自向美芳去世起，我已经太久没有踏入过那个院子。所以我根本没有拒绝眼前这份邀请的骨气，只好任小混蛋拖着再次靠近它。
院子和我记忆中出入不大，不过靠小房间窗台的合欢树长得更高大了；谢天谢地谢谢阳城人一致的养花爱好，东南角的花圃竟丝毫没有败落，月季正盛开；只是花圃旁多了间小屋，一条毛茸茸的萨摩耶在里面朝我们张望喊叫。
“喊什么喊什么，不是坏人！”
小混蛋语带宠溺地训它两句，它马上“嗷呜”一声消停下来，四脚徘徊，很想出来。
“表哥，跟我上楼吧，我的钱在房间里！”
我回过神：“嗯。”
小混蛋一把推开大门，那一瞬间我竟感到无比紧张，心脏难以自控地缩成一团，简直发痛。
当眼睛真正看见屋内景象，那种近乎窒息的痛便仿佛从高空坠落的重物获得了依托，慢慢放松、舒展，最终平安落地。
痛随之消失。
眼前是完全陌生的场景，我失望的同时大松一口气。
真跟小混蛋踏入门中，心理负担也不像以为的那么大。甚至连走进曾经居住多年的房间，也因为一眼认不出来而差点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其实我有钱的，我每个月有两千块零花钱呢，有时候还更多！老板要我赔十倍我也赔得起……表哥，这个给你！”
小混蛋把一个黑色大木盒重重推塞到我手上，我才猛然发现自己其实飘飘忽忽的。木盒的重量掂在手里，人总算回了神。
“干嘛？”我扬扬眉。
“你看嘛！”小混蛋献宝似的望着我，期待我自己打开盒子。
小破孩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打开盒子，见里面是一整盒人民币，叠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几万块。
大概是从我脸上捕捉到惊讶，小混蛋更得意了：“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爱乱花钱，我喜欢攒钱，所以我钱可多了！”说着，他从里面揪出一把塞进我怀里，“表哥，这是还给你的！”
“……”我虽然穷，但也不至于从一个小屁孩手里敛财。
没搭理他，把盒子和钱都放在桌上，我径直走到窗边。
过去很多次在小路对面凝望这里的时候，我都想知道，现在从这个窗子看出去到底是什么感觉，鲜花满枝桠的合欢树是否如我想象中那么美。
终于，我站在了这个视角。
目光贪婪地在视野范围内来回巡望，很快感觉眼睛不够用，便举起相机拍照。
小混蛋一开始还在我身边叽叽喳喳，过一会儿就自讨没趣地闭嘴了。
我取尽眼前景，拍遍每一个角度。最后一张，我对准自己二十多天前站的地方，一点点调整光圈和聚焦，选取最好的状态，然后将食指静静放在快门键上，等待感觉最佳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这时，一对人走进我的镜头。
他们推搡拉扯，走在前面的显得不耐烦，走在后面的气呼呼。这本该是破坏我取景的乱入，然而“那种”感觉不期而至。
每个摄影师都有自己的迷信，我也许算不上正经摄影师，可拍了这么久也有一点自己的信念——我信感觉。
没有什么比“那一刻”更重要。
只要它来了，不管镜头中是怎样的情景，有什么意外，它都应该被捕捉。
我不愿为任何情况放弃这一刻，循常按下食指，抓取这个命定的瞬间。
而镜头中的人就是在这一瞬抬头朝我望来，那双漂亮的眼睛中还带着一丝介于烦躁和冷淡的情绪，表情是没有任何提防和准备的样子，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这个模样，我小时候常常看见。
非但会看见，我还得在看见之后想尽办法哄他，逗他，把他的烦躁啊不耐烦啊不开心啊，统统清扫干净。
我一度认为，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懂如何抹平他蹙起的眉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喜怒哀乐。
可惜，现在我不是那个人最懂他、最会哄他的人了。拍下他和小情人闹矛盾的一幕，实在我不是我的理智意愿。
这张照片，想必是留不住的。
“我先走了。”关上相机，我转身面对小混蛋。
见我动了，那家伙立刻站直，眼瞪瞪地看着我，一副很怕我走的样子。
唉，小孩子。
我心生恻隐，忍不住多嘴几句；“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也不应该偷东西，你不是小小孩了，别人不会理解你同情你的，只会真的把你送派出所，知道吗？”
“知……知道，我都快六年级了！”
“那就好，以后别犯了。”
“嗯……”他连连点头，黏过来，“表哥，我以后没人玩的话，可不可以去找你？”
“你怎么找我？”
“给我你的手机号！”
好家伙，够会见缝插针的。
我回到课桌旁，随便找一张白纸写下号码给他，然后抱着相机去向大明星认错请罪去了。

10 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地去在乎
我在十六号门口和街道的转角处呆了一阵。雨后老巷里无人来往，他们好像也不怕被人看见听见似的，争论推搡丝毫不收敛。
我进退不是，被迫成了个听墙根的。
迟雪的态度近似上次临挂电话时，听起来不愿意纠缠拉锯。对方愤怒细数他的冷淡敷衍，他无动于衷，静静将人逼至恼羞成怒。
“迟雪，咱们结束了！”男孩哽着喉咙，用年轻的声音憋出发狠的劲来。
相比之下，迟雪的回应显得冷酷无情，他轻哂一声：“这句话是即时生效吗，曾少爷？”
明明只隔着窗户缝见过一面，此刻我脑海中却能清晰浮现那男孩瞪起圆黑大眼睛，嘴角拉出委屈弧度，表情不可思议又倔强的样子。
“生效！现在立刻马上生效！你想走我就让你走，但你不要后悔！”他近乎吼叫。
迟雪那边寂然无声。
半晌过后，有金属物品砸人落地的声响，动静被刻意弄得很大。接着，人跑了，这场争吵结束了。
它和那漂亮小少爷的长相气质一模一样，富贵天真，不食烟火，将照着滥制偶像剧的桥段来演一段本该独一无二的人生经历。听来撕心裂肺，实际恐怕也就是夜场寻欢发泄一顿就能翻过去的事。
还不如十六号里那个小混蛋让人恻隐同情。
我轻吸一口气，走出转角，一抬视线便迎上迟雪的目光。他一副等待的姿态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我走到他面前。
这个眼神让人压力不小，我不由得摸摸鼻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刚才不小心拍到你们了，不好意思，我可以删掉。”
“为什么要删掉？”他朝我伸出手，语气态度倒还不错，“给我看看。”
我依言打开相机，把刚才的照片找出来。
先前关得太匆忙，我自己也还没看过拍的怎样，现在打开预览，顿时有些被惊住。
镜头捕捉比人眼更为毒辣，永恒留下的那一刻正是迟雪望向镜头的刹那。
他眼睛形状偏狭长，眼尾向上，天生有媚意。可他要是走神放空，那双眼就会像未被发掘开采的林间清泉一般，澄澈无杂，原始野性。
照片上的他，便正是以这样一个眼神望向我的镜头。不得不说，他太美了，那样的眼睛太有生命力了。
我呼吸轻屏，悄然移开放在删除键上的拇指，抬头对他笑得略带讨好：“这，挺好看的哈，要不，我导出来给你发一张？”
“不想删就直说。”这人真是一点也不委婉。
我无语，能伸能屈，从善如流：“回去微信发给你。”
他看起来没什么意见，放开了相机慢步朝前走去，我顿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他走出几步，仿佛是发现人没跟上，回头冲我皱眉。
那眉头一皱，就像是在埋怨我——是一记自带声音的埋怨，操着少年人自我意识过剩的口气和声调，“向程，你怎么那么慢？”
没变。
他居然没变。
或许，他只是在我面前没有变？
这几次见面下来，一待独处，他就跟扒了人皮面具似的，明星迟雪的风度和情商给当成狗屁扔在一边，只甩给我一副茅坑臭石头的破脾气与旧面孔。
这太可笑了，他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将自己摆在往昔原位上，真当自己还是向迟雪呢？他哪里来的自信，认为我还会像小时候一样……
“向程，你发什么呆？”他忽然长腿一跨，折回来，“走啊，吃午饭去！”
望着这副眉眼，我不禁有些怔忡，试图在记忆中捞出那个少年人的脸。
可是，捞不出来。
它模糊了，融进过于久远的岁月中，越是努力拼凑越面目全非。反而是面前这一颦一动，蛮不讲理迫不及待地钻进我脑海里。
我无可奈何，对自己怨怒，对他避拒：“真不好意思，能这么遇到挺巧的，但我还有事呢，约了人，快到时间了，是我求别人不好迟到……”
话听到一半他就冷了脸，撂出一个“我看你怎么编”的眼神。
与人面处，不给情面，是好幼稚的处置。我真不知道该恼他不讲成年人礼仪，还是该学脑残粉丝赞他一句“知世故而不世故”。
我只感凉水浇头，自讨没趣，再懒得诌下去：“我先走了，下次再约。”
“向程！”他横臂一拦，把我逼在原处，脸上泛起愠色，“你知道你说谎有什么特点吗？”
“……”
“你一说谎，就会把事情说得特别详细，编得清清楚楚，说到你自己都信……”
“迟雪，你这样有意思吗？”我打断他，刻意直视那双眼睛，“这么大个人了，非要我直接说出不想和你吃饭，不想和你呆在一起吗？”
他怔然一瞬，嘴角和眼神都好像叶子失了水，往下垂吊：“你承认了，你就是在躲我。”
“我承认什么承认，一码归一码，那天是那天，今天是今天！”
“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有。”
“你说你不在乎我。”
？？这怎么还上升了？我强忍白眼：“我哪句话说过……”
“你和我粉丝说的。”他气得呼吸都粗起来，尾音是奋力下压的那种低沉，摸出手机重重按下按键，翻出一张截图。
原来明星会看粉丝微博这种传闻，是真的。
我实在没想到，和一个顾客的随口对话，居然能成为话中当事人跟我对质问罪的铁证。
可是拜托，你凭什么把这归为罪过？我还该在乎你吗？怎么在乎？
他这样怒气沉沉兴师问罪，我也有些气血上涌。然而不愿当街多吵这没意义的架，到底兀自后退一步，竭力保持礼貌。
“你刚和别人闹不愉快，心情不好，我们下次再好好说吧，祝你拍戏顺利。”
说罢，我转身快步离去，脊背挺直。
大概是被猝然翻涌的情绪刺激到，许多小时候和吵架有关的破事便扒开记忆薄薄的灰尘，一股脑朝我奔来。
迟雪十二岁时的脾气一点也不好，他沉默的另一面是易怒。像一串炮仗，一点就燃。
最初成为一家人那大半年，常常是我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
而且，他那发火的阵架不分场合，脸色表情哪样都控不住，顶破天就是蹲墙角不理人，再要藏就得给他黏一层人皮了。
有一回全家去吃喜酒，不记得因为什么他又耍上脾气，碗筷一扔，背身对一桌子人，拿手净抠那饭店的墙皮。
旁边一个和向美芳相熟的同事低声叹气说：“你家这个小子小时候缺乏正确教育，性格扭曲了，脾气太偏，你养着受罪啊！”
一桌子就那么点大，声音压低也足够所有人都听到。
我急得抬头直瞪那阿姨，她见了却很不在意，对我笑道：“小程，你是好孩子，可别学他。”
满桌人便跟着笑起来，七嘴八舌拐弯抹角地嚼这点闲话，一会儿有人举例自己谁谁谁有个孩子孤僻难带，一会儿有人提在报纸看到的问题少年案件……
想起来，我那时候愚蠢至极。
我没有回嘴，没有带迟雪走，甚至没有好好对他表示一点亲近和理解。我只是坐在那里听，越听竟还越觉得似乎有道理。
他们说，迟雪小时候的生存环境太恶劣了，缺爱，缺安全感，不懂得正确处理情绪，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人之初嘛当然性本善，但走偏了的个性要掰回正道可要费大功夫……
我回头看看他，像个稀世大傻 逼似的，心想，我可以费大功夫，我可以帮他掰回正道，一起做好小孩。
我记得，我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听取了那一桌子人的话，从里面拎出“费功夫”的操作方式。回去之后，就对他循循善诱，教他做人该如何讲文明懂礼貌。
但他对此做何反应我已经忘了，因为我很快就被向美芳揪着后衣领摁在窗台上，用鸡毛掸子打了一顿。
“向程我平时少你牛奶了，还是缺你钙片了？脑子怎么长缩水了？你跟迟雪说什么鬼话呢？我告诉你，他没有不对，没有不好！他就那性格，他就那么跟世界相处，只要他处得乐意处得自在，那就是他的护身法宝！”
我不服，大喊起来：“可是他被人说，他们说他不是好小孩，我不喜欢别人这么说他！”
“你不喜欢？”向美芳把我翻过来，横眉冷眼，“你算哪根葱？”
言罢，她又扭头冲迟雪问道：“你自己说，他们拿你胡说八道，你什么感觉？”
迟雪立在柜子旁边，夕阳透过窗户往他斜照过去，将他切成半边脸暗，半边脸明。明的那一面正对着我，一笑，又亮又潇洒。
“我不在乎！”
向美芳回睨我：“听见了没有？”
我不解，且羞愤。感觉做错了事，可不明白自己这份用心那么良苦、深远，怎么好像被他们看得很贬，很不屑似的。
这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刻。当时，我只觉得他们在我面前组成了统一战线，而我被划在另一面。羞愤之余，心里更多的是急切。
“那你在乎什么啊？那你在乎什么啊？你在乎什么你告诉我啊，我以后就只……只管你在乎的东西，再也不乱教你了……”我便说边哭，语无伦次，怕从此就被他们永远扔在另一边。
迟雪走出半片夕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拿两个手心包住我一只手的五指。
“我在乎向程，和芳芳妈妈。”
向美芳听了，高兴大笑，很赞许地摸摸他的头：“小子，有良心！”又冲我道，“快点擦擦鼻涕眼泪，没出息！你啊，要真想帮你兄弟，就掏心窝子爱他。那帮嘴碎的不是说他缺爱吗？你给他补补，说不定就补上那大天坑了呢！缺啥补啥，不比瞎矫正好啊？”
我说过，向美芳养孩子粗糙得很，寻常道理都丢给学校跟我们讲，偶尔进行一点这样的家庭教育，全是悍然走偏锋的论调。
可我信了。
不仅信了，还一度觉得“大天坑”真的是个大天坑，得花一辈子时间去补。所以那时候，我好在乎迟雪。
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地去在乎。哪里需要自问什么该不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夭寿，没存稿了，明天开始改晚上睡前更了哈。

11 你是不是看不起迟雪？
算不欢而散。本是想着出来散心梳理思路的，结果非但当了一回冤大头，还和迟雪闹出不愉快，愁上加愁。
今年的孤绪路难道跟我八字不合？看来这阵子不适合过来。
憋着一股郁闷情绪，我打道回府。路上经过银行，抱着多做准备的念头，我下车找了一个认识的经理了解贷款事宜。等真回到春风不醉，也该去接茉莉了。
家里有个孩子，人在很多事情上就都会不由自主围着孩子转，包括对时间的计划与感受。
和宋蔚然母女同住之后，我逐渐生成一种认知：一天的开始，是送茉莉去上学，一天的结束，是把茉莉从幼儿园接回来。
每一天，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出现多么棘手的难题，只要接回活蹦乱跳的茉莉，这一天也就算安然美满地过去了。
推己及人——偶尔，我会想，当年向美芳每天下了班回家见到我和迟雪，是不是也有这种慰藉之感。
否则我们两个不省心的东西，她干嘛辛辛苦苦养着。
晚上宋蔚然回来之后，我们商量了一番，还是决定暂停对春风不醉的改造。
一方面，托迟雪的福，这个月店里确实取得了不错的营业额，账目上不至于太难看，心理上也感觉找到点信心。
宋蔚然想着，那就再趁热打铁，利用与朋友的联合画展做一波借力宣传，强化春风不醉的品牌形象跟定位，多打开知名度。
另一方面，我也确定了几个能尝试联系借钱的朋友，当中有人态度不错。
总归，我们两个不至于让书店下月就关门大吉。
之后几天，我便忙于与那些朋友面谈。吃饭喝酒，你来我往，倒是凑了几笔不大不小的款。
只可惜，这么多年我始终混得平平无奇，人际圈子里鲜有富贵权势者，平常朋友们那点相助又能成什么气候？
“别着急，”相比之下，宋蔚然可比我淡定许多，“钱多有钱多的经营方式，钱少有钱少的支撑对策。之前三年都过来了，捱一捱不就又一年？”
看着她乐观开朗的笑脸，我由衷佩服，当着佳佳的面抱拳恭维：“要不怎么说，做大事还是得靠女人呢！你们女的就是能扛。”
佳佳在旁边笑弯腰。
现在店里只有她一个员工，我们都当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刻意对她隐瞒财务危机。她反而比之前呆得更踏实了。
“程哥，然然姐，你们为什么不找迟雪帮忙啊？”笑罢，她疑惑问道。目光还四周瞟了一圈，防什么似的。
“呃，我是想啊，但你程哥吧……”宋蔚然意味深长地望向我，一副不关她的事，锅都在我的样子。
那天孤绪路的事，我后来只随口跟她提了一嘴——好吧，“随口”是装出来的，我是特地想告诉她。
后来她好像花了不少时间，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扒出来一些说法。据那些说法，迟雪那个小情人很可能是影视圈某巨佬的儿子。
那巨佬是影星转商人，年过半百，半生的情感生活可谓风生水起，正经带着出入过大场合的女明星就能数满一只手。
然而他女人无数，孩子却只有一个原配生的儿子，还随母姓，叫曾玉菡。
不知是不是名字取错了，这位玉菡少爷从小就好男风，操作条件又比《红楼梦》里那位可怜的同名人物优越得多。他爸爱搞女明星，他就惯找男明星，是娱乐圈八卦里著名的金主。
由此而想，迟雪和他的关系，就不难勾画了。
我当时听完这些，比看到迟雪演假了吧唧的社会精英更如鲠在喉，想必脸色很差。
宋蔚然从那之后到今天，都没再在我面前提过迟雪的名字。要不是眼下佳佳一问，这个名字恐怕就要在一段时间内成为我们之间的禁词了。
“哪有这么好找，”我将嘴角向上提拉，扯出笑的弧度，“我们认识他都是很小的时候了，后来也多年没来往过，现在是两个世界的人，哪有说找就找的。”
“可是我听说迟雪很大方的！程哥，你认识景辰吗？”大概是笃定我不认识，佳佳一边问一边翻出手机找照片。
“就这个！现在也算一线流量了，以前没出道的时候过得很困难，有两年都完全是迟雪接济的呢。他有一回要参加面试还是什么，迟雪给他准备了全套名牌行头，后面东西直接送他了。程哥，你知道他那一套能值多少钱吗？”
“……”我但看着她，不语。
她先伸出两根手指：“光手表就二十多万！”
宋蔚然闻言，啧叹一声。
“整一套，还有衣服啊鞋子啊首饰啊......哦，还有化妆师！化妆师是娱乐圈别管出名不出名的明星都争着想请的京京，怎么着也得六位数的！所以，迟雪送的那一套行头肯定价值超百万！你们看，他一百万送得很轻巧的！我们这家店只要他稍微支助一下，接下来半年……哦，半年不行的话那至少这个季度，都不用愁周转了吧？”
说完，她睁大发亮的眼睛瞪着我。那样子看起来，好像就想劝我立刻、马上、现在就向迟雪借一百万。
不得不说，听完她这么个算法，我确实有点心动。但这点心动马上被甩进“卑鄙”的行列中，继而全然抛却。
我二十岁开始提前离开学校进入社会，至今林林总总做过五六份事。最简单的是服务业短期工，最冒进的是跟人去边境倒腾钻空子的商贸，早已不是正气凛然的傻白甜。
但面对迟雪，我不愿意。
即便他口袋里有金山银山，我也不愿意问他从里面拿一个铜板。
这当中没有什么强悍的道理，都是人类绕不开的拧巴。但我不管拧巴对不对，好不好看，就是不想绕开。
“那也是他主动愿意给别人啊，他人好是他的事，我们跟人家八竿子打不着的，瞎觊觎什么？好了，工作去吧！”
我挥挥手，示意佳佳哪里有活儿哪里去。她撇撇嘴，眼中的希冀火焰黯下去，也把自己的话当玩笑翻过去了。
佳佳走后，宋蔚然冲我“哎”一声，招呼我靠近。
我挪了下椅子：“干嘛？”
“就是......”她欲言又止，连啧带叹，犹豫好半天才低声问道，“你是不是看不起迟雪？他现在虽然可能和曾玉菡有利益情人关系，但当年离开时跟的那个人应该不会……”
“你别胡说。”我打断她，坐回原位，“我们都压根不知道真实情况，我怎么会拿这种事看不起他。这些是他自己的私事，我们也管不着。”
“向程，你难道就不关心他吗？他不仅仅是一个远在天边的大明星，他还是我们的弟弟啊！”
“你弟弟，他从来不认比我小。”
“你别岔开话题，你就说，你有没有一点想站在兄弟的位置上关心他？”
“......”我双唇张合想说话，呼吸灌入喉咙，却又堵了一切。
我不知道。我这么回答宋蔚然。
宋蔚然久久看着我，良久不语。最后叹了口气，没再逼问我什么。她明白，再讨论下去我也说不出什么，甚至是不会说什么。
早年她就评价过我，说我是打不开的金刚心，捂不热的石头，包了一百八十层壳的笋。每剥开一片，以为到芯了，都会发现那不过是稍微嫩一点的壳而已。
她说她看不透我，不懂我为什么连对她这样的亲人朋友都无法多一点坦诚。她曾为此非常生气，尤其是她已经将最狼狈的一面都给我看过之后。
对于她的评价，我无法反驳。对于她的困惑，我也同样无法解释。
因为我是真的不知道。
也许真如她所言，我是个冷心冷肺的机器，只是曾被教育过人情道义，所以就在一定范围内循着这些人情道义做人过日子。
不管怎样，生活还是得过。
我一直相信运气守恒定律，在某一方面倒霉，就会在另一方面收获点什么。尽管有时候得失的分量并不对等。
这一次，它又生效了。
在经过给小混蛋表弟当冤大头，与迟雪不欢而散，和宋蔚然略生隔阂之后，我忽然给春风不醉找到了真正可称为投资的资金。
施以援手的人，是我所有称得上朋友的人脉里混得最有钱的一个，叫展云鹏。
这个人在我的生命中，分量不可谓不重。
二十一岁，我走出社会的第二年，由于学历欠缺，失去了当时赖以生存的工作。
那是一份普通但体面的工作，如果有幸做到现在，兴许也能拿不错的年薪了。当时我十分珍惜它，被它淘汰，我茫然无措。
展云鹏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我们在酒吧不打不相识，起初对立干架，后来在混战中莫名其妙成为一队，一起蹲了一晚上派出所，隔天出来就被他认做兄弟。
之后三年，我就是跟着他去边境做生意，挣到了在我目前为止的人生中都算巨大的财富。及至宋蔚然人生不幸，无人可依，我才回阳城来。
与宋蔚然开小书店这三年，我几乎不与展云鹏联系。
一方面，他在边境的生意我并不十分认可。另一方面，他为人有些江湖气，认为彼此既然分道扬镳，就不必再做朋友。
这一回我借钱，也并没有借到他身上去。但不知是谁说了过去，他竟主动找来。话说得非常敞亮，就是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想回来做点正规买卖。
这是他们这路人——包括曾经的我，最常见的做法。
只是，我已经把当初带回来的都败得差不多，正经路却还没摸索明白。他则带着几十倍于我的积累回来，刚刚要开始。

12 还因为我想追你
展云鹏把见面地点定在浮夸的阳城假日酒店，还是带露天泳池的二十八楼。我由酒店服务员带领，走专用电梯到达泳池。
远远就看到一个精瘦的男人穿着黑色泳裤在池边徘徊，一手按耳朵上的蓝牙耳机，一手夹烟。
三年过去，展云鹏的身形看起来没有一丝改变，举止姿态间则多了几分从容。典型的家底愈厚，人愈显有底气。
与他相比，我又再度两袖清风了。好在他不是以钱财论交情的人，能主动找我，就一定是带着平等心态与合作诚意来。
这点，我对他还是有信心。
走近了，发现他在打电话，我便止步等了等。
他很快发现我的到来，眼神一喜，挥手对我打招呼，然后匆匆对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结束通话。
“阿程——”他走过来，展臂抱住我。只单单一个称呼，语气感慨万分。
当初我执意回阳城，正逢生意关键时期，往前一步就是十倍规模与数十倍收益。
他一向看重我，一心想兄弟一齐荣华富贵，因此我的退出令他恼火不已。要不是当时没有袍子，他一定会跟我来一场割袍断义。
而现在，他能够这样拥抱我，喊我的名字，就俨然是要冰释前嫌的意思了。
我心里何尝不是一样感慨？也没说什么，只是手臂用力回应这个拥抱。
“你怎么住在这里？嫌你家那老房子破啊？”分开后，我玩笑道。
“我还真是刚回来没两天。”
他拉着我到泳池边的桌旁坐下，灭了手里的烟，又拿起鸡尾酒喝，不忘示意我随意。
我望一眼他那杯酒，龙舌兰，鲜橙汁，石榴糖浆，好温暖绚丽的龙舌兰日出。这放在我们相识的六七年前，他一定会说是小女孩才喝的“娘炮酒”。
“怎么连口味都变了？”
“这个啊？”他低眸看一眼杯中，脸上泛起毫不遮掩的幸福笑意，“我女朋友喜欢的，她现在不在身边，我只好点她喝的酒咯！”
闻言，我有些意外。扫一眼满桌的酒，随手挑了杯看起来成份简单的，道一句“恭喜”，随即先干为敬。
“哎，你那个……”
“怎么了？”我放下空杯。
他表情古怪，把杯子拿走放到桌面下一层去：“你喝错酒了，这杯是我客户的。今天叫你来这里见，也是因为我客户不好在人多的地方抛头露面。”
“……”我有点尴尬，顿了顿，抬手摸摸鼻尖，“那他没喝过吧？”
“我没注意。”
“那我就当没喝过吧……怎么，你还要介绍你客户给我认识？”不想多纠缠喝错酒的问题，我转移话题。
展云鹏闻言竟面露一丝严肃，微微挺直腰背，说道：“前面和你发信息几句话讲不清楚，具体情况是这样的。你现在需要资金，我帮你肯定没二话，现在我手头就有二百万，等下你留个账号，马上先划给你。但你哥我这边也有个难题，希望你也能考虑帮帮我。”
我还没开口就许了二百万，那不论是什么刀山火海的忙，都没办法一口拒绝啊。
“你说。”
“其实呢，我去年就开始陆陆续续做一些投资了。都说我们这样没文化的人，投文化产业最保险，所以我第一笔就投了部电影……你也知道，我很喜欢看香港电影的，他们以前好多老板不也是投电影漂白吗，我就也想试试，就当作是圆梦嘛！”
“那挺好的。”
“但可惜，我运气不好！”
“亏了？”
“还没有，你话不要这么说，我不想听不吉利的话！”
“好好，那出什么情况了？”
“是有个演员被拐跑了。演得好好的，都快拍完了，人跑了！”
“什么演员这么大胆？拍一大半了跑不是要赔偿吗，是什么大牌，这么任性？”
“不是大牌，是千挑万选的新人。”回答我的是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单是听到第一个字，我就不由自主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没什么原因，那纯粹就是突然听到迟雪的声音而产生的生理性反应。
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听到迟雪的声音，我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可是下一秒，他人就站在了我面前。
“你是……”
“他是迟雪，认识吧？”展云鹏站起来，说话语调不自觉透出三分兴奋，为我们做介绍。
“你应该认识吧？他很出名的，是最受期待的武侠片接班人！我非常喜欢他的《眷影》三部曲，这次投的戏就是他拍的。”
我诧异地望向迟雪：“你拍的意思是……”
“我是导演和制片人。”他停顿少顷，又补充，“钱不够，所以我也担任主演。”
“......”
我满头雾水，回想头一次偶遇那天的现场情况，竟有点想不起细节。倒是有印象他经常跑去看监视器，但以为他只是去看自己演得怎么样。
展云鹏见我们对上了话，脸上露出放下心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迟雪是很有才华的，这次做这部电影也很有决心，拿我们阳城做拍摄地点，也是为我们的城市增光。所以我很希望他能安安心心顺利拍下去，前两天我从国外回来，他跟我说演员跑了一个，正好在我朋友圈看到你的照片，觉得你条件特别好，想约你问问……阿程，我知道你没有经验，不过没关系，跑的那个也是新人，迟雪一样能把他调 教出来……”
“什么？！”我震撼了，猛地一下也站起身来。
展云鹏见状，又有些紧张起来：“阿程，你先别忙拒绝，人不要遇到不懂的事情就退缩。”
不是……什么东西？我才不是因为不懂而胆怯，才不是演不演戏新不新人的问题，我他妈……
靠，迟雪，好阴险！
我内心这一骂刚冒出来，迟雪就应了它，笑容温煦地对展云鹏道：“鹏总，你十点不是还有人要见吗？先去忙吧，我一定会说服您朋友的。”
展云鹏面色少有不安：“我兄弟性格比较倔，但人美心善，喜欢助人为乐，迟导你好好说……”
“鹏总放心吧，我是制片人，这种事本来就应该我自己来操心，您已经帮我太多了。”说着话，迟雪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九点五十了，鹏总快去准备吧。”
“哎哟！”展云鹏凑脸一看他的腕表，真急起来了，连忙跟我解释说要见的人是临时约的，平时很难约。
相比于刚才，我已经平复许多了。余光见迟雪双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地站一旁，面带笑容，总觉得他是冲我来。
不对，什么“觉得”，他就是。
很难说是出于何种心理，我配合他隐瞒了我们认识的事实，草草送走展云鹏。
泳池边剩下我们两个人，迟雪换了张椅子放在刚才展云鹏坐的位置，自己坐下，仰脸望着我：“坐啊，向程。”
我无语，迟疑归迟疑，还是坐回去了。
迟雪一副不急着讲正事的样子，低头在桌上找酒。片刻，拿出被我喝空的酒杯，朝我投来询问的眼神。
“……不小心喝了。”
“一口气？”
“嗯。”
他微微张口，露出惊讶的表情：“酒量这么好？”
我淡然道：“我能一口气喝半瓶黑方。”
他听了，维持那个视线需要自下而上的姿势，静静看了我几秒钟，脸上渐渐生出几分无法名状的哀伤，轻轻叹息：“我都不知道这些……”
被看得极不自在，我扭过脸面向泳池：“你们那个演员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新人敢拍到大半就跑了的？”
他轻笑一声，从旁边冰桶里捞出一瓶起泡酒，一边往那个不相宜的宽口杯中倒酒，一边回答我。
“傍上金大腿了呗，哪里还看得上我这种新人导演，穷酸剧组。”
话是这么说，他语气却很轻松，有点事不关己的戏谑，甚至停下来喝了口酒。
我无法忽视那是自己用过的杯子，胃里搅起一阵难以形容的痉挛，然后发烫。就像是刚一口气喝下去的烈酒着了火，要轰轰烈烈烧过五脏六腑。
他还在继续讲故事：“就那天你拍到我之后发生的事。你也听到了，我和那个小少爷结束了，转天候补的就傍了上去。那位曾少爷有背景，有资源，有钱，愿意替他还违约金，还给他联系了新资源，前途一片光明，我当然不好扣着人不放。”
我不由得又转回脸去看他。他脸上别说伤心，连伤感都看不见。
我早听说娱乐圈关系乱，感情薄，听的时候还不理解人和人怎么能彻底以利益为中心和纽带。现在见了，才算有实感。
他们真的可以把关系、身体，都只和利益挂钩。凉薄、冷漠、现实，每一样都比我们底层奔命的流氓烂仔走私佬更赤 裸。
我脑子里忽然想起宋蔚然问的那句，“你是不是看不起迟雪”——这么理所当然把自己的人、身体、关系，都放到这种利益逻辑下去糟贱的迟雪，我看得起吗？
我可能真的看不起。
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
难道，就因为我以为他对人与人的亲密关系应该是珍惜而郑重的？难道，我以为的，就是他必须成为的？。
我要是真这样要求他，那可笑的就是我了。
罢了。
尽力将杂乱心绪藏起来，我试图把对话维持在具体事情层面上，只问我该关心的。
“如果我答应给你顶那个演员的话，展云鹏给我的算片酬，还是什么？”
“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选了你吗？我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弯，让我的投资人去找你。”
我笑笑，口气难掩冷意：“这还用问吗？你自己来找我，我肯定不会答应。鹏哥找我，我会考虑。”
他听了，笑容骤然一收，拿视线很慢地打量我的脸，好像要把我脸上每一寸表情都研究透彻。
半晌，一字一句问道：“你打算一直这样抗拒地对待我吗？”
“……”我抿唇不语。
他视作默认，对峙般凝视我的眼睛，目光沉而锋利，像刀子一样扎入我。
“好吧，向程，我坦白告诉你。”他越桌凑近，几乎与我鼻尖相抵，呼吸落在我脸上。
他了解我性格，知道给我机会我会溜，强硬逼迫我反不躲。
“我绕着弯子想提高说服你的成功率，不止因为想让你演我的戏，还因为我想追你。不要对这句话产生字面意义之外的解读，也不要想我在开玩笑，我就是那个目的——和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晚睡前。

13 就他？他也配把我搞上床？
“那你就这么落荒而逃了？”听我讲完假日酒店二十八楼发生的事，宋蔚然惊问道。不知道为什么，看我的眼神很是恨铁不成钢。
“我没有，我说了考虑考虑，他也把剧本给我了。”
“不是，我是说……你对他要追你这件事，没正面回应？”宋蔚然推开桌上的杯子，朝我靠近一些，瞪着眼睛看我。
“你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他要追你，他回来不是跟你当兄弟来了，他想睡你哎！”
“……宋蔚然，我知道追是什么意思，你不要当着茉莉的面说这种话。”
宋蔚然扭头看一眼在旁做手工作业的茉莉，母女俩大眼瞪小眼。片刻，她挥挥手：“进书房去弄，做完了就可以玩半个小时ipad。”
“好耶！”茉莉眼睛一亮，把所有卡纸、剪刀、白乳胶一股脑全装进自己的小篮子里，跑了。
我有点担心：“她要用剪刀，自己弄受伤了怎么办？”
宋蔚然一副铁石心肠的嘴脸：“不流点血怎么能学得会手艺？你别逃避，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他对你有那个意思你不赶紧跑，还跟他来往，还拍戏，你知道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吗？”
“不会的，我那个角色戏份少，一个月就能完成……”
这话越说越没底气，不用宋蔚然嘲笑质问，我自己都觉得它是一句鬼话。叹了口气，只好坦诚以待。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心情，平时和人相处做事我就很难说狠话，何况是面对他。而且他确实很专业，跟我说了很多拍那部电影的想法，我觉得他也不是纯粹为私人目的随随便便找的我，他有自己的野心。”
我回想起迟雪后来聊电影的样子，态度严肃，想法严谨。起初还只是对我做简单介绍，但说着说着就完全是被某种热忱驱使，口中滔滔不绝。
不得不说，我被他那个样子打动了。
我很高兴，他是真的热爱影视，内心对此有好像无穷无尽的冲动，满肚子亟待实现的创作野心。
名气，人气，财富，这些他眼下都有了，但他还没有安于现状——或者说，他才刚刚开始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单单是凭这一点，我就很难对他说出拒绝的话。而想到自己也许能在他的远大前程上起到一丝积极意义，我更深感诱惑巨大。
当他拿出满满两页纸的人物小传，一边向我阐述自己的解读，一边交待选择我所进行的考量，我就真的再也无法因为他过界而荒唐的私人目的果断说“不”了。
所以，我终究拿回了完整剧本，打算先看看故事。
“他可真是个优秀的导演和制片人，把你的头都忽悠晕了。”
宋蔚然这下对他的看法，反而不如我高尚。皱眉叹息，看我的眼神从恨铁不成钢变成忧心忡忡。
我原不想思考那个问题，也不得不稍作回应了。
“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紧张，就算他真的对我有意思，也不等于会强迫我什么。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我想他经历丰富，一定比我想得通透。”
“你太天真了向程……”宋蔚然一脸绝望，“天呐，早知道就应该多鼓励你谈恋爱，免得你一把年纪了还是个白痴。你完了向程，你一定会跟他上床的。”
“……”倒也不必这样一锤定音。
不管宋蔚然说得多么耸人听闻，把我的处境描绘成羊入虎口，我都相信自己的判断。
说来惭愧，我确实没什么感情经验。
十二岁到十七岁，身边朋友几乎只有他们两个，迟雪又是个令人操心的，我便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个小时都不免操心他。
十七岁他离开之后，我心境复杂，生活又有太多需要我去接受和应对的情况，光是活着就用尽一切力气，哪里还有心思去看女孩儿，对什么人动心。
勉勉强强扛到二十岁，向美芳抛下我自己解脱而去，我成了真正无家可归的人，离开阳城去遥远的边境，就只想埋头赚钱。
除了赚钱，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弥补自己当时的悲痛空虚和恐惧。
那些年我的心里想的，好像一直都是如果我有足够的钱，就不会留不住迟雪的人和向美芳的命。
回首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人生，我的生活、精神、心灵，确实样样都很贫瘠。它们狭隘单调到好像只有那个早就破碎不堪、永不复回的家。
除此以外的任何事物，我都没有那么关心。
当年我在边境做生意，敢拼敢干，脏的累的危险的，都是我去做。展云鹏热衷于对我画荣华富贵的大饼，我看到的却只有无聊与孤寂。
若非宋蔚然向我拨出求救的电话，我可能就会在边境的河边湿了鞋，现在还有没有当个落魄小老板的自由都说不准。
爱情，恋爱，那是什么东西？
迟雪要追我，的确非常荒唐，可也算不上什么恐怖事件——就他？他也配把我搞上床？
哪怕是当年的向迟雪，也没这个本事。
电影剧本在我手里攥了三天。我看书快，三天里已经反复阅读十几遍，就是否接受这个角色、这份邀请本身而言，算得上深思熟虑。
期间迟雪没有找我，连微信打探一下也没。一切正像那天我们说好的那样，我会郑重考虑，他愿意给我时间。
倒是展云鹏着急，二百万当天晚上就打到了我账上，时不时就问我想得怎么样，跟从前一样为我构画功成名就的美好蓝图。
电影拍摄每一天都在消耗资金，阳城，尤其是孤绪路附近的戏份已经基本完成，就差补我这个角色的部分了，对手演员们都在等。
我既收了展云鹏的钱，也就没什么撂挑子的立场。自认足够熟悉故事和人物之后，便联系迟雪，给了答复。
他在电话那边轻轻笑起来，好像落了一声叹息，说：“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这话的态度比那天像个人多了，隔着电话我都能想象到他得了便宜卖乖的表情和眼神——他小时候就是这样的。
兴许确实是相处多了，我渐渐懒得计较他“自动归位”的言行举止。他喜欢演自己小时候，那就让他演去吧。演员可是他的本职。
“那你收拾一下吧，明天过来跟大家一起住。你还没试过戏呢，我得看看你的实际表演情况，先教教你，争取早点正式进入拍摄。”
“住哪里？假日酒店？”那未免太奢侈了，我心道。
他朗声大笑，口气轻快：“咱们还没这么财大气粗，这段时间我又丢金主，又丢演员，还预支你片酬，哪里还有钱住星级酒店？等着吧，明天接你。”
“你那个曾……”话到嘴边，我又咽下。
这不是我该问的，是被他愉快的心情传染了，我才有点忘形。
“没事，那就这样，我先去收拾了。”
“别急啊，你刚刚想问什么，说出来，我都会告诉你的。”他听起来有些急切，好像真怕我挂电话似的。
话语过耳，我竟有些被他感染，不忍心挂电话。可刚刚想问的已经彻底被否定，肯定不可能问出来的。于是通话空放着，谁也没说话。
少顷，他主动开口了：“我和曾少爷本来就是合约关系，他和男明星搞在一起多半也是为了报复他爸。他爸你知道吗？就是萧泰林，我们小时候看过他不少电影。”
“我知道，然然……然然她挺关心你的，去了解了一下。”
闻言，他又笑了：“就只有宋蔚然一个人关心我，知道去查我，你连听我说都不愿意。”
“我不关心八卦绯闻，网上都乱七八糟，看这些没用。何况，这些都是你的私事，打探私事不讲礼貌。”
“你又把理由说得很充分，说明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他戳穿我，语气得意。
我无语。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比刚才舒适些，至少我没有不安与尴尬。他那边响起了玻璃制品相碰的声音，接着是水声。
“你在喝酒？”我分辨出他并不怎么清晰的举动。
“嗯，喝一点，好睡觉。”他回答，不知用什么翘起了杯子，听筒传来一段有节奏击打声，仿佛一段演奏。
我没有打断他，听凭他敲完，惊觉他竟然有音乐基础，感受一时复杂难言。既感到奇妙，又有些心酸。
他童年被拐卖，被迫行乞、偷东西，教育经历严重缺失。来到我们家之后开始正经上学，成绩死活赶不上，心里一直委屈忿忿。
每个学期到了选兴趣课的时候，他都避开文艺类，气呼呼地去学武功。后来向美芳看他拳脚确实灵活，还给他在外面报了武行的班，颇学了些真才实学。
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凭武艺走了文艺的道路，还走得风生水起。现在随便用个什么东西，就能敲出一段响儿来给我听了。
他不说话，可我知道他想告诉我，这些年他有很多改变，学了很多东西，有很多进步。如果……如果我能表扬他一下，他一定很开心。
然而，我喉咙发堵，难以说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沉默持续良久，他得不到我半个字，只好做罢，叮嘱我：“早点休息吧，明天开始会很忙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很凶。”
“……”凶不凶听不出来，以权谋私的意图显而易见。

14 向程，你知道你很有天赋吗？
迟雪这部电影叫《孤独喜事》，故事并不复杂。
男主角关山自小和母亲一同生活成长，对父亲的记忆，就只剩下幼年时期一双手落在脸庞的温度。
没有人明确告诉过他父亲为什么而走，他仅有一些从他人谈话中获得的蛛丝马迹。
一天，他忽然收到关于父亲的消息。
强烈的好奇使他瞒着母亲，踏上去看望父亲的道路。来到父亲所在的地方才发现，父亲已经罹患绝症，时日无多。
而找到他，并写信邀请他前来的，正是父亲年轻的同性恋人。对方希望他能说服父亲，举办一场小小的婚礼。
迟雪演关山，我演的是那个年轻恋人。
故事最初的眼和疑点，都在我身上——我这么年轻，为什么会和一个既不富有也不再英俊的中年男人在一起？为什么会主动要求办一场婚礼？
关山带着疑问来，一点点走近父亲最后的日子，也一点点走进父亲的一生。
在了解父亲的过程中，他也得以重新认识自己，解开成长过程中最难的困惑与痛苦。关山关山，终越关山。
迟雪挑出三段戏，让我选择其一来试，我选择了和他第一次见面那场。
为了让我更快找到感觉，试戏地点就安排在实拍片场——距离孤绪路十六号五十米外开的一栋老楼。
这一片毕竟是老区，所有房子都有年份，但并不是每栋房子都幸运地一直拥有主人。剧组选的这一家，就基本已经被弃置。
它应该在很早以前就败落了，因为自小住在这里的我，在踏入那小院时竟完全想不起它以前属于谁，我们有没有注意过。
不过这种陌生也有好处，避免我因为对环境过于熟悉而入不了戏。
迟雪让我先在屋里屋外溜达几圈，熟悉它的环境，感受它的气场。
我依言一个人走进去，四下转悠。
剧组收拾过后的破旧房子依然保持了某种程度的破旧，所有家具都是简陋的。一张木凳断了腿被放在角落，仿佛是主人忘了扔，又或者是没舍得仍。
自动烧水壶是最简单那一款，看上去已经用了很久。我打开看看，里面甚至漂着白色水垢，按下烧水开关，它就发出噪音般的响声。
走入房间，一切更为简陋。
屋里东西少到几乎只有两张床铺，一张属于那个时日无多的绝症父亲，一张属于他的年轻恋人。
属于父亲的那张床上，床具舒适柔软，与其紧临的窗台之上还有一瓶花，正插着新鲜的桔梗。它也是整个房子里唯一的亮色。
我——年轻恋人的床，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床头和床底都摆满了七七八八的东西，有日用相关，有简单医用设备，显然随时准备照顾对面的人。
它正对着那瓶花。
几乎是在看到这个陈设的瞬间，我脑中就构画出了窗与花与年轻恋人的床三者之间的空间关系，它们在我脑中形成清晰的整体画面。
我走出门口，拿出手机打开镜头，稍作调整就找到了合适角度，将映在自己脑中的画面拍下来。
三者果然遥相呼应，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混杂美与哀的故事。
再走回房间里，我坐在接下来将属于自己的床上，静静看着窗外。
真神奇，光是这样坐下来想象那个年轻恋人，我就感受到一种不属于我本身的情绪。
他日复一复在这个简陋的地方，照顾一个更为简陋的人，是什么心情？
他最初是为了什么，后来呢？他是否心怀怨忿和委屈，是否想过逃离，是否感到绝望……
每当他这么坐着看对面，窗台上的花和窗外的光，又是否曾落入他心里；他发出那封信，到底是为了一场婚礼，还是为了……见光？
“砰砰砰！”忽然间，我听到外面想起敲门声，接着是迟雪的声音，“请问，这里是关先生家吗？有人在吗？”
——试戏直接开始了，门外的不是迟雪，而是关山。
我只恍了一会儿神，就带着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感受和体会起身出门。说不清为什么，我特别期待见到迟雪——不，是关山。
我甚至感到急切，出门时绊到了门口的老式暖水壶，它咕噜一下倒在地上。我回看它一眼，竟舍不得浪费一点时间扶起它。
“来了！”我高声应门，终究抛下暖水壶跑出去。
我确定，之前刚进来溜达的时候那大门是开着的，一定是迟雪将它关了。
我在门后刹住脚步，不由自主咬了一下下嘴唇，深吸一口气，又捋捋头发。
想着门外是花了心机请来的人，忐忑和不确定便浮上心头，只能姑且拿笑容藏一藏。
打开门，门外的情况出乎我预料。
几个剧组工作人员早已准备好机器对着门内，那镜头像一张黑色的大嘴巴悬在空中，以我尚不能看懂的角度对着我。
迟雪站在我面前。
然而与他目光相碰，我却发现，他完全不是迟雪，眼神表情都像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谁——是关山。对，是关山。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视那些拍摄设备，抬眼望向迟雪：“你好，这里是关老师的家，你是……你是关山吧？”
他露出吃惊的表情，眼神微妙地迟疑了一下，疑惑和警惕同时在里面打转，问我：“您是？”
“我就是给你写信的人——进来吧。”
看过许多次的剧本俨然印在我脑子里，上面的台词和言行描述都清清楚楚被记起。
我没再看迟雪，转身去倒水。
刚刚熟悉环境时随手烧的水派上了用场，我盛出来放在桌上，远远与他相对：“这地方不起眼，你找得不容易吧？有没有错过门口？”
“还好，是走过了一次。”他迟疑着跨进门内，但没有过来，视线克制地打量了一番屋内，最后重新落回我身上。
“信上说，关先生……很想见我？你是给我写信的人，那你就是他的？”
“我是。”原来关山是个这样的人——我心里这么想着，片刻前的紧张与不确定稍稍放下，饶有兴致地观察起面前的人来。
他一定从小到大都很听话，听他那个孤苦伶仃的母亲的话。也许他常常听到母亲抱怨父亲，也许没有，但他显然无论如何都懂事体贴，尽力完成母亲每一项期待。
他长成了优秀体面的样子，现在应该在做一份让母亲自豪的工作，没少被邻居的大人指着教育自家小孩，“你看人家关山哥哥……”
他很早就习惯压抑自己的情绪，与人交际谈不上内向孤僻，但肯定话不多。为人处世向来避免冲突，就连面对我——他意料之外的父亲的恋人，也尽所能保持礼貌，不表露丝毫具备冒犯意味的眼光。
这真有趣，他怎么会活得这么规矩？
“虽然我们看起来好像差不多大，不过你可以叫我——小妈？或者小爹？”
我笑着说道，随即拿起水杯靠近他，目光一刻不错地盯住他眼睛。
这一刻，我不是向程，我是一个对恋人年轻的儿子充满好奇、憋屈很久不能见光的地下伤心者，我忍不住想要戏弄面前这家伙。
“向程——”
就在我走到关山面前，散发热气的水杯将要递到他手上时，他眼神一变，脸上像剥下了一层人皮面具似的，变回迟雪。
“好了，就到这里吧。”
闻言，我一愣，肩膀上好像突然被抽走一样我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要不是它被抽走，我甚至都意识不到它存在过。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与迷茫。生平头一次，我好像醒着做了一段梦。
太奇妙了，我明明清醒着、理智着，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向程，可在刚才那短短一段时间里，我又仿佛是另一个人，身负他所有喜怒哀乐。
原来这就是演戏的感觉？
好像很简单，然而并不轻松。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好。”迟雪抽走我手里的杯子，照着杯里吹了吹，小心啜饮一口，“累不累，要不要喝点水？”
我再次强迫自己，这次是掐断心里的奇怪感受，回过神面对现实。
低头瞥一眼他碰过的杯沿，我忍着没翻白眼：“你占我便宜？”
迟雪耸耸肩，眼底溢出笑意：“哪里，你都喝过我的酒了，我以为你不介意呢。”
“……”
跟他扯这种嘴皮只会让他感觉很爽，以后少不了就得寸进尺。我没兴趣哪天被他倒打一耙，说是被我纵容的，索性现在就不接茬。
“这样就算是试完了，是吗？”我朝门外走去，心里仍然若隐若现一种剥不掉的情绪，只觉得赶紧离开这房子才能透口气。
不知道其他演员第一次接触演戏这回事都是什么反应，但我现在十分难受。自己似乎不全属于自己，身体和心理都有种被割掉一部分的不适。
“向程，向程，你慢点！”迟雪自身后跟来，长腿一跨与我并肩，“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吃饱了你就不会觉得空了。”
他一副过来人的面孔，我情绪不高，不太想说话，便任由他带着走。
一路上，眼前脚下我都没注意。站定时，面前是一家写着“私房菜馆”的老宅，我分辨了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站在这片区域的什么地方。
孤绪路上有太多这样被改造成餐厅、清吧、乐器行、画廊、花店、小型展览馆等营业场所的老宅了，我很少踏入消费，今天还算是第一遭。
没想到是和迟雪。
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扭头看过来，笑道：“走吧，这家是整条街上最好吃的，等你把胃填满，就什么都会恢复了。”
等在餐桌前坐下，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刚接触的时候，也这样吗？”
“我？”他微微耸了耸肩，口气意味深长。
“我倒希望自己是呢，但我比你差远了，别说一下子共情角色，就连看懂剧本都费劲。三个月吧，谢敬导演至少调 教了我三个月，我才找到一点理解人物的感觉。所以，向程，你知道你很有天赋吗？”
说后面这句话的时候，他眼里迸出光。
这种光我曾经见过，就在展云鹏当年被我打架的狠劲惊艳到，想要把我收做兄弟好好“培养”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赶上十二点前了，感动涕零。

15 我没有同样的感情可以回应他
“只演这一次。”我果断堵住他的话，“我不适合被人围观，也不喜欢万众瞩目。”
“嗯。”他应和道，眼中浮出笑意，看我的目光意味不明。
我直觉这家伙在憋坏主意，要么不张口，张口肯定不说人话。
“也好，我们家里有一个人抛头露面就足够了。”果然，占了口头便宜。
我抬眼朝他一瞥，没搭腔。
等候不久，菜上来了。都是阳城本地特色，外观做得精致，摆盘讲究，点缀富有意趣。同菜品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把小花束和一个花瓶。
服务员微笑营业：“先生，这是您点的一生一世。”
“……”我权当听不见，埋头开吃。
“谢谢。”他接过花，服务员走远，他自己在那边摆弄它。过一会儿，把花瓶放到我边上。
距离不至于妨碍我吃饭，但我也绝无法忽视，只好抬头面对他：“迟雪，别这样。”
“你不喜欢花了吗？”他装疯卖傻，脸上挂着死皮赖脸的笑，盯着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笑意不达眼底。
就算再没有感情经验，我也看得出一个人是真有心，还是开玩笑戏弄人。见他这个样子，我心中不由一沉。
他这又是何必，我根本不值得。
“为免你误会，先把话说明白。” 我放下筷子，以示郑重，“会答应你来顶替那个演员，是因为我一来想支持一下你的事业，二来的确互利互惠，我又没有很抵触这件事，试试也无妨。所以接下来这一个月我会尽所能演好这个角色，往后的事情就希望你不要安排我参与了。工作和生活都是。”
闻言，他眉眼向下一弯，黑亮的眼珠仿佛微微颤动，那张脸上无端就多出几分忧郁和脆弱。
一时间，我竟分不清这是他真情流露，还是演技发挥。
“你就这么想赶我走吗，向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垂下头：“这么多年，我很多次想回来，但都没有勇气。一开始没混好，觉得不配。后来有点名堂，也有点钱了，又怕你不欢迎……现在看来，你果然，很不欢迎。”
语罢，伴随一声千转百回的叹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体验过了表演这件事，有些原本绝不可能体会到的东西，现在在我的判断系统中难以遁形了。
迟雪，你个王八羔子，跟你爷爷面前演！
心头涌上来一口气，我恨不得拿筷子戳他头顶那个发旋儿。但这当然不雅观，我不会这么干——我恨恨将手边的花瓶拿开，放到离自己最远的桌角。
继续埋头吃饭，再不搭理他。
“……向程，向程？”
“……”
“生气了啊？”他伸过手来。
我看也不看，顺势避开。
这么反复两次，他终于识相收回手去，小声嘟囔“至于吗”。混账玩意儿，至不至于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没人再说话，一顿饭算是安生吃完了。
真如迟雪所言，吃饱之后身体里那个看不见的窟窿就被填满了，割裂感和失落感都消散许多，人好像又找回了自己。
心里踏实安定，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迟雪对我察颜观色，见我态度回暖，立刻又黏上来，结完账出了门，不忘把那束花带上。
“下午我要和别人补几条戏，你的戏份明天开始吧，先回去休息——这个拿着。”他将花束塞进我怀里，人往后退去，站在半米开外。
小时候，我们两个当中更容易发火的是他，但真正憋了气就难哄好的人是我。每当这时候，他就会搞些小动作，对我多番尝试。
十二三岁的他，因为长期缺乏人与人正常相处的经验，他在“讨好”一事上笨拙得可怜又可爱，贵在肯钻研。
方法多是从电视上学来的，送乱七八糟的小礼物、早起十分钟帮我准备牙膏牙刷毛巾、比平时更自觉乖巧地写作业……
他也不知道我会被哪一样哄好，没哄好就一直装乖，反正我不会一辈子跟他置气——那时候总能轻易把“一辈子”挂在嘴边做参考，真是天真。
不过他的笨拙也只表现在前两年，初三开始就游刃有余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本身变得开朗起来，另一方面，我们之间也确实熟悉到只要听见对方的动静，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的地步。
然而今时今刻，我们已经失去后者。
他便小心拿捏着我的态度，尝试哄好我。
我又感到一种割裂的隐痛。和从戏中抽身那种不一样，眼下这种割裂，是过去与现在的割裂，是本能抗拒与被迫心软的割裂。
我无可奈何，尽力保持好脾气：“迟雪，我说了，别这样。我不会跟你玩这种游戏的，道理你应该明白，不要让我讲那么清楚了，我也不想对你冰冷生硬，好像非要划出个楚河汉界。”
这次他不再演委屈可怜，神情一敛，隔着那半米距离眼神冷静地看我。
“那我也跟你说清楚，我那天的话是认真的。你既然选择来我身边了，至少这一个月就算是给我的机会。这点，你不会不能正视吧？”
“……”
差点忘了，这混账王八现在除了会演，还很有情商，讲出来的话让人不知道怎么拆。尤其是，对付的还是我这样的老熟人。
行，玩不过。
“随你吧。”我摆摆手，将花束随手搁置在餐馆门口的盆栽上，走了。
早上搬进剧组酒店的时候，我就加入了主创工作群。一份据说是连夜做出来的拍摄日程安排，已经由副导演黎繁小窗发到我手上。
前面几天的行程都不紧，甚至单独划出了“导演指导”时间。按黎繁的说法，就是当天每一场戏，都由迟雪亲自跟我先练一遍。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不知道该说迟雪幼稚好，还是说他以权谋私得过份。
如果我仅仅将他的话当做一种玩笑，把他的目的看成一个游戏，可能只会觉得哭笑不得。但现下我已经确知，他是真有心。
论伤他的心，我得承认，我没有那么下得去手。
这便变成一个沉重的问题。
趁拍摄安排还轻松，今天不必急着琢磨什么，我回酒店房间拿了些随身物品，打算回一趟春风不醉。
这三年，不知不觉间，春风不醉已经成了我某种程度上的避难所。无处可去，回店。心里没着落，回店。要想静静思考些什么，回店。
午后的店里，只有当班的佳佳在。
见我突然推门而入，她吓了一跳，赶忙从收银台和咖啡机后面钻出来：“程哥，你怎么来了？”
“闲着就来了。”
“哦……那个，程哥啊……”我进收银台找相机，她趴在台面上看我，欲言又止，显然是想和我闲聊。
估计宋蔚然告诉她我去拍戏了，她算得上迟雪的粉丝，肚子里不知道憋着多少想问的。可惜我眼下无暇他顾，满足不了她的好奇。
“有空再说，我去兰亭呆会儿，有什么事情的话叫我。”
“啊？”她面露失望，“……哦。”
这个月过得着实有些兵荒马乱，上次回孤绪路拍的那几张照片至今还没修。这个午后过到现在，有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思，正合适修图。
将相机内的照片同步到电脑上，我打开软件开始挑图修整。
最无法置之不理的，是那张偶然拍下的迟雪。我将它在软件上放到最大，迟雪那双澄澈而本真的眼睛便清晰得有些可怕。
自小我就觉得他的眼睛美，尤其喜欢最初那两年的样子。
它总蒙着一层蒙昧未开似的混沌，看人时好像不聚焦。不熟悉他的人会以为他不把人放在眼里，熟了才懂，他是不知道怎么直视别人。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看着我，他才会把眼睛瞪大。
然后我就眼见着那一层混沌散开，最后看到自己映在他的眼眸中。
“向程！”他会这样大声地叫我，咧开嘴笑，摇头晃脑，眼睛里的整个世界都是我。
这些天，乃至中午独处那一阵子，我不是没想过问问他，为什么想要我。结果到底没问。并非胆怯逃避，而是因为，答案是我本来就该心知肚明的。
——他喜欢我，一直喜欢我，从小就喜欢我，我怎么会不知道？
宋蔚然以为我不开窍，不识人间情爱，担心我羊入虎口。但其实，我更担心自己铁石心肠，迟雪真的捂不暖。
他喜欢我这件事，也许我比他自己更早察觉到——当他还是向迟雪的时候，也许是十六岁的春天，也许是临近夏天，他暴露了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那一天那一刻的场景记得很清楚。
那是个平淡无奇的周六，我一如既往伏桌写练习题，迟雪趴在床上玩一台游戏机。它应该是从宋蔚然那边要来的，因为上面贴了一张某韩剧男主角的贴纸。
一个休息的间隙，我扭头看他打游戏。
他感受到我的视线，轻快地说：“干嘛啊，要不要也来一局？我教你玩好不好，这台机子上有好多款游戏……嘻嘻。”
我从来没有和他玩过游戏，但那天回答了“好啊”。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动作就停了。然后爬起来坐好，愣愣地看我。他眼中映着我的笑——除了我的笑，几乎没有任何别的、清晰的东西。
我推开椅子坐过去，他的视线就带着我的笑一直随我转移。当我撑臂靠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仍不自觉仰脸继续看我，眼神怔怔发直。
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征兆，我就是突然知道，他想吻我。
因为他想吻我，那个本来平常普通的场景，变得氤氲暧昧，刻骨铭心。
而自那以后，每一次他摇头晃脑带着笑，大声喊我的名字，我都知道，他在表白；知道每一声“向程！”的后面，都有一句说不出口的“喜欢你”。
可糟糕的是，我没有同样的感情可以回应他。当时没有，现在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过十二点之后补的字数不算，我的全勤还是断了！呜呜呜呜，俺的全勤奖没了，俺发不了财了！好伤心，满地爬，本月内没动力坚持日更了。

16 追什么？拿什么追？
沉迷于修图，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傍晚了，茉莉的声音将我从照片的世界拉出来。
“阿程！”小家伙人还没走完楼梯，见到我就惊喜地大声叫起来，脚下急忙把最后几个台阶跨完。
我放下鼠标，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回到窗边的沙发上。
明明也没隔多久不见，不知怎么的，居然格外想她。可能我这个舅舅当得太入戏了。
“这不是外太婆家那里吗？”她指着电脑上的画面，“我记得的，我有个朋友还在那边！”
“哪里都有你的朋友，人家还记不记得都不知道呢！”宋蔚然跟着上来，听到她的话，呛了一句。
在教育小孩上，她就这点不好，开口就容易怼上。不过也没办法，人许多下意识行为的根源都太深，深到无法靠主观意志时时控制。
她自己也知道不好，看到我不赞成的目光，吐了吐舌头，改口道：“这个星期六带你过去看看好不好？说不定能遇到你的朋友。”
“好耶！”茉莉没有感情地欢呼着，注意力全不在这对话上，正半个人趴在桌上熟练地翻看相册。
我还来不及阻止，她就已经把迟雪那张翻出来了，“嗷”地惊叫一嗓子：“然然，是你喜欢的那个叔叔！”
宋蔚然闻言瞥向电脑屏幕。
照片我已经仔细剪裁过，把曾玉菡整个摘了。如今看起来，它就是一张抓拍的迟雪单人照。
宋蔚然神情蓦然一变：“什么我喜欢的……宋茉莉，你不要乱说话，快去，快去涂你今天的图画卡！”
说着，一手拎起书包，一手拽起茉莉，把人推向兰亭最里端的一张桌子。
过一会儿，安顿好了小姑娘，她走回来，面色仍有些不自然：“你别听小孩子乱说，我跟她说喜欢迟雪，就是普通人对明星的那种喜欢，没别的。”
我下意识想回“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觉不妥、不对。
如果真的没有关系，我应该就不是现在的反应。
人不能自欺欺人，无论我脑子有多清醒，迟雪的宣言和态度都已经对我产生很大影响。
这些，我自己能看清，宋蔚然与我相熟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来？又或者，她身为旁观者，比我还要更清楚一些。
“蔚然，”我转身面对她，难得坦然寻求帮助，“你真的觉得，我和迟雪会走出那一步？”
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问，她惊讶地指指自己：“啊？你问我啊？”
“嗯。”
“这个……”她靠在桌沿，面露思忖神色，然后目光落在电脑上，“你这么认真问我，我反而不知道怎么说好。我只能说，这张照片看起来感情很深，不是随便一个摄影师就能拍出来的，也不是你对着谁的脸都能拍出来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
照片是会说话的，拍摄者对拍摄对象是喜是恶是无感，都会在按下快门那一瞬间暴露无遗，永久保存。这也是我喜欢摄影的原因。
而且甚至可以说，在我的评价标准里，这张全凭直觉拍下的迟雪，已经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
照片上，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呼之欲出浓墨重彩。它太完美了。完美到我既想独自占有，又想公之于众万人欣赏。
人的欲望总是充满矛盾，选择因此显得孤勇。
沉默半晌，我关掉相册，开口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宋蔚然。
“对，我是爱迟雪的，可他在我心里只是家人。你说，我们做家人不好吗？他为什么这么自私，总要破坏这种局面，错一次还不够吗？”
宋蔚然迟疑：“向程，你是说……”
“他当初走，有我的原因。他那点心思瞒不住芳妈的眼睛，芳妈骂过他，他受不了，说走就要走。芳妈后来到死都在自责，认为是自己伤透他的心才害他又没有了家。可是他呢？他又对得起谁？他真正顾虑过我们这些家人的感受吗？呵，他只在乎自己的自尊心。”
提到向美芳，想起迟雪毅然决然离开的样子，我内心仍无法控制地涌起一股恶酸。
它积怨深重，直冲迟雪，以致从我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幸好，现在在我面前的是宋蔚然，不是迟雪本人。
这也是我第一次向宋蔚然说出迟雪离开的根本原因。起初，它是我和向美芳心照不宣的秘密，后来它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
终于，随着迟雪的归来，我忍不住让它见了天日。
可是，迟雪负气而去任性而归，凭着功成名就就敢在我面前理直气壮地提什么追不追的，未免狂傲。
面对他的举动和态度，我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愤怒鄙弃——追什么？拿什么追？
拿往昔情谊追，他不配。拿今日此刻追，我不屑。
“算了，别想这些了。”宋蔚然走近我，将手搭在我肩上，轻轻揽抱我的头。
“顺其自然吧，就像你说的，这一个月就是工作，你们就是同事，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别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一天下来，戏里戏外，心绪起伏实在有些大，我索性又在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回孤绪路那边，直接去片场。
今天要和我演对手戏的演员已经化好妆等着，迟雪也到了。互相做了介绍，便趁现场布置的时间坐下来讲讲戏。
不是什么难的戏份，都是零碎边角料。
这样的戏，之前迟雪是不跟的，都是其他组的导演来。因为我是完完全全的新人，又是他拉来的，他才亲自操心。
“剧本你熟悉了吗？台词有没有背好？”他问我。
“都好了。”
“说说你的理解。”
“姗姗是我难得真心的好朋友，今天这几场戏都属于我们的日常相处。她同情我，我却并不是那么愿意被她同情，所以一向在她面前显露乐观的一面。我的想法是，演出自然、日常的感觉是最重要的。”
迟雪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肯定与否，只对我的对手演员道：“咱俩来一遍给他看看。”
“好的，迟导。”
我默然退开，站到远处。
面前场景自然不是正式拍摄时用的地方，他们稍微沟通了几句，确定彼此走位。接着，很快便角色上身，顺顺当当地在我面前演完了剧本上那三段戏。
示范教学确实有用。
这么看一遍，再对比自己脑子里想象过的表演场景，我就明白二者有什么差别，我靠想当然构思的演法缺陷何在了。
迟雪扭头望向我：“怎么样，你自己来一遍？”
他仍然面无表情，看我的眼神和看其他演员无异。这个样子，到和他之前预警过的“凶”有几分贴近。
“好。”我走上前，对对手演员弯了弯身，“如果表现得不好，请多指教。”
对方笑笑，抬头看着我：“迟导说你灵得很呢，我看也是，上来感觉就对。”
我转头去看迟雪，他却错开视线低下头，翻翻手里的剧本：“开始吧，第一段去实景那边，其它的看感觉自己安排走位。”
“走吧。”对手演员努努头，一副尽心带我的样子。
我依照自己构想过的，再结合迟雪刚才的示范，去进行这场排练。因为简单，完成得也相当顺畅。三段戏走完，我能感受到对手的满意。
这时，道具组那边过来打招呼，说场景已经布置妥当。
迟雪点点头，道：“再等一会儿太阳，晒到那边水井的时候就开拍。”
又叫来化妆师，边打量我边吩咐：“不用怎么化，突出纤弱感就行了，之前林子童用的那套衣服别给他穿了，用我早上拿来那套。”
“好的，向程，跟我来吧。”
化妆间就在这栋房子一处不入镜拍摄的房间里。
可能因为是现实风的现代戏，用在人物身上的服装和道具都不多，一个房间还显得过于宽敞了。
坐下来任人在脸上涂涂抹抹，只为了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这种体验还是新鲜。
眼看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发生微妙的变化，我好像真的就被另一个灵魂附了身。
妆完成后，站在镜子面前，我一时间真的认不出自己。
那个人——戏里他对关山说，自己叫顾白，名字是关山的父亲起的，不仅如此，他的一切都是他父亲给的，他一直活在他的庇佑下——也是阴影下。
迟雪给我准备的衣服，是一件特别宽大的T恤和一条花得很不正经的短裤，T恤几乎能将裤子遮掉一半。
我身高一米八二，在南方人中着实算高的了，可那宽大的T恤竟然好像将我整个都罩在了某个牢笼中。我变得无比乖顺，无比脆弱。
然而我的眼睛又被化得格外深邃，眼珠被放大，黑得十分纯粹，透出一股压抑而厚重的不服、不甘。
我疑心，不管谁和这双眼睛对视上十秒钟，都要心跳加速，心惊胆战，一生难忘。
“太阳晒过来了，迟导让我问问，你们这边怎么样？”一位我不知道是场记还是什么的工作人员跑上来，敲门催道。
“已经好了。”化妆师拍拍我，给予鼓励的目光。
我随来人一起下楼，院中果然一切准备就绪。迟雪背对着我在和黎繁说话。
后者见到我，抬手挥了挥，又指指天井，示意我赶紧就位。
迟雪见状，转身看过来。
当视线落在我身上那一刻，他的眼尾肉眼可见地收紧了。直至我在天井边站好位置，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我不是在镜头下开始人生第一场表演，而是在他灼烈的眼神下。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应该是星期六晚上。本月剩下的时间应该都是看榜单任务来更了，虽然也没剩下多少天，而且可能压根没有榜单任务哈哈哈。

17 好奇你就问我，我什么都回答你
第一天的拍摄算得上顺利，所有计划场次都收工了才傍晚，比预计用时少。迟雪临时组织了一场小围读，成员都是和我有对手戏的演员。
说是围读，其实就是让我认识人。
我是他临时换的，来得也仓促，没有参与过他们之前的活动，有必要互相熟悉一下。
当中首先需要好好认识的一位，就是演关山的父亲、我的恋人的陈佐达老师。若非迟雪，我这辈子也没想过能认识一个从小在电视机里见到的人。
这位老师今天没有戏份，听说是去打球了。进门时带来一股刚洗过澡的清新气，脸上还敷着面膜，笑声爽朗，目光隔着面膜定在我脸上。
“你就是新来的小白？”
才做了一天顾白，我差点没反应过来，起身有些迟疑：“……是，是啊，陈老师，您好！”
陈佐达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我。末了，转头对迟雪说话。
“我就纳闷了，你一个新导演，拍处女作，怎么老爱找些啥也不懂的来？”
今天排练加拍摄一整天，包括之前的试戏，我一直在受表扬，这还是第一次不同听见评价，耳朵还真有些被刺到。
不过他话在理，人也有资格，我无话反驳。只是刚刚打完招呼，非但没有得到回应，还被这么评论，多少算得上尴尬了。
“不懂的教出来了，容易显得我行啊！”迟雪笑嘻嘻地回道，走近我们，眼睛是看着陈佐达，话却是对我说。
“阿程，这位是陈老师，你认识的，我们从小看他的戏长大，都要向他好好学习。”
这是有意帮我解开被晾僵局，我没有不领情的道理，便又恭维了陈佐达几句。他看上去倒是挺好哄，眯着眼睛听我说话，听完就揭下面膜。
“不管怎么说，新小白的形象是没得挑，比你上次找的那个好。上次那个不是我说，小小年纪就一腔油腻，我五十来岁的人都被他碾压。”
五十来岁，眼前这张脸和这副身材姿态，真看不出来。要不是从小就通过屏幕认识这个人，我猜他三十多也有可能。
我心里这么想着，差不多的话已经从现场另一个演员嘴里说出来了。陈佐达一听，面色更喜，挑着迟雪身边的位置坐下。
“来来，看剧本吧，看咱们大导演连夜修改了什么戏份。”
迟雪拿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胳膊，然后指指自己左边：“你换到我这边来。”
那边陈佐达刚坐下，目光一瞥，半玩笑半认真道：“阿雪，你还挺照顾咱们新小白——来吧，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后半句是对我说的了，这是他今天头一回主动正眼看我。
我迎视过去，只见他笑意盈然，眼神坦荡，仿佛一切好赖和喜恶都不值得遮掩伪饰。
我心底微微震动——原来，做艺术的人，真的与麻木碌碌的众生有些许不同。
围读进行到七点多，几乎完全捋完了我的戏份，一桌人五六个便转移阵地，去迟雪定好的饭店吃饭。
我本性不算喜欢交际，但这么多年混着，这方面能力也不差。尤其是能喝，靠这一招在边境时没少为展云鹏拿下生意。
主动喝酒，往往被视为热情与合作。这顿饭我没有拘着，推杯换盏，半点也没有浪费迟雪为我张罗的这一切。
夜晚渐深，陈佐达搂了个姑娘率先离场。
我注意到那是白天和我演第一场对手戏的演员，她的角色叫姗姗，我今天一天就喊她姗姗。
但我记得，陈佐达早就结婚了。
“别管他们。”迟雪不知什么时候靠近我，脑袋枕在我椅子靠背上，“陈老师什么都好，就这点没法儿自控。”
我不语。毕竟和陈佐达不熟，不宜背后议论。
包厢中其他两人见陈佐达撤了，也过来向迟雪告辞，我默然看着迟雪将他们打发掉。
他说话的时候，我仿佛在看一出幻觉——这又是一个我不熟悉的迟雪。
诚然，每个人在不同场合下表现都不同，但像迟雪这样不同到约等于换了个人的，还是少见。
等人都走完，他像是卸了力，一头趴在饭桌上，手机有电话打进来他也不理睬。
那是个没有署名的来电，来路恐怕不明，他不接我也不好多事，只等着对方挂断。
然而电话断是断过，很快又再度打来了。
“迟雪。”我叫他，把手机朝他推近一些。
他从手臂里露出半张脸，视线扫过手机屏幕，神情不快。等到对方第三次拨进来，他才终于划开接听键。
“迟雪——”里面传来一声有点气急败坏的吼声，我一听便认出来，那是曾玉菡。
迟雪坐起来，脸色难看，语气是一种刻意为之的冷淡：“什么事？”
“你给我丢了个什么玩意儿，烦死人了，简直是个白眼狼！才回北京几天他就不老实了，亏我还给他联系了山澜！”
“大少爷，话说清楚，林子童不是我塞给你的，是你自己要带走的。”
“这不是重点！”
“好，你说重点。”
“这人我不要了！”
“我也不需要了。”
“……”那边一阵停顿，少顷，呯呯嘭嘭不知弄掉了什么东西，接着人再出声就带了哭腔，“阿雪，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再也不跟你闹了。”
闻言，迟雪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我识时务，起身准备走开。刚走出座位，身后衣角就被拽住了。回头一看，迟雪用一种醉意朦胧的哀求眼神看我。
我心里本能咯噔一下，又立即告诉自己稳住——这混账王八蛋，演技好起来跟换皮一样，信他就是信了鬼。
“别走。”他用嘴型说道。
衣角还被他紧紧拽着，我也确实不怎么好走。只好再度坐下，动作轻缓，尽力不发出任何声响。
迟雪满意地看回手机：“大少爷，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说话要算数。咱也算两清了，说句不赌气的话，按正常流程也该是桥归桥路归路了，对不对？”
“我知道，可我不想。迟雪，”那边哽咽明显地吸了口气，“不然我们做朋友吧，你不是说我这个人还挺好玩吗？你就像对景辰那样对我，我也开心啊！”
小少爷话说得戚戚哀哀，有意俏皮些但没成功，听起来反而格外惹人怜。
我有些好奇迟雪的反应， 抬眼望向他，却正迎上他的目光。
他像是一直在看着我，视线相碰，他笑起来，对曾玉菡道：“那就看我心情了。”
言罢，收线挂断。
这通电话听下来，他们的关系地位似乎与我之前听闻的不太一样。哪有金主这么哭哭啼啼，还只是求“做朋友”这一后路的。
“阿程，好奇吗？好奇你就问我，我什么都回答你。”
像是看穿我的疑问，迟雪单手撑着脑袋望过来，笑容的弧度像小孩简笔画里的小人。
我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对演戏这回事认知浅薄，现在再怎么瞪大眼睛看，也看不出面前这张单纯的笑脸是做戏讹我，还是真情实感。
可它无疑对我有牵制力，至少，我没办法立刻转身一走了之。
“挺晚了，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向程！”
他抬手一挥，一抓，我身上这件本来就有点松垮的T恤就又被他揪长了一截。
“你就不能关心关心我吗？我离开家以后怎么开始走演艺道路的，遇到了什么人，拍了什么戏，拿了什么成绩，还有……还有，吃了什么苦。”他低下头，嘟囔，“你都不问问吗？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的。”
“……”
他哼哼唧唧像个孩子，似醉非醉，似戏非戏。
我心里同时涌起火气和郁闷，二者拢在一起憋得我异常难受，就想将他拎起打一架。
可这些情绪要是真的恣意发泄出去，恐怕明天就没办法继续工作。只好忍忍作罢。
“随你吧，你不走我走，我可不想明天被你凶。”说完，我掰开他的手指，朝包厢门口走去。
“阿程！”过一会儿，他从后面追上来，保持少许距离跟在我身边。
夜深了，这间惯于接待名人的饭店安静得像是已经打烊，我们穿过了长长的走廊，一个人也没有遇到。来到后院停车场，却有人迎在门边。
“迟先生，为您提供的代驾已经到了，您可以即刻回程。”
“我不用代驾，我有司机！”迟雪扭头看我，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搞得红通通的，乍一看还以为哭过。
但我不会信的。
“我不行，我喝了酒。”
迟雪接道：“好啊，那我们就不开车了，走回去吧。”
“……”
二者之间恐怕还是我看起来更清醒，饭店服务员将目光投向了我：“先生，您看怎么办？是否取消代驾？”
“阿程。”迟雪一声唤自阴影中传来，听着清明得很。
他像个甩手掌柜似的靠在廊下柱石上，大半个人都被阴影遮蔽，只有两条长腿还在灯光之中。脸上仍旧挂笑，目光淡淡地注视我，好像什么都随我。
我也许是有些醉了，竟然就随了他。
深夜长街，我们像小时候压马路一样漫步而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晚。

18 我们双双出了别人的戏
在剧组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凑，对戏、排练、拍摄，总是一不留神就过去一整天。
我逐渐学习到一些表演技巧，掌握演员与镜头的关系，表现越来越从容。
尤其是入戏快，每每将自己想象成顾白，许多言行举止好像就根本不需要思考了。
与我对手戏最多的陈佐达也很快卸下疑虑，变成一个可爱可亲乐于教人的好前辈，喜欢手把手教我演戏。
原本打算亲自调 教我的迟雪反而无事可做，常常闷着表情站在一边看。
“阿雪，咱们橙子真是个天才啊，你捡到宝了，赶紧签下来吧！”候场闲暇时，陈佐达抱着保温杯试探迟雪，“要不，我可就抢了。”
迟雪手里翻着分镜剧本，闻言眼角余光往我瞥来，态度很臭地说：“为老不尊，跟后辈抢人！”
陈佐达听了，哈哈大笑，目光在我和迟雪之间来回流连片刻，意味深长道：“爱才之心，人皆有之，大家各凭本事嘛！是吧，橙子？”
说着，从戏中病服的口袋里掏出个橙子塞进我手里。
有一天他夫人来探班，带了几箱新鲜水果，那之后他就每天都会给我带一只橙子，对我的称呼也改了。我盛情难却，往往恭敬收下。
他溜达着进了屋，招呼人帮他盖被子。
今天这场戏他全程都需要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按道理，被子应该都是我给他盖的。但他又没叫我一起去排演，我有些拿不准是否要跟上。
“向程，我渴了。”犹豫间，迟雪拿手肘撞了撞我。
又来了——这些天，但凡陈佐达多表达两句对我的好意，他就要表演醋缸子漏水。
明明站在镜头里演戏挺高级的，对我演起来就变成宋蔚然下饭偶像剧的水准。
“拿去。”把橙子塞给他，不想多推拉，我当即决定去和陈佐达排练。
“阿程，别走。”步子还没迈出去，迟雪手里的铅笔就挡在我手臂上。
细细一根笔杆子，给他使得像武侠片里的刀剑。
倒是让我一下想起他以前拍武侠片的样子了。那身段动作都是长期练出来的，利落飒爽，举手投足都让人信服他是一位年少英侠。
而眼下的关山，又是另一种味道。人前意气风发儒雅有礼，人后压抑得近乎阴沉，同时又脆弱得博人同情。
在整个剧组人的口中，我都被称为表演天才。可即便如此，我也深深体会到，要化身成另一个人是非常困难的事。
他自称天赋一般，能磨练到现在这个样子，势必做了我难以想象的练习。
而那当中我所能揣测的部分，就是他无数次掏空心，让出灵魂的位置，强行叫另一个人住进自己的躯体中。
我不知道那对他来说算不算磨难，至少在我目前的体验中，着实不好受。如若推己及人，我认为他受苦了。
“陈老师刚才的提议，你怎么想？”他看着我问。
“什么提议？”我故作茫然。
他有些无奈，站到我面前：“我拍完这部戏之后，就要从原先的公司独立出来了。表演对我来说不是最舒服的事，我想逐渐转幕后。”
“哦，那你粉丝肯定会很伤心的。”
“到时候，我需要人。”
“我说过了，只演这一次。”不给他任何机会，我板起面孔，果断拒绝。
他也只是试探，见状便软和下去了，朝屋里瞥一眼，笑问：“别人打你的主意的话，你也要这么坚决。”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话别说那么死，你以后要不要我操心可说不准，别忘了我还在追你——看不出来是吗？别这么说嘛，我承认我追得不怎么紧，是我的错。正好今天安排少，要不晚上我们约个会？”
“……”
戏多，台词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信心，觉得这种招对我有用。
轻蔑地上下扫了他一眼，我不吝嘲讽：“你还是少接一点有皮没骨的偶像剧吧，演多了掉智商。”
“那就是你不懂了，偶像剧这么经久不衰受大众欢迎，自有它的秘密精髓，你会感受到它的魅力的。”
呸。
这天的安排确实不多，因为陈佐达和我这场戏相当耗费心神，双方都需要大幅度调动感情与情绪。
有争吵，有哭闹，有爆发，我还得在良心和怨恨当中挣扎，差点失手掐死他这个恋人兼人生导师，最后和关山手忙脚乱将人送去医院。
当顾白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他就遇到了关山的父亲，人生最不稳定最难熬的日子，是这个年长的男人带他度过。
他庇护他，救赎他，也成为他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在那少年拔节成长的阶段，年长者的阅历见识完全呈碾压势，加上有意无意的引导，他就成为他为自己量身定制养成的“伴侣”。
许多年里，顾白都以为，这个男人爱自己。直到他病了，两人的生活变得摇摇欲坠支离破碎。
在离死亡愈来越近的绝境中，男人日渐褪下伪饰，放纵一切欲望和情绪，表露所有愤苦与遗憾。
当初的少年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最好的年华其实是被对方自私禁锢和使用的。
然而十年已经过去，时光不可重来，醒悟带来的伤心和恨意只能糅杂于本来就稀碎的生活中，眼前的每一刻都太难过了。
当那男人充满怀念地提起前妻，自豪又愧疚地赞扬起已经成年的儿子，唏嘘感叹对前半生的向往时，顾白受不了了。
“老关，你是不是想落叶归根？要不，我现在就掐死你，把你烧了，让你儿子把你带回你老婆那边埋起来？”
我手上拿着热毛巾，一边给他擦胳膊一边笑着说。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清，混浊的眼珠慢慢转向我，憔悴的脸上表情模糊，半天才吐出几个字：“说什么呢？”
“我说啊，”我附身凑近他，笑容加深，眼神落在他的鼻尖上。以前我最喜欢他的鼻子了，因为又挺又直，接吻时蹭着我的脸，暧昧戳人得要死，“现在就让你魂归故里，免得你又离了婚，又不愿意娶我，死后灵魂无处可去。”
这次，他听清了每一个字。而且，意识到我并没有在开玩笑。
我是他养出来的小东西，是好是歹，是乖是疯，他稍匀一点注意力过来就看透了。可惜，自打生病以来他忙着悲春伤秋忆往昔，已经太久没有在乎过我。
转眼间，我手里的毛巾就缠上他脖子，半个人压在他身上，令他无力动弹，只能任毛巾绞紧了呼吸。
看着他艰难发出呜咽和破碎的喊叫，双手在空中挥舞，双腿不断乱蹬，我就笑得越发灿烂。
“老关，我好看吗？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我经常这样笑，你说我像神话里的美少年，你还记得吗？”
“啊呜呜……唔……白，白……”
“关叔叔，这段日子你太伤我的心了，你怎么能想着回到那边去？既然已经养了我就应该一辈子管好我，死了也得跟我绑在一起，对不对？怎么能想着丢下我？”
“……”他的面色已然煞白，唇无血色，眼珠突出。
死亡爬上了他的眼角眉梢。
我却不畅快，只感到一阵痛苦，心口被什么东西拧紧了，疼得要窒息。
眼泪从酸胀的眼眶中大颗大颗落下来，只能张嘴呼吸，哭喊着质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啊！关山都同意了，你为什么还不愿意娶我啊！你养了我为什么不愿承认我啊，我到底哪里见不得人？哪里比不上你抛弃的老婆？你……你别想走，你根本没资格走！”
“顾白！”
突然，一个声音钻进我耳中、接着有人猛地从后面搂住我，将我用力拖开。
我早就哭得浑身失力，手上不由得一松。这便像松开了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自此栽入暗无天日的深水里。
根本顾不上管那个人是谁，我反身埋入对方怀中痛哭。他仿佛是骂了我一句，我也完全听不清，全身心都在颤抖和宣泄。
少顷，一只手落在我肩上，动作迟疑地抚了抚，僵硬的怀抱也随之稍稍敞开。
我闻到了迟雪的味道。
不是关山——这一刻，我掉出了顾白的世界，灵魂归位，呼吸间嗅到的人只有迟雪。我嗅到他在我们重逢那天喷过的香水味。
当时我好像很不适，很嫌弃，可此刻它让我安心，想要放纵一点什么——在没有人知道的、幽闭的角落里，释放属于向程的压抑和情感。
“别哭了，顾白，没事了，没事的。”迟雪轻轻安抚我，那只手从我的胳膊转移到背上，动作变得顺畅起来。
我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现，只知道埋头不见人的现在就是我最最安全的时刻。以入戏之名，我想怎么发癫都行。
这个姿势维持了相当一会儿，迟雪慢慢俯首凑近，和我交颈相拥。
“没事了，没人会怪你。”他贴着我的耳朵，用气音安抚道，“阿程，乖。”
“……”我不知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执行导演高喊一声：“咔！”
我登时身体一软，精神说不上是松下去还是提起来，踉跄着想要站起身。迟雪却按住了我。
接着，他用双臂将我肩头箍紧，完全固定在怀中，又轻轻喊了一声：“阿程。”
不需要他开口说下文，我便知道，他是想再抱抱向程。原来，我们双双出了别人的戏。
作者有话说：
明晚也更。

19 那我跟你回家吧
我们曾经有过很多相拥而眠的日子，在孤绪路十六号的小房间里。
起初向美芳为迟雪准备了独立房间，他像一只入驻新环境的猫，确认安全之后便开始在整个房子里巡视探索，最后自主选择出一处心仪的小窝。
就是我的房间。
十二岁，半大不小，多愁善感，我为他对我表现出来的依赖感到感动，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感，自此以后把他的事都当成自己的事来操心。
他在我房间里赖了五六年，床从一米二的单人木床换成一米八的大主卧标配。数不清多少个夜晚，我们打打闹闹然后缠在一起睡去。
那时候这些好像是很正常的事情，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他从背后搂着我的腰，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等到青春花季，情窦初开，隐隐约约感受到他眼中的情愫，已经有些拗不回去。
我不记得是否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愁于想办法跟他分房，但肯定有过一阵子，我不敢再和他亲密拥抱。
而那一阵子的不敢，之后被长久的别离拉成蔓延至今的空白。
真的太久了，久到我这么让他按在怀里，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自己的双臂。镜头还架着，剧组人还在，我该继续假装是顾白，还是以向程的身份回应他。
时间慢得有些离谱，也许实际只过了几秒，但在我的意识中好像捱了好几分钟之久。
他终于放开我，低头垂目，没有看我，只用大拇指抹了一把右眼角，沉声说“抱歉”，然后冲执行导演比了个手势，自己出去了。
陈佐达已经从床上起来，化妆师来给他补妆，他吃着一只青苹果，目光有意无意瞟向我。
这场戏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我已经损耗巨大，无心去想是不是还要重来或补镜，就地出阳台休息。
过了一会儿，陈佐达走过来，脸上挂着笑：“橙子，还好吧？”
“没事儿。”我抬头礼貌微笑，注意到他脖子上的红痕，心生歉意，“我刚才太用力了，没给真勒到吧？”
“确实有点儿。”陈佐达仰仰脖子，玩笑道。
他自有一股在交际中游刃有余、掌握节奏的气势，别人很容易配合他的意图。玩笑开过，气氛如他所愿变得轻松。
他问我：“你和阿雪认识多久了？”
关于我们的关系，迟雪自然没有告知外人，只轻描淡写在剧组提过一句“小时候认识”，大家便默认我们是同学之类的。
我一向也顺着大家的想象回答：“初中就认识了。”
“哦。”陈佐达点点头，“那很多年了，老朋友啊。你这么有天赋，长得又好，他怎么没早点挖掘你？”
“这不是讲究缘分吗，缘分到了我就来了。”
“缘分。”陈佐达的眼尾划出两道笑纹，眼神竟意味深长又直白，“你们是以前就有过一段，还是他现在想潜你？”
“……”我没想到他这样看迟雪，有些哭笑不得。
按他的说法，有过一段肯定算不上，潜规则也不适用，一时真不知道怎么接这话题。还好，他又自顾自推测下去了。
“但他那劲儿又不像是想潜你，那他对你是真心的？”
他这么笃定迟雪和我有猫腻，事实上当然也不算清白，我便懒得再挣扎，勉强答道：“也许吧。”辅以苦笑。
“奇怪了，你看起来对他没兴趣，对演艺道路也没兴趣，为什么还答应他来演这部戏？”
“嗯，为了……赚钱？”
“哈哈哈！”陈佐达抚掌笑起来，连说“你啊你啊”，过一会儿笑完了，态度变得严肃几分，“橙子，听叔一句劝，你要是对他真没有意思就别招惹他，你不了解他啊！”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说不了解迟雪，本能不服，实际上不得不服。
事实确然如此，这么多年了，我了解他什么呢？我还不如宋蔚然了解他。
休息过后补拍了几个镜头，今天的重头戏就结束了。
迟雪早已恢复状态，没事人一样凑过来，靠在桌边仰脸望我，一副偶像剧男主角撩妹的样子：“想去哪儿？肚子饿不饿？”
我瞥他一眼，对他的提议无动于衷：“哪儿也不想去。”
“那我们就回酒店约会，你玩游戏吗？我买了个游戏机，可以双人操作。”
竟然还有这种对策，我将信将疑：“有什么游戏？”
“什么都有，复古游戏机，小时候我们玩过的都有，比当初宋蔚然那台高级多了！”
不知道在他的记忆里，那次发生在夏天的靠近留下了什么印象，反正我是一听到相关元素就有点敏感。
“宋蔚然那台”几个字落进耳朵里，我脑海中就浮现出他当时自以为隐蔽，实际上心思一览无遗的眼神，连里面湿漉漉颤抖的眼波都一清二楚。
如果让宋蔚然知道我有这种心理活动，一定会说我果然也不直。
可我自己知道，我再怎么在意迟雪，也只是因为我爱这个家人和兄弟，与他想要的那种感情无关。
陈佐达警示得对，我不应该招惹他。哪怕默认被招惹，也很不公平。
“不了，几天没回家了，我想回趟家。”
“那我跟你回家吧，我都没去你住的地方看过。”
“迟雪，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和你……”
“哎，等一下，蔚然的微信回过来了。”他从兜里拔出手机，起身垂眸避开我的目光，片刻后果真翻出微信对话框给我看。
他早和宋蔚然联系了，说今天手工早，要不要一起吃饭。宋蔚然自然屁颠屁颠说好，主动提出几个地点选项，他直接问“家里可以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
靠，宋蔚然，你好没出息。
我推开他的手机屏幕：“你们什么时候加上好友了？”
“她小时候就跟我亲姐似的，当然要加上。世界这么大，我就你们这一两个亲人了。”
我发现了，他不演忧郁矫情的时候，就会演死皮赖脸。兴许是被套路多了，两相比较，我竟然还觉得后者可爱些。明明二者都奸诈狡猾。
罢了，为人处世讲和气，不必弄得上头上脸。
回到家，宋蔚然和茉莉都在，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厨房还飘出鸡汤香味。茉莉听到开门声，立刻迎出来冲进我怀里。
“阿程！”
家有一宝，能解万忧。每当受到茉莉这样全身心信任而热情的迎接，我就能理解为什么有人明知养孩不易还要生了。
“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我单手将她抱起，走向餐桌。
宋蔚然刚好从厨房出来，见到我们先照例叨了一句“哎呀，宋茉莉你干嘛”，接着就变换出一张灿烂得有点做作的笑脸迎向迟雪。
“那个，你们到得正好，可以开饭了。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改变，选了几样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宋茉莉，先洗手！”
后面一声喝音量陡然升高，茉莉下倾的身体赶紧收回，两根细细的手臂搂着我脖子，朝迟雪和宋蔚然看。
不知道她是不是做了鬼脸，宋蔚然无可奈何得哼出一口气，瞪向我：“你怎么老是惯着她，都让你惯坏了！”
“听见没有，茉莉姑奶奶？”我佯作配合，抓过茉莉的手，“走，我们去洗手。”
茉莉笑嘻嘻地把头埋在我颈窝里。不用看我也知道，她正悄悄看迟雪呢。
小家伙算得上独立懂事，但因为以前的生活环境与经历，总有点怕陌生大人。即便已经和迟雪接触过，还是会警惕。
这是好事。
趁着洗手的时间，我悄声跟她说清楚了迟雪的身份——妈妈和舅舅的朋友，你也看出来了，不是坏人，对不对？等会儿你可以叫跟他打个招呼。
“我知道了！”茉莉严肃地点点头。
回到餐厅，茉莉在自己的专属座位坐定，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对迟雪认真地喊：“迟叔叔，你好，我叫宋茉莉，你可以叫我茉莉。”
迟雪闻声扭头望过来，表情有一丝怔忡。那个样子看起来就像……
就像他正式加入我们家第一天，向美芳特地买了个蛋糕回来，笑着说“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叫我妈妈，或者你想叫其它称呼也没关系”，的样子。
一模一样，连下一秒不知所措找寻我的视线路径都一样。
不过终究是大人了，这样的失态只在他身上一闪而过。他回过了神便笑着走过来，在我身边的位置坐下，面对茉莉。
“我叫迟雪，你可以叫我迟雪，也可以叫我二舅。”说罢，冲我眨眨眼，“这次让你啦，给你当哥哥。”
这是我们之间的老问题了。他过早陷于流浪乞讨生活，不记得自己的来处，更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只知道年份。
他不愿意当弟弟，办理手续时，生日那栏就填了我的前一天。实际上到底如何，或许永远不可知。
现在来卖乖了，却是满肚子乱七八糟的套路。
我耸耸肩，表示“你高兴就好”。
他看起来也是真的高兴，尽管脸上尽力矜着，可就如同一张纸贴在平面上，总有缝隙叫里面的空气透出来。
接下来一整晚，他都那么小心翼翼地高兴着。

20 如何安顿这个归来的亲人
饭后，我打算留在家里过夜。反正孤绪路不远，我早起一点就完全不会耽误进程。
迟雪自然表现得遗憾万分，但没当着宋蔚然的面说骚话。
“有时间来剧组玩啊，平时也常常有人来探班的，你不来都没人来看阿程。”临走前，他主动邀请道。
宋蔚然连连点头：“本来之前周末就想去的，有事情绊住了，下次一定去。”
迟雪望向我，眼神变得有点可怜巴巴：“那我走了。”
“嗯，明天见。”
“你不送我？”
“……”
宋蔚然推我：“你快去啊，我们小区这么大，万一迟雪迷路了……”
拉倒吧！鬼话。
我鄙视宋蔚然毫无立场的样子，但这点小事不值得计较，还是下楼送了迟雪一程。
从电梯到小区门口，我们一直没有说话，气氛却不错。这得益于他的好心情。助理已经开车停在路边，送他上了车，我返回家中。
推门而入，没看到宋蔚然，只有茉莉抱着毛绒玩具坐在客厅看电视。
“然然呢？”
“打电话。”茉莉话音刚落，就听到书房传出宋蔚然的声音，“你休想！”
我已经好久都没有听到宋蔚然这么愤怒失控的语气了，心下一惊。转头看茉莉，她也有些被吓到，目光愣愣地望着书房方向。
我蹲下来平视她：“你知道然然在给谁打电话吗？”
茉莉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答：“一个叔叔……”
男性？我不记得宋蔚然最近有接触过什么可能产生深交的男性啊。何况如果有，她一定会告诉我。
可现下这个口气，又绝不是对普通朋友或工作对象会用的。
我有些犹疑，追问茉莉：“你认识吗？”
茉莉摇摇头：“不过那个叔叔好像认识我。”
“你们见过？他长什么样子？”
“高高的，瘦瘦的，长胡子了。他想抱我，我害怕，然然叫我不要怕，帮我骂了他。”
这个世界上——至少现阶段，可以抱茉莉的男人只有我。那个“叔叔”能让宋蔚然态度好到只叫茉莉不要怕，不用说，一定是孩子的父亲了。
算算时间，那败类好像也确实到了出来的时候。
我拍拍茉莉让她安心看电视，起身走向书房。门只虚掩着，我稍稍一推就开了。
宋蔚然听到动静，扭头看出来，神情有一刹那慌乱。
“我不跟你说了，你也别再给我打电话。”说罢，她按下屏幕上的红点，将手机撂在桌上，冲我摊摊手，“是许冠如，上星期提前出来了。”
这个名字这个人，我都不认识。
三年前我回阳城的时候，他已经进去了。宋蔚然后来也不怎么细说往事，我只知道一个狗血味浓重的梗概。
过去的事，她不多说我就不问。但当下人来了，就不能不问。
“他不是津城人吗，关是不是也关那边，怎么跑这里来了？怎么找到你的？他想干什么？”
“想认女儿。我没给他那边留过任何联系方式，不知道他通过谁找来的。来就来了吧，他提任何要求我都不会答应他，下半辈子我不想再和他搭上关系。”
她看上去态度坚决，话语果断，不像犹有余情的样子，我心里稍安。
“需要我做什么吗？要不要给你假扮一下什么？”
“你？”她睨过来，嘴角撇了撇，“算了吧，之前还能想想，现在我可不敢，迟雪肯定会不高兴的。”
“他不会计较这些的，反正是假的。”
宋蔚然听了，眼神一变，满脸无语，长吁短叹：“我都不知道是该笑你怎么默认情势了好，还是该跟你较真。”
“不默认也这样了，我管得了自己管不了他，又不是我一个人不认事情就清白了。他虽然偶尔任性，有点疯癫，但人是讲道理的，犯不上为假的计较。”
宋蔚然翻了个白眼：“我就说你一定会从了他的，已经初露端倪了。”
“……”轮到我无语。
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没完没了，她大概也并不想多提姓许的，既然这样我不好过度替她操心，两人便各退一步，默契地换了话题。
进组以后，我都没再亲自管理春风不醉的经营，全部甩手给她。她果然扛事，展云鹏的两百万都规划好了用途，一分钱也没浪费。
短短半个来月，不仅招了新人，还火速联系策划了两场活动。其中一场下周举行，是作家签售。
人是一位很少露面的网络作家，请来破费了些功夫和周折。由于对方太少露面，这一场签售会备受瞩目，限人入场。
“你别小看这一场签售会，这会奠定我们在年轻人心中的形象的。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那个作家那种类型的作品，请到她我们在读者心中的份量就上去了。”
“我们又不是只卖那一类作品，人小时候读书还是应该多读点更有厚度的书，给自己积淀点东西。所以我们还是要推经典，你别把中岛柜上的类型换了啊。”
“知道啦，向老师！你真应该去做中学老师，每周给学生布置一本经典读物，还要指定版本。”
我笑笑，没接这话，心里生出一丝怅然。
“芳妈要是在，也会这样的。她虽然一直放养我和迟雪，但其实心里最怕我们走歪了。她总说要多看点好书，多理解人，多理解复杂。对人对复杂理解得多了，就不那么容易人云亦云，对世界保持最大程度的善良。”
宋蔚然听了沉默少顷，然后轻轻地回“我明白”。过一会儿，又“唉”一声叫我。
我看过去，她的表情有几分规劝的意思。
“你都和迟雪相处那么久了，是不是应该告诉他芳妈怎么死的了？还有书店的事，先前你不愿意平白问他要钱，现在你拿也拿了，他总有权力知道这个店是芳妈的遗志吧？”
这确实问到我心里来了。
退一万步说，向美芳都是迟雪的养母，我是他兄弟。他回来了，彼此相处这么一段日子，我也实际上接受了他的归来，确实应该告诉他一些家里事。
可我不知道怎么说，时机和方式都没有头绪。
见我不吭声，宋蔚然又问：“你不会真的觉得，共事一个月你俩就又要老死不相往来了吧？你看看他今晚的样子，他要是跟你煽煽情，你舍得轰他走？”
句句点死穴，我无可反驳。
“再说吧，拍完再说。现在每天见面都是工作，没有精力处理私事的。”
宋蔚然不置可否，只道：“你们自己家事自己处理，我是做好搬出去的准备了。”
“瞎说什么呢！”
有些事情如果不提，也就那样，提起来了便难免不挂在心上。
我了解自己，既然已经默许迟雪来家里，其实就是重新接纳了他的家人身份。
在我们家，家人之间都是坦诚贴心的。向美芳的教育根深蒂固，我做不到再对迟雪拒之千里冷若冰霜。
宋蔚然也说得对，他那个样子——那个对一个家充满眷恋、小心翼翼享受，小心翼翼高兴的样子，我根本无法忽视。
所以，戏拍完之后各走各路，全然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现在我真正应该要考虑的，是如何安顿这个归来的亲人。
好几天，我只要看到迟雪，就忍不住发愁。
“向程——”一本本子叩打在我手上，抬头望去，对面令我发愁的人正皱眉瞪眼。
“你在走神什么？今天这段戏这样改，你看怎么样？”
“哦……”我低下头看手里的本子，里面整整一页是新打印的。
这两天我们俩的对手戏多了起来，他也不知道是真觉得那些桥段细节该改，还是以权谋私，差不多每一场都在之前的本子基础上进行了调整。
“我没什么问题。”浏览罢他指出那一段，我表态道。
“那说说你的理解，两版都说说。”
那是一场关山视角的戏，他与濒死的父亲、年轻的恋人共同相处已经有相当一段日子。父亲越来越虚弱，他们守在他身边的时候更像是独处。
一个暴雨午后，天气疯狂而压抑，顾白明显很烦躁，在伺候完父亲换药之后就去洗澡了。
老房子，不太完好的浴室门，恰好能望见半个身影的缝隙。关山坐在远处，全程盯着顾白洗完一个澡。
原版剧本上，顾白不知道自己被窥视。
修改后的版本，顾白知道。
非但知道，还故意洗了很久，洗得又清纯又轻佻，把本来属于一个人的悸动和自省，变成若有似无的相互勾 引。
从故事角度看，这无疑更具戏剧张力，矛盾冲突也更强。这场戏要是拍得好，必然成为全片名场面，引人无限遐思，收获无数讨论。
但我很难不去想，这难道不是迟雪的私心吗？我要在里面光着洗多久，洗多少次，供他以拍摄之名窥探、臆想？
“我的理解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我在这场戏里怎样都是一个工具，只看你想让关山觉醒和理解，还是想让关山迷失和沦陷。”
我说完，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缝，眼睛定定看着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是目光重得像某种沉重的实物，整个压在我心上。
我几乎承受不住与他的对视。
“轰隆——”忽然间，外面打了个雷。
安排今天拍这场戏是看准了天气预报的。迟雪要实景，要实情。现在，实景实情猝不及防地来了。
他终于缓缓移开目光，视线越过我，抬手对场务问道：“都安排好了吗？这场不排练了，准备直接开拍。”
我的心蓦然揪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星期五晚上。

21 你放开我，回自己房里去
雨一直在下，花洒的水也一直在流，全世界都湿淋淋的。
对着我拍摄的镜头有三个，一个在上方，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外面拍远景。我浑身赤 裸，唯一似乎可以蔽体的就是水。
洗澡本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正常来说，我只要稍微利用一下自己的身材优势，在动作里添加几分情绪，就不会太难看。
脱衣服开拍前，我还特地在镜子里端详了自己。
也许是因为顾白正住在我的身体里，那张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比平时的我更脆弱。尤其是眼睛。
小时候向美芳说我长了一双小动物的眼睛，我不懂，这阵子有点懂了。
当它是向程的眼睛时，就和大街上任何一个庸常碌碌的男人一样，除去形状好看些，别的倒也没什么了。
当它成为顾白的眼睛，就复杂多变起来。平静时清澈天真，委屈时怨怒直白，笑起来眉月弯弯隐含甜蜜，是小孩子才有的样子。
顾白过早地被一个人圈养，心理长久置于被照顾被庇护的阶段，他是没能好好长大的。潜意识中，我是用自己儿时的一些状态来表现他。
这么久以来，也一直表现得不错。
可是今天，我无法专心，进入不了他的世界。外面凝望着我的人，我也无法当做是关山。
他是迟雪，他在看我，窥探我，攻略我。
我如芒在背，心中满是强烈的不安与抗拒。
水淋在头上，我闭起眼睛就能看到那些年少时的快乐画面，看到自己愤懑抑郁的孤独时光，看到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暗暗关注他的时刻。
“休息一下——”不知过了多久，执行导演暂停拍摄。
我松了口气，双手捂住脸搓了搓，然后顺手捋一把湿发，关掉花洒，伸手去拿浴巾，却捞了个空。
我猛地睁开眼睛，柔软的毛织品从后面搭在我肩上。
“快擦干裹一裹，不要感冒了。”是迟雪。
“嗯。”我没有回头，把浴巾拉紧了一些。
他退出去离开了，我在浴室里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去时雨已经变小，眼看下不了多久。
这一场可能是废了，得再找时间重拍。这多少算我的问题，我心里颇不是滋味。
找了台吹风机，我躲到顾白的房间去吹头发。过一会儿，迟雪进来了，没说什么，只坐在关山父亲的床上与我面对面。
等我吹完，他递过来一杯奶茶，是暖的：“喝点甜的吧，你脸色不好。”
“我不喝奶茶。”
“粉丝探班送的。”
言外之意，不是他买的。仿佛笃定我是不想接受他的东西，才拒绝奶茶。胡思乱想。
我也懒得跟他解释，便接过奶茶放在身边，问他：“这场是不是不行？”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废戏，你有时间找找感觉，回头再找个雨天拍就是了。”他看上去对此视若平常，没有任何特别表露。
我看不到他当时的表现，不知道他演得怎样，更无从揣测他是否再次和我一样入不了戏。当然，也没法儿开口问，只好保持缄默，点点头接受他的好意安慰。
半晌，他又开口道：“我明后天临时要去参加两个活动，你就先拍和其他人的，修改过的通告安排都发你微信上了。”
好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气氛莫名压抑，我心头有些说不出来的烦躁，随口回答他一声“嗯”，竟也有些闷声闷气。
“那今天就这样吧，早点回去休息，我也要准备出发了。”说罢，他起身朝门外走去，步履有些慢，但始终没回头。
雨终于停了，剧组工作人员开始兴高采烈地收东西。我在楼上看着迟雪走出去，走到这栋小楼的大门外。
这房子和孤绪路十六号的构造差不多，站在这楼上房间的阳台就能看到门口和街边。
迟雪在街边被粉丝围住，他配合地停下来给她们签名，跟她们拍照。
几分钟后，粉丝们终于放过他，助理也开着车到了，他就钻进车里。
正当我要转身离开阳台时，那车的车窗降下半截，迟雪的目光从那里面投过来。他对我挥挥手，做出“拜拜”的口型。
之后两天，拍摄照常进行。我大多与陈佐达对戏，他教学瘾上来，一有空就要拉着我加强专业水平。
台词，声音，形体，表演，解放天性……但凡学校里教的，他都恨不得一股脑塞进我脑子里，我彻底了没了“下班”时间。
我倒是不嫌累，就是觉得他有些浪费，毕竟我只答应迟雪演一次。而这一次，我靠直觉和相对天然的反应就足够给出他想要的效果了，再多学也派不上用场。
可我也不好打击他的兴致，他要教我就学着，反正艺多不压身。
每天完成拍戏和学习任务回到酒店房间都已经是深夜，洗完澡躺上床，默一默剧本，刷刷微博，也就该睡了。
这天打开消息栏，我发现里面躺着一位老朋友的私信——大橙子小太阳。
她已经有阵子没给我发私信，最近也没评论我的摄影更新。也许是习惯了，她消失的日子我多少有点失落，见到私信顿时惊喜。
打开聊天框一看，是几张图片。
令人诧异的是，图片拍的竟然是片场里的我！
这类型的照片我见过很多，宋蔚然喜欢的每个明星都有这种图，一般都是粉丝拍的。火一点的明星可能每天都有，叫上班图什么的。
《孤独喜事》管得比较严格，很少有粉丝能来拍现场照片，能拍的基本都经过迟雪同意。而我这位老朋友，居然偷偷扛着相机来拍过我！
仔细看，这几张图都认真修过，修图风格跟我挺相近。力图质感，兼具真实。最得我心的，是不乱磨皮。
在图片之前，还有一段文字。
“拍了很多，这几张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被人当成艺人来看看，所以没敢往外发，只给你本人看看，希望你喜欢。”
虚荣，人之本性，人之常情。在看到这些照片的那一刻，我无疑也隐隐希望它们被更多人看到，收获赞美和恭维。
可理智上，我不愿意。
这位老朋友，还真算得上一位朋友。她了解我，也理解我。
收下这些图，我回复了一段真挚的感谢，心情比往常都舒畅得意。关灯后头脑还兴奋得有点睡不着，辗转到不知几点，才迎来迷糊睡意。
第一记雷声擂入耳中时，我仍在半梦中，头脑依旧活跃，如同有蚂蚁攀爬而过。想着要早起工作，就不愿意被这干扰拽离睡眠，于是更紧闭双眼试图昏睡。
这时，我感到身边有重物压下，床的弹力作用在我身上，使我更不安生。
不想醒，又已经半醒，烦躁无奈得很。
我翻了个身抱住被子，身后仿佛传来一声轻笑。脑中立即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抓不住。
直到腰身被什么搂住，熟悉的气息钻入鼻腔。我浑身一颤，登时全醒了。
“迟雪？”我听见自己声音沙哑，语气惊讶。
“嗯……”他听起来像是闭着眼睛，睡意比我还深，然而双臂搂得更紧了。
我定了定神，忍住没掀翻他：“你放开我，回自己房里去。你怎么进来的？”
“问前台要房卡啊……你怎么这么笨，这是常识唉。”说着话，他靠近我颈边，温暖的呼吸落在我的皮肤上。
“轰隆——”外面又打了一声雷。
他就那么抱着我，下巴抵在我肩上，视线直勾勾看向窗外。少顷，不知是疲惫还是感慨，轻轻一息喟叹。
“又要下雨了，阳城的雨季来了。”
我浑身别扭，挣了挣：“你先放开我，回自己房里去。”
“向程，你在开玩笑吗？”
“……什么？”
“说你傻。”他语带笑意，一条腿压上了我，姿势纠缠，力道不轻。
我一时竟有点难以动弹，只听他说：“我半夜爬上你的床，你想用一句话就轰得我走？你是太天真，还是把我人品想得太好？”
“迟雪！”
“我在。”
“你别太过分了。”
“你别走，我不过分。”说着，他躬身分开一些距离，腿上力道也减轻了，额头抵在我后颈上，仿似喃喃自语，“向程，我好想你。”
我像是被松绑的鱼，赶紧滑出他的掌控，推开他坐起来。
他被我一推，顺势平躺，仰脸看过来。微弱的光线中，眼中仿佛有水光。
他真哭了吗？还是诈我？这个小王八蛋现在心眼比马蜂窝还多，我真的是……
“你怎么还不走？”对峙半晌，他戚戚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没走。房间里还有沙发，还有榻榻米，哪里都够我躺。可我没有那么想走，没有那么想……丢下他。
无言以对，也懒得跟他对。我往另一边挪了挪，重新睡下。
他见状，登时来了精神，单手支起半身面向我：“阿程，阿程，你心软了？”
“……”
“你说说吧，是让我留下了，还是让我留下了？那我就真留下了啊……诶，不对，那要是别人这么追你，你也不反抗就让人留下了？”
“……别他妈说话，我很困！”
“……”那边发出细细的“哦”，然后噤了声。
我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外面雷电交加，风雨骤来，没人说话的时候，气氛还挺有几分戏剧中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渐渐变得很安心。深夜也好，风雨也好，都好像轻了，远了，模糊了。反而是身边的人，又清晰，又熟悉，又温暖。
当他再抱过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力气和冲动再推开，眼皮沉沉，就这样踏实地睡去。

22 我好怕他一走了之
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算是睡了个难得的好觉。唯一的负担，是肩膀上挂了个人。
迟雪右臂搭在我左肩上，几乎半个人压上来，脸埋在我肩头和枕头之间，一点醒的迹象都没有，我一时不知做何反应。
酒店位于安静的老城区，房间楼层也高，早晨时刻静得过份。他的呼吸声近在耳边，我心情难以形容，只感到一股暖流在腹中弥散开去。
这一刻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平静得仿佛事情就该这样。哪怕理智绝不认同。
可理智在本能与惯性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我就这么静躺了几分钟，眼看不得不起床，才抬手推推他：“迟雪，醒醒，不早了。”
他睡眠沉得惊人，这一推丝毫没有影响。
我有些无奈，直接拿开他的手臂，碰到他手腕的刹那被烫了个惊心。
他发烧了。
方才被气氛迷惑得有点过份，竟然没注意到身上非但负担沉重，还有滚烫的温度。
“迟雪，快醒醒！”我爬起来，拍拍他的脸。
他果然醒了，眼皮一撑一撑，打开得有点艰难，整个人还在迷糊混沌中：“阿程，你不要老是拍我脸了，拍得我牙疼……”
闻言，我不由有些怔住。
小时候他很不喜欢上学，觉得去学校是一种巨大的折磨，所以早上总赖床，我就这么拍他。
有一阵他患蛀牙，牙龈经常肿痛，每每被我一拍，都痛得嗷嗷叫，然后嘟嘟囔囔冲我抗议。
他现在的样子和那时候太像了，我有一下子简直分不出他是不是真的牙疼，还是做了梦没完全醒过来。
“阿......阿雪，”我用手背覆上他额头，“你发烧了你知道吗？我让白助理过来好不好？”
他也不知道听清楚没有，眼神涣散，愣愣地看着我。
没办法，我翻身下床拿手机，从工作大群里扒拉出他助理的微信，准备拨语音通话。
他在床上发出一声漫不经心的笑：“让他来干嘛？看到我们在一张床上醒来？”
这张嘴什么时候上了油腔滑调进修班，怎么什么情况下都不忘逞口舌之快。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回头瞪他一眼。
“看到怎么了，他难道第一次看到你从男人床上醒来？”
听了这话，他露出一丝委屈，下唇抵住上唇，表情可怜巴巴：“向程，你好刻薄啊。”
“描述客观事实而已。”不再理他，我回头拨通语音通话。
对方接了之后我简短陈述当前情况，那边就回了三个字“啊”、“嗯”、“好”，听起来确实波澜不惊，使人怀疑他身经百战。
“你今天应该不出工了吧，那我们是不是只拍B组的戏？”
“我都病成这样了，你就只关心拍戏……”他翻身，把脸埋我躺的那半边枕头里，声音闷闷地说，“太伤心了。”
“……”
这个时候跟他拌什么嘴呢？病人理当有无理取闹的权利。
我不语，去放了水烧着，进卫生间换衣洗漱。再出来时，白助理就到了。
我将手中的冷毛巾递过去，他娴熟地给迟雪盖上降温，桌上手机已经在拨打医生电话。
他是个话极少、存在感极低的人，在剧组这么久，我经常见他随迟雪一同进出，却总注意不到他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
他很适合做名人身边的人，迟雪看上去也很习惯被他照顾，任他敷毛巾，测体温。尽管恹恹不振，状态却是放松而舒展的。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下稍安，拿上房卡打算出门。
“你去哪儿？”迟雪支起身问。
我本打算去片场，话到嘴边无端打了个转，说道：“给你买早餐。”
他听罢，满意地笑起来，悠哉悠哉躺回去，让白助理给他拿手机。
话已经说出口了，我只好改变计划去买早餐。
这附近我已经有些年没来逛，面貌全非，我用了些时间才挑到一家看起来不错的早餐店，要了三份生滚鱼片，其中一碗多姜少盐。
小半个钟头后，我回到酒店房间，迟雪又睡着了。
见我进门，白助理急忙迎上来：“向老师，我得赶忙去趟片场，麻烦您照顾一下老板了，等会儿医生就会到的。”
“今天怎么A组怎么安排？”
“老板让黎副执行了。”
“哦”。我点点头，把给他带的那份粥递过去，“拿去片场吃吧。”
他也没客气，说声“谢谢”就接过拿走了。
如白助理所言，医生不久后就到了。看来是旧识，进门后简单询问过病情，没叫醒迟雪本人便直接听诊做检查。
“过度疲劳，正常发烧，不用太担心。”
整个过程三下五除二便完成，连药都备在药箱里了，医生随手拿出一袋放在桌上：“一天三次，每次一小包，关键还是要让他好好睡一觉。”
“好的……医生，他经常这样吗？”
“哪样？”
我斟酌着挑了个词：“疲劳过度？”
医生一笑：“别的大明星我不知道，他我是警告过很多次了。干他们这一行，真要认真做就是豁命的事，他是我见过的最豁命的人。”
这话放在平时听，我也就当夸张了，现在放在迟雪身上，我竟揪起心来，忍不住去探问医生的话里话。
“您跟他很熟了吧？他……他有没有什么拍戏落下的伤之类的？”
“有啊，当然有。早年间还出过一次车祸呢，差点人没捡回来，现在背里还打着钉子，别的伤倒还好。”
我愕然。
这些年我自认算得上足够关注他，他的大小事件都没看落下，却一丁点也不知道他出过车祸。宋蔚然也从未提过。
明星艺人屁大的事都上头条和热搜，早已是常态，不可能他出了严重到差点丢命的车祸却无人报道。
就算事发当时他还不出名，没人在意，但他红了以后总会被挖出来的。这样惊险的经历，哪怕只是拿来立人设讲故事，也十分值得一谈再谈。
那他为什么要压下媒体报道？是不愿意让外界知道？为什么不愿意？
他是不愿意让外界知道，还是不愿意让我们——我，知道？
回头望去，他仍在熟睡中，脸色因为高烧而通红，眉头因为难受而紧蹙。那样弱小，那样无害，就像我记忆中那个倒霉孩子。
老天爷，这些年我们之间到底失去了什么，隔阂了什么？他在生死攸关之时都不愿意被我知道，也不找我，为什么这时候回来了？
我原以为，这年的四月一日是和往年一样平平无奇的四月一日，现在却有所怀疑了。
一种说不清的直觉涌上来，我摸不到它的具体脉络，却隐隐可知，他来孤绪路拍自己的导演处女作不是随便选的；他与我重逢，或许也不是完全的偶遇。
我这个自小不幸的兄弟，心眼多过马蜂窝，一定有的是没告诉我的事情。
直至送走医生，我仍忍不住想这些疑问。
拖了张椅子坐在床前，我目不转睛肆无忌惮地盯着他，恨不得钻进他脑子里翻个清楚。
两个月过去，我终于没法儿不对他好奇。
他的十年怎么过的，有没有受苦，是不是曾经好想回家可是不敢回，有没有偷偷回来看看再偷偷走掉？
这两个月他始终没有问过一句向美芳的事，甚至不提，想必知道人已过世。可是，他知道她怎么去世的吗？
无数问题盘旋在我脑海中，找不到出路，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与压抑。
中途，迟雪短暂地醒过一次，我趁机给他喂了半碗粥。他起初不想吃，看到是我，好像做梦似的，又乖乖吃了。
吃罢又躺下，非要拉着我的手，把额头抵在我手心，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说什么。末了，枕着我的手重新陷入昏睡。
这之后，他几乎没再真正醒过。
剧组那边也没有人找我，我便一直留在酒店看着他——谈不上照顾，正如医生所说，他就是需要睡眠。
一晃眼，夜幕降临。
这天过得又匆忙，又漫长。
我第一次发现，人什么都不干时间也会过得这么恍惚。一整天里我就只盯着他看，有时候眼睛发酸，以为是累了，一眨眼睛却啪嗒掉下泪来。
如果掉眼泪就算哭，那么我就是哭了。
已经好多年没哭过的眼睛，竟然还能唤醒这份技能，我真不知该喜该悲。喜，喜在什么。悲，又有什么可悲，该过去的都过了。
不知不觉，我也累了，伏床睡去。
“阿程啊，阿程。”不知是醒是梦，有人叫我的名字。凝神一听，像是迟雪的声音。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片不怎么清晰的光。
果然，迟雪的脸就在那片光芒里。漂亮的眼睛里满含笑意，眼尾上翘，既见妩媚，又见无情。
“你饿不饿啊？起来吃点东西吧。”他扯了扯我的手臂。
我想回答他，喉咙却仿佛被粘住。我又屏息又挣扎，都发不出声音，只得眼睁睁看着他的笑容变成小小的失望。
“好吧，”他说，“你不吃我就自己吃了。”
说完，他往后退去，慢慢离开那片光。
我的视线变得模糊，怎样努力睁开眼睛也没用，一切都处于混沌中。
阿雪……阿雪……
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挽留他，然而手臂重若千斤，根本抬不起来。他的背影就那样远去，我急得不行。
脑子里一边有个声音告诉我，别着急，他只是去吃饭了。另一边，说不出的恐惧像蛇一样缠上来，一点点箍紧。不仅是身体，还有精神。
我好怕。
好怕他一走了之。
怕到连呼吸都要提不上来了，人沉重得像溺水。光线，人，都不在了，只有我自己在徒劳挣扎，又恨又怒又委屈。
这一切，都结束在真正睁眼的刹那。
原来我梦魇了，陷入自以为早已远去的、最深的恐惧中。而将我从那恐怖境地中拽出来的，是迟雪落在我唇上的温度。

23 我已经等待多年了
也许是被魇着了，也许是被迷住了，我没有推开也没有躲避。他倒是自觉拉开距离，静静看我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终于醒了，我好饿啊，要不要出去吃东西？”
已经是夜晚，他看起来生龙活虎，完全没有早上迷迷糊糊哼哼唧唧的样子，应该是退烧了。
现在迷糊的是我。
我都无法盘算到底是应该追究他的行为，还是装作若无其事。追究，要怎么追究，质问他还是骂他一顿？恐怕多半都没用。
若无其事，他会当成默许吗？
“在想什么？”他忽然又凑近一些，目光在我脸上打量，最后故意落在我嘴上，“阿程，你和别人接过吻吗？”
轰地一声，我头一次明白什么叫“脑子里炸开一团烟花”。
我发誓如果宋蔚然或者别的什么人问这种问题，我顶多就是有点嫌他们无聊，翻个白眼就过去了。可迟雪这一下，我就有点顶不住，不由自主屏息。
距离这么近，我的尴尬和窘迫他都尽收眼底。但他只是仍然用微笑的眼神看我，没有打算调侃取笑的意思。
我忽然觉得他很温柔，我不回答或者就这么暴露窘态都可以。
“不如我教你吧。”他自问自答，作势要亲上来。
我下意识往后躲，便听到他得逞的笑。笑声清清亮亮的，很开心。
“行了，起来吧，我追人很讲究的，还没好好约过会不会碰你。”
？？？
昨晚闯我的房间、上我的床、搂着我睡的人是谁？那都叫不会碰的话，什么才叫碰？你们演艺圈对“碰”的定义真有深度。
一天下来，就只好好塞了顿早餐，饿确实是饿了。
酒店附近就有一个小夜市，商户都是用自家地盘来做小生意，虽然一直有声音说要整顿，却也没见真动静。
夜市总是做到凌晨甚至早上，小时候向美芳如果值夜班，早上回来碰到还有摊点开着，就会直接给我们带一份。
那总比包子油条茶叶蛋吃起来有味道。
没有商量去哪里，下了楼，我们都自然往夜市方向走去。五月的夜晚凉风习习，迟雪心情愉快地哼起一段旋律。
不是我听过的任何歌，像是他随便哼的。还挺好听，和那天敲杯子的有点像。
时间还算早，夜市刚开摊，各家都有空位。
迟雪轻车熟路地挑了一家的角落，正靠着墙角，有一截突出的墙壁做遮掩。
“我要一份炒粉，还有可乐。”他看也不看单，对我说道。
我有些狐疑，没问出口，直接去点了单。再回到桌前，只见他专心致志在玩手机，手指大动，打一款简单的单机游戏。
“你之前来过？”半晌，我忍不住问。
他都也不抬，反问：“你没来过？”
“我是指……后来。”顿了顿，又补充，“最近。”
“当然来过，我们都在这边拍两个月了。”他仍避开我真正想问的，口气理直气壮，反而显得我拐弯抹角。
我不说话了，默然等炒粉上来。
他始终心情很好，手上玩着游戏，注意力却一直在我身上。除了没有用眼睛看我，其余感知都连着我。
我能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关注下，这种体验很微妙，非但不难受，似乎还有点受用。
炒粉上来之后，他放下手机，边拿筷子搅拌米粉边和我说闲话，讲的都是他出差两天活动上的趣事，提到一些家喻户晓的名字。
这么久了，我们几乎没有机会这么闲适地聊天。时间是一方面，放不下的心防是另一方面。
然而没想到，真正要展开这样的相处，其实是这么简单的事。
吃着一样的炒粉，喝着一样的可乐，他说，我听，偶尔附和一两句，就感觉人生再也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
共事半个多月我都没有真正觉得了解、进入过他的世界，此刻听他三言两语，闲话陌生又熟悉的人和事，竟然有了点走近的意思。
一顿炒粉吃了半个小时，还有些意犹未尽。心照不宣，我们又在附近转了转。与上一次被迫压马路夜行不同的是，这次彼此都自在得多。
“我确实回来过。”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突然开口道。
我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之前饭桌上的问题。
扭头朝他看去，老街道灯光不足，只见他脸上神色在其中明暗不一，无端染得几分复杂忧郁。
“每次有阳城的通告，只要时间允许，我都来这边看看。很早之前我就想做个电影，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什么故事都可以，但要发生在这里。我那时候想，说不定拍出来你会看，如果它拿到好成绩，我就捧着奖杯回来见你。后来想法一直在改变，等了很多年，才终于有机会做这么一部电影……”
他转头迎上我的目光，唇边含笑，忧郁散去：“不过好事多磨，你看我现在多么幸运，得到你的参演。”
我一时无话，嗫嚅嘴唇：“不用捧着奖杯的，我们都不要求你……”
“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回来啊。我知道你们不需要，是我需要。”他叹了口气，言尽于此。
他已经开口回答证实了我的疑问与猜想，我也不好吝啬，便如同交换一般，泄露一丝连宋蔚然也没告诉过的、原以为要永不见天日的小秘密。
“你的电影都不错，在我心里它们都有奖杯的份量。所以，我收藏了全部蓝光碟。”
闻言，他猛然顿住脚步，转身面对我，眼神好像被撞了一下的小鹿。
“真的？”
我故作淡然地笑笑：“不过一直没有打开看过，家里没有合适的设备。”
“那……一共有多少部？”
“主演七部，配角四部，友情打酱油三部。你多演电影吧，电视剧不适合你，尤其是那几部学霸精英什么的，他们都没有生活气。”
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后面的话，听我报完数字就开始呢喃着对应片名，眼神期待地等我肯定。
我点点头，他立即粲然骄傲地扬眉笑起来。那样子和茉莉被表扬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
人与人交流，有时候不必说太多，一两句坦诚就足够窥探十年概貌。冰面迸裂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从此时此刻，蜿蜿蜒蜒伸向封尘的往昔。
我不知道自己能接受他到哪一步，但我知道，我从未真正拒绝过这个家人。
这个夜晚，我已经等待多年了。

24 你总归是最听我说话的
第二天迟雪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便将自己出差期间落下的一段重场戏拎出来拍。
那是一段三人对手戏，关山，老关，顾白。
一天傍晚，老关的病情回光返照般好转，对儿子提出想去楼顶吹吹风。于是关山带他去楼顶，父子间发生了一场对谈。
不久后顾白外出归来，在屋里遍寻不到人，最终找上楼顶，正好听到恋人对过往生活的怀念感慨，之后就是三人对手的剧情。
戏要在傍晚才能正式开拍，为了顺利在那个时间段完成拍摄，迟雪一大早就开始和我对戏，陈佐达在近午时分来到现场加入排练。
“你不能直接把心里那股情绪露出来，你要藏，刻意地藏，找听起来不重要的茬儿。你明白吗？你先抱怨老关这个时候跑出来吹风不注意身体，让人操心，铺垫到那个忍不住的点了，再爆发，再控诉。”
陈佐达一如既往对我循循善诱，边讲边演。
他的演技臻于化境，四五十岁的人了，说把自己变成痴怨小年轻就变，顾白的神情落在他脸上竟然一点也不违和。
口中说着抱怨的台词，眼神往边上一扫，瞟向关山，立即有暗潮涌动的暧昧氛围。
只这一眼你就能看出，顾白踩在灰冷、疯狂和自毁的边缘——剧本上，顾白的结局是溺水失踪，生死不明。
我想象不出自己该如何完成这样的表达，这样信手拈来浑然天成是不可能办到的，我唯一的武器只有共情。
而我所共情到的，和他的理解又似乎有所不同。
在顾白赋予我的情感中，面对命不久矣的老关和未卜的将来，我更多的是恐慌。因为没有别的牵挂，世界对我来说太大了。所以我有意无意的、对关山的诱惑，是一个人对生的本能，是想要抓一点牵挂。它和疯狂，和自毁，和情-欲没有关系。
做完示范，陈佐达示意我试试。
然而我有些卡壳，心下犹豫是否要和他展开讨论自己的理解。
严格来说，这部分是顾白和关山的事。比起他，我更应该和迟雪探讨。
“该开饭了吧？”迟雪突然抬手看表，卷起剧本对陈佐达笑道，“陈老师，先干饭吧。”
陈佐达眼珠一转，看看他又看看我，莞尔：“行，你们自己的点自己理吧。”说罢，两手一甩出门去。
迟雪扭头冲我眨眨眼：“走吧。”
白助理特意去打包了饭菜回来，比剧组和迟雪平时吃的都丰盛。迟雪朝上指指，示意去楼顶。我似乎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无法用言语描述我们现在的关系状态，但多多少少，必然与之前不同。也许责任多在我，我没有真正反抗他的逾越。
迟雪不吃消极回避这一套，我理应清楚，何况我自己也有不希望他走的私心。彼此所求虽然错位，却有点殊途同归的意思。
我想是时候认真思考他的“追求”了，而不是一味将它漠然放一旁，期待拍摄结束后顺理成章人走茶凉。
“你想回十六号看看吗？”心中犹豫再三，我终于试着找了颗小石子问路。
对面夹菜的动作顿住，神色蓦然一紧，有些不敢相信似的看着我：“……你是说，我们，我们家？”
“那不是我们的家了。”
尽管已经做了准备，此刻我还是有些不敢直视他，只好将眼神移走，尽量平常地叙述。
“芳妈不在之后，十六号就被她那两个兄弟占了，谁也不让谁，一度闹得很难看，后来好像是向荣得到了吧……应该是向荣，他有个儿子嘛不是？”
我想起那天偶遇到的便宜表弟，当时死活也记不起他叫什么，后来捋往事的时候有点印象了，他应该是叫向廷或者向庭。
“那你呢？”
“什么？”我有些困惑。
“他们占了房子，那你呢？”他眉头拧着，眼周肌肉绷得有点过于紧。
被人这样在意，无论如何也难以不动容。
我放下筷子，提拉嘴角递出一个笑容：“那都过去了，我当时又不是小孩子，有胳膊有腿有脑子，难道会找不到住的吗？”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一口气到唇边话又刹住了，表情郁郁，往嘴里塞了把青菜，闷闷地说：“他们家没有一个好东西，怎么会生出妈妈这样的人。”
我顺着他的话转移话题，玩笑道：“你小时候也没觉得芳妈是好人呢，总提防她不怀好意。”
即便是被好意收养，他也有相当一段时间防备深重，脑子里不知道想了多少糟糕可能性，自己吓自己。
单单想象的话，那是很心酸的事情。但人在经历当中其实无暇体会这些，都当是寻常。
话到这里，我反而放松下来，没什么好矫情了。
“你走之后，芳妈的病一直没好，最终是我大二那年走的。她人前一天死，那两个无赖后一天就来了。我就算户口本上姓向，人也怎么都不是他们向家的，没底气跟他们争。那段时间，各种事情加在一起是挺乱的，后来我就退学了。再后来遇到展云鹏，跟他去做过几年生意，半途又跑回来了，开了春风不醉。结果，你就回来了。”
删繁就简，十年的光阴也就这么几句话的事。说完我感到一阵舒畅，好像有一股黑沉的气体自我身体中逸散开去。
作为先“坦诚”的人，我仿佛夺得了某种权力，面对他无端就多出几分底气来，静等他的反应。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阿程，你这是什么意思？突然愿意跟我说这些总不能是对我心软，愿意敞开心扉了吧？”
像是自己都觉得这话好笑，不等我吭声，他说完就立刻自我否定了，“怎么可能，你这个人表面上待人都挺好的，实际上心肠硬得很。”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你说吧。”他不接我的话茬，直视过来，“你打算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上？”
“阿雪，你都回来了，就回到原位，不好吗？”
闻言，他维持原姿势望我半晌，眼中不知是气是笑，好像听了个大笑话似的。
我就知道他不会配合。但我既然这么说了，所下决心与他相比便不差多少。
重组这个家，是我们共同的愿望，那为什么重组的方式不能是偏向我意愿的呢？
“没关系，远的先不论，你想回十六号看看吗？”我退一步，回到起初的提议。
“向程，你真的是……”他深叹一口气，少顷摇摇头，放弃对峙，“好，回，回。”
我笑笑，把他先前摆在我这边的好菜换到他手边：“快吃吧，一会儿好好走戏，争取一次过，给你省点重拍的功夫。”
他垂头闷脸，懒得理我。
可是，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踏实，胸有成竹——向迟雪，我还不知道你吗？你总归是最听我说话的。
作者有话说：
哟西，下面是你推我拉剧场，看阿程怎么从自以为清醒掌握主动，走向陷落沉迷无法自拔。

25 喏，开门啊
关山与老关父子对谈的戏份早就有理想版本了，但为使我更顺利入戏，迟雪和陈佐达都愿意按剧情顺序再演一遍主要谈话。
夕阳西下，我循着直觉拾阶而上，就在天台门口，听到老关喟然感慨。
“那几年真好啊，你那么小一个，天天黏着要坐我的肩头，你妈妈在旁边笑着看，穿她最爱的那件红色碎花连衣裙……”
他在楼下屋里躺着的时候，明明气都喘不匀，现在说起年轻时的日子却清清楚楚柔肠百结了。
用最朴素的语言，最怀念的语调，描述他定义中的“最美好的时光”。
他说得入迷了，全盘将自己的人生故事告诉儿子。
在“最美的时光”之后不久，他就绝然离开了家——“私奔”，他用的是这个词。
私奔的对象当然不是我，是他当时的恋人。
这一段，我原来也不甚清楚。现在托关山的福，我终于知道在自己之前的那个人在他心目中到底是什么形象，占据什么位置，与他怎样悲欢离合及至不相往来……
或许是人之将死，格外自纵，他不惜用最露骨最浪漫的用词描述那些人和事。
一墙之隔，我看不到关山的脸，可我相信，我们在某一程度上正同病相怜。
当老关将那段故事讲到尾声时，我听见凳脚与地面猛然摩擦的声音。
是关山，他的动作不轻，心怀不快。
我无端有不太好的预感，手比脑子快，推开天台的门，只见关山将自己臀下的高脚凳蹬得老远，神色近乎阴郁。而他身边的老关仍沉浸回忆，对周遭一切似无所察。
听到声响，关山抬头朝我望来。
一台预备一镜到底拍摄的机器对准了我们，它分明是死物，此时却像人一样传递出了紧张情绪。我都能想象到在它角度运镜会拍出什么样的画面。
很奇怪，我有点走神了，而且走得八杆子打不着，脑子的一部分回忆起某天迟雪顺口给我讲运镜和剪辑的场景。
那时候我不怎么能理解他的描述，此刻却豁然开朗，想象清晰。于是没有等任何提示，我就自然找到了与那个镜头最好的配合角度，走向迟雪。
我们的视线始终相接，在我走近的过程中，他的眼神渐渐平静了。
我靠在他蹬开的凳子上。按照剧本，这时候我应该面对的人是老关，可是我无法将目光从迟雪身上移开。
他也看着我，只是悄然换了个站位，转到老关的椅子后面去了——仿佛是为了方便我继续看到他。
“怎么跑到楼顶来，找也找不到，吓死人了……平时伺候你还不够我操心啊，还乱跑。有些人也是，明知道你吹风不好还带你来这儿……”
我一面给老关掖紧毯子，一面轻声抱怨。
像陈佐达教的那样，起初带笑意，仅仅是口上说说的意思。然后，随着他表现出的冷淡而逐渐难以压抑情绪，渐带哭腔，最后在关山试图安慰我的举动中被戳中点燃，崩溃爆发。
又是一场表现绝望的情绪大戏。眼泪不请自来，但我不能让它再像上一次那样无所顾忌地掉落，因为顾白已经没有力气痛哭发泄。
他甚至无法咄咄逼人地质问，他只能蹲在地上抬头看着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这个人，小声问他，“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老关无法回答。
他像从美梦中回到了现实，梦里他什么都有，现实中他行将就木。面对我，他生命中最后的伙伴和依靠，他连一句能慰藉的话都给不了。
他只是朝我抬起手，或许试图拍拍我，或许试图拥抱我，我不知道。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安静，我感觉到脸上有泪水划过的痒意，但不清楚这张脸有多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夕阳就要沉入夜里，我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起身俯抱老关，“没关系，怎样都行，我会给你送终的。”
迟雪低头看着我，然后，微微弯下腰，将自己的额头与我相抵。
这段正式拍摄和先前的排练相去甚远，黎繁喊“咔”之后我感觉自己几乎是浑身一软。要不是陈佐达撑着，我可能会直接瘫倒。
“怎么样？”陈佐达冲黎繁问。
黎繁神色犹豫，一脸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表情，眼神瞟向迟雪。
额头相抵是迟雪自己的临场发挥，他才是总导演，黎繁哪里好评价。
迟雪脸色阴着，瞥一眼我，视线落在我和陈佐达身体相靠的部分，没说什么，直接去监视器那边看回放了。
我默然起来，从工作人员那边拉了张小矮凳坐着。
陈佐达的助理给他送来保温杯，他心情好得很，老神在在地喝茶溜达。转到监视器那边的时候，愕然“哟”了一声，抬眼望向我。
“可以啊你们，神来一笔！”
他话中意味深长，我没来由地有些心虚，只好假装没出戏，一脸怔然。
也不知有没有识破这拙劣伪装，他那边笑笑，又低头和迟雪讨论补拍角度的问题了。
平时这些讨论我也参与，今天迟雪却没有要招我商量的意思，我便干脆呆着不理。
休息一阵子，现场镜头调度稍作调整，迟雪直接来向我说明补镜安排，趁着夕阳还没完全下山，全组抓紧时间完成补镜工作。
等到收工，天也就真的黑了。
隔天没有陈佐达的戏份，他比谁都快乐，兴高采烈地向迟雪要外出批准。楼梯口上，姗姗已经在那里等着。
这姑娘的戏份早结束了，却一直没离组。陈老师的事，也没谁好置喙。
迟雪睁只眼闭只眼：“我哪敢不批陈老师的假，您玩儿好，注意安全。”
陈佐达一笑，拍拍他的肩，走了。
“看着别人发什么呆？”我原来没注意到夜里有风，迟雪走过来一杵，将风都挡住了，我才发现五月傍晚的凉意。
“没什么。”我抬起头望向他。
他已经脱离工作状态，整个人的姿态看着轻快许多，但眼神又不太高兴，像责怪我什么似的。
和被忽视的夜风一样，我也没注意到自己大半个人还在顾白的状态里。见到他这个神态，才猛地反应过来——我刚才看陈佐达和姗姗离去的眼神恐怕不太好。
“醒了？”像是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他笑起来，“走吧。”
我任他拉了一把站起来，又默默同他一起下楼，走出片场。
他没说去哪里，干什么，我们顺着孤绪路慢慢走。夜幕初降，街灯四起，喧嚣声既近在身边，又似乎很遥远。
走到一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停住了脚步。一抬头，一回神，发现果然是十六号。
他朝大门歪头，眼睛仍然定定看着我：“你不是说带我回家看看吗？喏，开门啊。”

26 我正在认真地追老婆
我一时哑然，但见他表情演得天衣无缝，满脸认真。要不是跟他共事那么久，我恐怕就真要信了他的邪。
不过择日不如撞日，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你等等。”我翻微信通讯录，找出自从加上以后就很少聊天的便宜表弟。聊天框中仅有的几句话还是他发来的牢骚，我无话可回。
想了想，我先发了文字信息：方便吗？
见我这架势，迟雪有些吃惊地凑过来。我没有避开，手机屏幕敞开给他看，他皱皱眉：“谁呀？”
“人脉。”
他抬眼看我：“啧。”
因为有台阶差，他现在比我还矮一些。眼神不服气，嘴也不服气，微微嘟起，多少有点撒娇的成分。
看他这样，我没来由地感到很愉悦，异常愉悦。无法描述，但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好多年没有这么自在惬意的感觉了。
半晌，他往后退了退，笑意狡黠：“向程，别这么看着我，我会想……”
说话间，他的目光将我自上而下再往上打量了个遍，最后视线落在我脸上。准确地说，是嘴上。没出口的话不言自明。
我无语，不和他扯淡，低头又给便宜表弟加了句追问。按他那些牢骚的说法，像今天这样的周末通常是他一个人在家。
“行不行啊，人家都不理你！”迟雪站上路边台阶，脑袋挤过来看。
这时，对话框上方终于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我晃晃屏幕：“这不就要回了吗？”
便宜表弟那边连蹦几句，说方便，问我有什么事。一来一往，他还真在家。
两分钟后，面前这栋老宅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表哥！”这个叫向庭还是向廷的家伙，踏着一双穿错脚的拖鞋出现在门后，一条大白狗“汪汪”两声跟上来。
“别叫，是好人！”他回头训斥一声，又扭过来，“哥，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看到我朋友圈了！”
“什么朋友圈？”
闻言，他神色一黯：“原来你没看到啊……没看到也没关系，一样的一样的，快进来，我请你吃蛋糕！那是你朋友吗？好帅啊，一起吗？”
“……”终于遇到不认识迟雪的人了。
我转头和迟雪对视一眼，便知道他和我一样想法。明星当久了，遇到不认识自己的人反而新鲜轻松，他一脚跨进门里。
“是啊，我也可以吃蛋糕吗？”
小家伙两眼一眯，笑得见牙不见眼：“当然啊！”
果不其然，今天是向廷的生日——这个名字是迟雪确认的。
出乎意料，他竟然能和这种半大不小的孩子玩得开，进门没一会儿两人就玩上推积木了，两人互相自我介绍，还加了微信。
他没说自己是大明星迟雪，也没说自己是“另一个表哥”。向廷对他的名字毫无反应，显见他家里人后来没提过迟雪。
小家伙今天过得挺悲惨，一大早起来，原想向父母要个生日惊喜，“最低期待，聚在一起吃个饭”，结果两边都不记得这回事。
他爸眼下还在不知道什么饭局上，他妈满脑子只有另一个家庭的小儿子的家庭作业，朋友圈连续po作业进程都没功夫看一眼大儿子的悲伤宣言。
他朋友圈那句话我看了，大概是从网上抄的。悲春伤秋，不知所云，成年人看了很容易直接划过忽略。
所以最终，他只能用自己丰厚的零花钱，订最贵的蛋糕，在家和狗一起过生日。
“那你为什么不去和同学过？你这么有钱，请他们唱歌吃饭啊。”听说了向廷的存款金额，迟雪表现出真挚的羡慕。
“我出去玩，瓜瓜怎么办？它晚上看不到人，会抑郁的！”向廷拍拍身边的狗头，“瓜瓜年纪大了，活一天少一天。”
“可以请同学来家里啊。”
“不行，我爸明天看到家里乱糟糟要生气的，你们不知道我爸生气有多可怕……哎呀不说了，不说不开心的。哥，你怎么那么巧就今天来了，你看我们俩是不是特别有缘分？”
“……”想起上一次的“缘分”，我对这句话实在附和不起来。
看我不接话，向廷也不尴尬。他撇撇嘴，晃晃脑袋，又去跟迟雪聊天了。
不知不觉，在这里呆到八九点。在向廷他爸回来之前，我们默契地告辞。
走出孤绪路十六号，我们都没有说话。
迟雪的笑意在出门那一刻就消失了，从他的脸上很难看出他是什么情绪。
这段日子，他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状态，大多是因为拍戏。每当这样的时刻，没有人会去靠近他，他也总是自己呆着思考一阵子就好。
我以为，这是迟导的工作状态。
现在他不说话，我也不好贸然打破他的状态，只好陪他沿着这一片小道慢步转悠。
这地方我们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逛了大半个小时后，确实没什么地方好再溜达了，他才示意回酒店。
回酒店就是结束一点的全部行程。不知道为什么，我莫名有些许失望。我甚至不理解自己在失望什么。
“好，回吧。”我点点头。
“向程，关于我们家……十六号，我有个想法。”在房间门口分别前，迟雪有些迟疑地叫住我，脸上表情复杂。
“什么？”
“我想把它……”
“迟雪！”突然，一个声音自走廊外传来。
听到这声音的一霎那我有些吃惊——我竟然还记得这声音，它就像悄悄黏在了我记忆的某处，平时无声无息，一出现就猛地揪住我的神经。
扭头一看，果不其然，是那位漂亮的小曾少爷。
他一身蓝T恤配牛仔裤，发型抓得清清爽爽，戴一副墨镜。看到迟雪，就将墨镜摘了下来，笑着跳着跑过来。
青春逼人。
光是这蹦蹦跳跳的样子，就足以让人感到莫大的压力，这是朝气蓬勃独有的力量。
这股力量当着我的面，热情地扑进了迟雪怀里。
“你去哪里了，我在大堂等你好久啊。小白现在对我好凶，死都不让我进你房间！”他双手搂着迟雪的脖子，撒娇道。
迟雪人立在那儿，一动不动。既不推开，也不迎接，像一尊雕像，任他挂着。唯有视线余光，有意无意瞟向我。
识趣退场离开应该是我此刻最好的做法，然而却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问自己：何必呢？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要回避。
真要是回避，岂非让迟雪觉得我在意。
“你来干什么？”等曾少爷蹭够了，迟雪微微抬手隔开一些距离，问道。
曾少爷听话地站在安全距离外，巴巴地看着他：“我听说，那天老头儿为难你了，你在他手里吃亏了，是不是？”
“那是生意上的事，当时已经谈妥了，你不用为这个跑一趟。”
“那也是因为我他才那么为难你的呀，我担心嘛……”曾少爷歪着头，用一个可爱的表情观察迟雪。
“阿雪，这么久了，听说你一直也没找下一个。要不然，我来做下一个？”
“……”我错了，我早该退场的，男女……男男关系奔放的世界我不懂。或许现在也不迟。
我抬起头望向迟雪打算告别，却正迎上他的目光。其中似乎有笑意，又好像是试探，混杂着一丝犹豫。
但这只是一瞬，下一刻，他就确然笑了，道：“谁说我没有下一个？我正在认真地追老婆，花花草草猫猫狗狗都不考虑了。”
“……”
想太多误我，早就该走。

27 算了，让他高兴吧
“谁？”曾少爷瞪起眼睛，眼神像夜里的小黑猫一样警惕，口中一连数了几个女性名字，其中一两个我还有所耳闻。
迟雪听着，笑而不语，不忘抽空对我抛来眼神，仿佛在说“他吐的都是狗屁，本人清白无辜”——我很在乎你清不清白吗？
见他对任何一个名字都没反应，曾少爷有些迷茫了，嘴巴一扁，十分委屈。
“都不是？你就别拿这种话敷衍我了，我刚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又不会真的缠着你。”
说罢，他规规矩矩站开，将两人的距离拉远了，晃晃手中的房卡：“你看，我自己订房间了。”
小少爷长了一张十分可塑的脸，冷峻起来见锋利，眉眼一弯则温软乖巧。一旦放低姿态，实在惹人怜爱。
看着他，我有种说不来的感受。既感到欣羡，又十分抗拒，心头泛堵。
没吭声，我只朝迟雪递了个眼神，便悄然退到自己房间门口，刷卡进屋。随他们再聊什么、发生什么吧，都不关我的事。
因为经常有剧组和明星入住，这家酒店的隔音做得很好，进了房我就再听不到外面的动静。这么独自呆一会儿，人倒是真的平静许多。
我如常洗漱，然后看剧本，背词。
后面的戏份越来越少了，默戏背词对我而言也越来越简单，这项每日功课没占用多少时间，完成之后还不到十一点。
难得可以早睡，我却有些难以入眠，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闹哄哄的。
无奈，只好没事找事做。所幸相机在身边，我便背着相机出了门。
孤绪路周边的犄角旮旯我都拍过，可她的夜晚我是真的没有留相。
沿着先前和迟雪走过的道路再次漫步，凭借感觉抓取镜头，一路下来，脑子里的躁动就真的渐渐平复了。
临近午夜，返回酒店，感受已经好得多。
睡前，我挑了几张新拍的原片，未做修饰直接发了。文案也很简单，就是它们的拍摄日期。
发出不久，它们就得到了我那位忠实网友“大橙子小太阳”的评论：好少见的夜景哦，很迷人。不过还是要好好休息啊，晚安。
几乎与此同时，微信收到迟雪的信息：你睡了吗？
经验告诉我，这种问句最好别回答，答了难免一来一往，半个小时之内别想睡了。
我只当没看见，回了微博评论便撂手机。
隔天的戏份在午间，对手演员还是迟雪和陈佐达。
这二位我绝不敢怠慢，早早就到了片场，大部分工作人员都还没来。摄影师打着哈欠摆弄机器，我闲得没事，过去讨教。
迟雪说过，演员不单单要懂得演戏，还要懂得和片场的机器打交道。
《孤独喜事》的摄影团队据说赫赫有名，摄影指导更是在迟雪出道时就跟他合作过的人，其大名在业界很响亮。
可惜我过去看电影只是囫囵吞枣，撑死了注意一下演员，幕后制作那些东西全然不了解，也就没能感受这个团队的大牌之处。
我只知道，他们在工作中都是和善有趣的人。我主动来要求学习，他们立刻像展示自己的宝贝孩子一样介绍片场的一系列摄影器械。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到场工作人员越来越多。近午，一辆房车停在老宅子门口，是迟雪的。
这阵子他从酒店过来从没摆过这排场，不用想，今天这架势准是因为那位曾少爷。
怎么的？这算探班还是查岗？
迟雪也是，明明自己立的规定，无关人士未经允许不得进入片场，管别人管得严实，到自己就一点不讲究了。
眼见那车门拉开，我下意识避开那个视角，闪身推开老宅通往厨房的侧门进室内去。
这房子怕是整条街上最老旧的一栋，厨房许多东西都老化得不堪用了，剧组过来之后进行了一番修缮，电路及部分电器才勉强可以用。
在这里，我可以看见庭院，听到视野范畴内大部分正常音量的谈话。
只见迟雪身后果然跟着那小少爷，剧组人也早就和他相熟，纷纷上前打招呼。他一边笑着问候大家，一边喊人去外面车里搬东西。
水果，饮料，零食，方便简易的休息用具，应有尽有。不愧是当惯了金主的人。
不久后，陈佐达也来了。小少爷毫不避嫌，像只小猫一样扑到陈佐达身上，后者满脸慈爱，抚摸他的头。一老一小，相谈甚欢。
“看什么呢？”
一个牛皮纸早餐袋被放到我面前的洗手台上，迟雪侧身立在身旁，目光幽幽瞟一眼外面：“又在看陈老师，又吃醋了？”
“……”就烦他这劲儿，我抿抿唇，不语。
他凝眸静静看我一会儿，半晌，眼里溢出笑意，摆出适可而止的姿态来。
“好了，不开你的玩笑了，早上是不是没吃东西？补一补。”
说着他打开早餐袋，从里面拿出粥、炒面、鸡蛋、牛奶、红薯，看起来是把酒店送房间的早餐都薅过来了。
“没时间去买外面的，将就一下吧。”
我顿了顿，不知该感动还是该推拒，想必表情看起来复杂而动摇。而他显然被我的表现取悦到，眼底透出雀跃。
……算了，让他高兴吧。
我选了一份粥端过来，在他的注视下默然进食。
难以否认，他的注视很有杀伤力。被他这么看着，很容易产生巨大的、虚荣的满足感。这感受非但不坏，还会令人心生贪意。
“你昨晚怎么没回我微信？”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
我垂下视线：“睡了。”
“哦。”他的发音黏连，像是在嘟囔。
我没抬头理他，他仿佛有些百无聊赖，少顷，换了话题：“我现在才注意到，孤绪路这片的房子真是太老了。我之前以为只有我们片场这房子空太久，才一副年久失修惨兮兮的样子，原来连我们家都变老了。”
我意识到他在指什么——昨晚在十六号，向廷带他上楼时，楼上两个房间连带一个卫生间，都缺少足够的照明。
向廷说，那是因为房子里电路老化，灯就算换上全新的也很容易接触不良亮不起来。他爸嫌麻烦，一直没好好修。反正大多时间家里也就他一个小孩，只要他房间亮着就够了。
我没迟雪感情细腻，这些细节当时没引起我的伤感。眼下听他这么感慨才有几分不是滋味，半勺粥放下了。
“你昨晚好像对那房子有什么想法，你想怎么做？”
闻言，他抬眼看过来：“我想把它买下来，好好修一修，以后我们住回去……好不好？”
果然是这样。昨晚走出那宅门，他一路沉默不语，我就猜他在思考这样的可能性。
我也一度这么想，却囿于经济实力不能落实，现在换他来的话就没有这个局限了。我理应为此欢喜，然而实际上心情却不尽然。
“你想买的话，可以和向廷他爸谈谈，价钱到位应该不难。”
“向程，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买，你也得出钱。”
“……”
他略微低头，目光如磐石一般笃定：“那是我们的家，不管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房子都得我们一起买回来。”
“我……”
“原来是你？！”
“……”什么万恶的偶像剧桥段，曾玉菡你是什么助攻NPC吗？怎么每次都出现得这么狗血无聊没新意？
我满腔无奈，看着那张漂亮的脸摆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深藏不露的绿茶女配，然后说出更没新意的台词。
“你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狐狸精——你和我长得好像啊！”
后面这句倒是有点石破天惊。我不由得抬头仔细去看这张年轻漂亮、朝气逼人的脸。

28 我当然只能相信他
我还记得头一次见他的情景。
彼时他在车内向迟雪索吻，粉面凤眼，神情娇俏又傲气，从下巴仰起的角度到退回原位的坐姿，都昭显着两个词：养尊处优，人上人。
而且生来如此。
他一点也不友善，但也一点都不让人讨厌。因为他有一双特别的眼珠，漆黑，纯粹，汪亮。你会觉得，无论他干什么糟糕的事情你都会原谅他。
坦白讲，见过他一次之后我就再也没忘掉他的眼睛。
然而我从没有注意到，我们之间存在“长得像”这件事——气质差别太大，我根本无法将他跟自己联想在一起。
何况，我也并没有很熟悉的自己的脸。
此时此刻要在脑中勾画自己的模样，我的回忆还得回到进组第一天，第一次变成顾白的时候。
那是我难得认真从镜子里看自己，看那张脸逐渐变得像我，又不像我。此后，它就定格在我印象中，和顾白一起。
而它和面前这张脸，像吗？
好像，也的确有几分神似。
一样漆黑汪亮的眼珠，一样亦骄亦嗔的嘴角，一样天生有种让人想宠惯想原谅的……魅力。原来，在我的身上，竟然能够看出这些东西来。
这么一想，我简直感到不可思议。活了快三十年，还从来没想过这些词汇和特质会跟我扯上关系。
那这一切，跟迟雪选择曾玉菡——曾经选择，又会有什么关系吗？
显然，并不只我一个人这么想。
那边曾玉菡两片薄唇一含，一抿，眉梢微蹙，眼睛立刻就隐隐见红，用一种难以置信中混着惊喜和感动的眼神凝视迟雪。
“阿雪，原来你对我这么……”
迟雪抬了抬眉，同时举臂挡住曾玉菡扑过去：“不是你想的那样，向程跟你不像，你们根本不是一个类型。”
曾玉菡扭头打量我，眼神迅凌好似秋风扫落叶：“怎么不像了？眼睛鼻子眉毛，不是照我这模子长的吗？”
“……”很难评价这话是自信过度还是文化有限。
我还得准备拍戏，不打算陪他们演狗血替身戏码，端起面前的粥，我便起身去客厅。
用我那网友大橙子小太阳的话说，只要遁得快，尴尬就追不上。
在客厅里确实安生了片刻，够把粥吃完。几分钟后，他们还是跟出来了。
不知道迟雪对曾玉菡说了什么，小少爷竟然一副服服帖帖的样子，看我的眼神少了刚才的冲劲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探究。
似乎要跟我对话，想想又作罢，转身问迟雪：“他真的那么厉害啊？要是我不满意，可要把林子童的戏塞回去。”
“那不可能，我的电影不是你闹脾气的玩具。”迟雪的口气漫不经心的，表情却有些吓人。
小少爷听了，立刻撒娇地笑：“说说而已嘛，我又不是那种没品位的土老冒资本家，我可是冲着你的艺术投钱的。”
迟雪轻轻回他一眼，未置可否。看向我，似乎也没打算跟我解释他们之间又达成了什么，眼神一低瞥了下空的打包碗。
“去走戏呗。”
我擦擦嘴，起身跟他出去找陈佐达。
正式拍摄从午间开始一直到傍晚，然后休息吃晚饭，等到深夜还会有一场不小的夜戏。顺利的话，一点前能收工。
曾玉菡声称自己要跟整天，“代表资方视察拍摄情况”。迟雪也不劝，将白助理推出去听他差遣，不许他太靠近，“以免影响收声”。
两人这几句话间，眉来眼去不停，看起来像在做他们之间常玩的什么游戏。
我不懂这算哪一种情趣，只觉得有点无聊。
第一场戏是我和陈佐达。
仍然是回光返照状态中的老关，精神比常年卧床爽利得多，食欲和心情都不错。
不久前，我们才经历了天台的情绪，如今正需要修复和平静。
他想吃一碗最清爽的葱花肉沫面，这也是老关第一次见到顾白时请他吃的东西。这么多年，顾白已经把这碗面做得很精髓了。
我会做饭，和宋蔚然母女同住，下厨是常事。先前走戏，迟雪主要和我讨论情绪细节，需要我演出一种介于绝望和释然之间的轻盈。
听起来十分玄乎，其实就是要我一心一意煮面条。除了面条，在这场戏中我不应该想任何事情。
因为对此刻的顾白来说，一切意义都消弭了，他还活着仅是因为惯性。
他什么都不愿意再挂怀，唯有手边这件小小的、具体的活计，还值得凝神一看。
“你也一样，什么都不要考虑，机位镜头角度都交给我们，你只管做好这顿饭。”迟雪说完迟疑了一下，补道，“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做一顿完整的，选用什么，怎么选怎么用你们自己来，但是……我不明白那能怎么轻盈，我可能只能表现出行尸走肉，空空洞洞。”
“所以让你什么都别想，只在意做好面条，能出来什么总有结果的。”他深深地看着我，“这是技巧，你相信我。”
他在宽慰我。
在这里，他就是定海神针。机器就要开了，我当然只能相信他。
“开始吧。”
修缮过的老旧厨房还是有些令人担忧，灶很不好用，光是打火我就打了三次。
陈佐达坐在桌前看我，兴许是怕我因小故障紧张，自行发挥说了两句闲聊，启动互动。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和平时的老关印象有些许不同。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完全专注于做面条的我，忽然想到一个早就已经忘光光的人。
一个在我们的生命中完全属于路人甲的人——我是指，我和迟雪的生命中。
那是一位独居老人，住在我们初中去学校的路上。那街也是老街，藏着一些在当年就已经很破败，不是特地留意都不会放在眼里的破门。
老人就常年坐在那样一道破门前。
有时候佝偻着背抽烟，有时候双手拄一根拐杖出神地看远方。从来没见人和他说过话，只有一把掉漆的绿色木椅陪伴他。
我们曾在上学路上见过他无数次，却完全想不起他什么时候消失的……或者，换个诚实点的说法吧，我们知道他在某一天没了，但没人提起。
那个“某一天”平平无奇，我们照常走那条路，经过那道门，只是门前人不在了。
我和迟雪在同一刹那停下脚步，互相对望，从彼此眼中看到一样的眼神。既茫然，又心知肚明。
陈佐达说完那两句闲聊之后，我无言以对，就放下了手里的葱花转过身，用那样的心情和目光看着老关。
我知道我的眼神穿透了他，看向了少年时期那个有点莫名，又有点深刻的瞬间。
那时候，其实我们都想跟对方说点什么。“他是死了吗？”或者，“别害怕。”总之，我们当时有未竟之言，被少年人不能坦然承受的惧意所阻挡。
这时，监视器后面的迟雪抬起了头，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着我。
他脸上是关山的妆容，但他用迟雪的笑容回应了我。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更多确认，我知道他知道我又出戏神游到了哪儿。
少顷，他轻轻颔首，放过了我这段开小差。
我心中突然感到异常的轻松，仿佛驱散了什么陈年旧疴。没再看老关，转回身去，我真正开始一心一意煮顾白那一碗面条。

29 房本上得写两个人的名字
这一天的情绪戏相当多，按照平时的经验，等到收工我多半会累得没有情绪可言，整个人被掏空只想独自发呆。
今天却有些异常。
当最后一场戏完成，顾白好像知道我需要自己的空间了似的，乖乖从我身上离开了。
“迟雪，我们去走走吧。”
我主动找上门，迟雪明显有些吃惊，面露困色：“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说着低头看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你确定要和我去走走？”
他眼中泛起促狭的笑意，站起来绕过监视器靠近我：“算约会吗？”
“……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就算了。”
“好好好，你不算，我算。”
曾玉菡在现场跟到晚饭后，还是坚持不住走了。白助理被派去陪着，眼下迟雪身边没人，他向黎繁交待了几句，便朝我走来。
“走吧，想去哪里？”
孤绪路这一片是阳城最老的城区之一，因为建筑群有值得保存的特色，就一直被保护着。街道楼房，周遭风景，几十年如一日。
不过走出这片老区，就是日新月异的世界，包括我们我们曾走过无数次的上学路。
当年那个孤独老头儿居住的老街，现在被纳入一个林立着商业公寓的小区，属于他的那道破门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连所在之处都难以确认。
这些变化，大都发生在迟雪离开以后。我后面还在孤绪路住了几年，算是看着老屋拆建，新楼拔地起。
我知道那些痕迹找不到了，但仍然想和迟雪来走一走——必须得承认，早上他说要把孤绪路十六号买回去，撼动了我的心。
他离开太久了，时间是条河，横亘在彼此之间。即便他先前说什么想回来，我也当他是为了撩拨我说说而已，心底里无法相信他会跨过那条河。
唯有他亲口提出这样的打算，又死皮赖脸拉上我，那种不信任才松动，裂缝，坍塌。
当和他一起来寻找旧时记忆的痕迹，我才明白，从听到他的打算起，我一整天都在兴奋。
兴奋在每一根神经上喧嚣不止，再细微、再不重要的记忆都变得历历在目，它们不断翻涌。而每一次翻涌，都要借助迟雪的回应去平复。
所以，今天顾白对我敬而远之，到时间就跑。
“噗嗤！”想到这些，我不由自主笑出声。
“怎么了？”迟雪扭头看过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你今天一直有点亢奋，又爱走神，都在想什么呢？”
我难以用语言告诉他自己的思绪，再亲密的关系也有不足为道的东西。
“没什么，”我随便指指前方，随便找了个理由做应答，“快杀青了，感觉心情特别好，想请你吃顿饭。”
闻言，他笑意一黯，唇角不高兴地拉下去：“快杀青了心情怎么个好法？”
朝夕相处对人与人的关系和情感所发挥的力量真是无法抗拒，我心里就算再别扭，再警惕，天天这么看着他，也还是越来越感到亲切舒适。
忍不住逗他。
“杀青了就不用见你了呗。”
“……”他立刻垮起个脸。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意难憋。他和我对视，也有些破功。
少顷，他抬手用拇指和食指在我手臂上假装用力一拧，我配合地“嗷嗷”叫。
末了，都笑了。
“走吧，这边改建得还是有点想法的，这些公寓群之间做成了兼备生活气息和文艺气质的商圈，藏着几家还不错的店。”
他哼了一声：“不贵的我不吃。”
“堂堂大明星大导演，怎么跟个暴发户似的。”
“我就是没文化的暴发户，高中肄业，你看不起别跟我吃。”
……好吧，我也就是大学肄业，没强多少。
小区里大多数门店这个时间也关门了，只有清吧、二十四小时店铺、深夜食堂还开着。
我带迟雪去的是一家深夜食堂。
老板姓钱，台湾人，是个厨师，娶了阳城的姑娘就留在了这里。
我们算是有点缘分，他的深夜食堂和我的春风不醉上过同一期旅游杂志推介，采访是一起做的。
上一次来吃他的饭，还是因为春风不醉的经营困境使我低落，半夜睡不着开车逛过来的。
转眼再来，我的困境暂时解除了，进门一看，却有些替他忧心。
偌大的食堂，空无一客。听闻我们的脚步，独自坐着看电视的钱老板马上扭头招呼。
见是我，有些意外，起身走过来：“怎么是你，又失眠了？”
“没有，离睡觉还早着呢，单纯来吃饭。”
“想吃什么，随便点，八折。”视线扫到我身边的迟雪，钱老板呆住了，眼神犹犹豫豫，“你，你是那个……你是迟雪吗？”
迟雪挂起一脸完美的和善笑意：“是我。”
“啊，向……”钱老板望向我，有些拘谨起来，“向老板，你认识明星啊？你们是朋友吗？”
“算是吧，你需要签名跟合影吗？”
钱老板瞪了瞪眼：“可以吗？我老婆很喜欢，可惜她今晚不舒服，人没过来，她知道一定要后悔死了……”
我拿手肘撞撞迟雪，朝他示意。
他静静看了我两秒，眼神无端有些凉飕飕的。在气氛冷场之前，他回头答应了钱老板。
完成大明星营业之后，我们坐在角落等钱老板上餐。这下迟雪不笑了，倒了一点柠檬水在桌上，用筷子在那里戳着玩。
我大抵知道他在为哪句话不舒服，但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怪可爱的，我有点舍不得哄好。便不打破沉默，拿出一天没看过的手机。
没什么特别可看的，微信上照例是宋蔚然和佳佳发在春风不醉群里的每日营业小结，以及《孤独喜事》剧组群里黎繁发的一些调度安排。
微博持续涨粉，未读信息很多，未关注人私信多得没法儿数。
他们来自各种渠道，留言五花八门，要是没在拍戏我或许会看完，眼下的情况是没功夫了。
我唯独有些在意的，是大橙子小太阳的信息。
她今天倒没有说什么，只是平常问候，顺带问了下怎么好久不发春风不醉的东西的了，玩笑道“该不会倒闭了吧？”
几家欢喜几家愁，我现在算是欢喜的那一个，着实庆幸。
“没有倒闭，得到老朋友帮忙，现在缓过来了。今天经营得当的话，应该短期内都不会倒。谢谢你的关心。”
信息刚发出去，手背就被一根筷子狠狠打了一下。这次不是假装，是真用力。
抬起头，只见迟雪表情恶狠狠的：“跟谁发信息呢？你怎么还在微博上聊天？”
我抿抿唇，忍住笑，一本正经道：“不看别人的手机屏幕，是当代人的社交礼仪。”
说完，对面那张脸顿时绷得更紧。
和先前在外面那一下垮脸不同，他现在鼻翼轻扇，双眼圆瞪，除了“气呼呼”我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
“女的？”少顷，他压着声音问。
我耸耸肩：“不然呢？半夜和男的有什么好聊？”
“……无聊！”
他还想再说什么，钱老板那边端着托盘送饭来了。他只好做罢，皱鼻吸一口气，把玩过的筷子往桌面一拍，换了双，饭也吃得气鼓鼓的。
我现在已经能完全分辨他是演还是真，莫名有种段位升高的快感。再看他真情实感较劲，更觉得好玩。
半晌，饭吃得差不多了，才意犹未尽地打破僵局：“只要能和向荣谈得下来，我和你一起出钱把十六号买回来。”
“真的？”他停下筷子，脸上郁色一扫而空，“买回来房本上得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你一辈子也不能逃的！”
“……可以。”没想到我这辈子还会有思考要不要拒绝在房产证上写自己名字的瞬间，真是魔幻离谱，“但我的情况你知道，钱我暂时出不了太多。”
“没关系，你就出个千儿八百吧。”他大手一挥，摆出十足的暴发户姿态。
这么漂亮精致的一个人，摆这副姿态居然毫不违和，真不知道该说他是演技刻在身上每个细胞里，还是真就本色显露。
“千儿八百你就是羞辱我了，我虽然人穷志短，但也没短到要你包养的地步。过几天我杀青了，回去和宋蔚然商量一下，再定出多少。”
“啧。”他意味不明地撇撇唇，单手撑脸，侧眼望来，“好心酸，你和我买房子却要跟宋蔚然商量怎么出钱，以后你跟我好，是不是也要问她？”
这话就跟在地里埋雷似的，我不应也就罢了，要应就得绕过那些雷。他是给我回招来了。
“我要拿钱，多多少少就得动店里的账，当然要和她商量。难道你动剧组的钱，不用跟曾玉菡说一声？”
尽管不知道曾玉菡这一趟找回来带了多少钱，但可以确信是带了。
他们的关系这一遭反复是什么性质我自然是不在乎，不过嘴上反将他一下，我不亦乐乎。
果然，他脸色有些不好看了，长睫低垂，收回目光：“你要是真的吃醋就好了，你肯吃一下醋我马上就把钱还回去。可惜，你无动于衷。”
顿了顿，他微微一叹，“向程，你怎么那么硬的心啊？你到底怎么样才能明白我的心情？”

30 看着我，还怕我是梦幻泡影
五月就快过完了，它匆忙又漫长。
短短一个月，我尝试了过去二十七年从没有想过的领域，而且还做得不错。尤其是最后这几天，大部分镜头都能一条过。
拍摄顺利让整个工作场合都充满轻松愉悦的氛围，通告上的日程安排很快走到尾，最后一场，是重拍顾白洗澡。
这场戏的演员只有我和迟雪，至此，所有其他人都离组了。
陈佐达走之前又找我聊过进演艺圈的事，我态度依旧，他最终也就不再相劝，只留了一句好言：“如果有想法，还可以来找我。”
迟雪对此还是酸溜溜的，当着陈佐达的面没什么表现，等把人送走，就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个脐橙塞过来，口吻阴阳怪气。
“橙子，腾达影视随时欢迎你。”
这是陈佐达说过好几次的话，他神态动作都学得惟妙惟肖。
换在以前，我的注意力多半会放在他没道理的醋意上，现在多少有点职业病了，第一反应是琢磨他怎么磨练出这种表演水平的。
过去，荧幕上的他离我太远，我知道他一直在进步，但无法充分感受他到底有多会演。经过这一个月的共事，他已经得到我的敬重。
他真的非常厉害，表演融入了他的骨血。离家十年，他大有所成。他做到了当初或狂言或认真立誓所许下的一切。
可我一直都没有好好表扬过他。
在当初那个还有向美芳的家里，我更常被认为是哥哥。当哥哥的，就应该懂得保护和欣赏弟弟。而没有真诚地赞美过他，是我的失职。
“迟雪，”我认真地看着他，“如果真要进这个行业，我肯定只会选你，因为你是最好的。”
也许是这句表扬的口气太郑重，也许是出现得冷不丁，他听了，脸上的表情像被凝固一样，又僵又愣，眼神露出一丝无措。
就像年少时，他每一次依赖我，向我需求赞同和确认。
我原以为，这次重逢只有我在小心地、不断地重新接纳他。事实上并非如此，他也一样，需要在我身上寻找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每当他找到一分他的向程，我就会在他身上看到多一分我的向迟雪。
“衰仔，别发傻了。”将橙子塞回他怀里，我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晚上没戏，回家吃饭吧。”
傍晚收工，迟雪从白助理那边要来车钥匙，打算同我一起回丹江新区的家。
出发前联系宋蔚然，很不巧，她有个小应酬，茉莉还放在店里拜托佳佳看着。我们只好先转道，去春风不醉把茉莉接上。
一个月不来，店里发生了不少变化。
她们重新布局了一楼，开辟出一块空间来摆放画。粗粗浏览，里面大部分是宋蔚然朋友的画，她自己的仅占一幅，还是先前挂在家里吃灰的。
“怎么，然然要重新开始画画了吗？”我有些诧异，打量这她放在角落里的自己的作品。
佳佳露出不确定的表情：“我也不清楚她的打算，可能有这个念头吧，不过最近太忙了，没看到她做什么。老板，她没跟你说吗？”
何止没跟我说这些，这一个月来，我们的聊天框都快沉到列表最底部了。想到这里，我无端有点没照顾好家人的愧意。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我大致向佳佳询问了一下最近经营状况，知道一切苗头都在好转，便带茉莉走了。
迟雪将车停在路对面等我们，我带着孩子坐上后座。
屁股还没坐稳，就感到车体轻微震动。抬头一看，前面副驾座的门被人拉开了，是曾玉菡。
“你怎么出组不叫我？”小少爷横眉怒眼，一条腿踩在车里又好像不打算上来。
迟雪似乎颇有兴致，笑眯眯地逗他：“我跟我老婆回家，叫你干什么？”
闻言，曾玉菡飞快地瞥了我一下，又收回视线冲他发脾气：“你要脸吗？人家都没答应你，你单方面老婆老婆地喊可不可怜！”
这段日子他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片场，然而人倒是安分，就是看看，无聊了就出去寻欢作乐。
狗血剧本进程一直停留在他来的第一天，后面毫无发展，我们之间基本再没有直接接触。但不知为什么，我隐隐感觉他有些怕我。
眼下他不上车，我也意识到多半和我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他仍然算是《孤独喜事》的金主爸爸之一，我不愿让迟雪难做。推了推茉莉，我打开靠路边的车门。
“你干嘛？”迟雪猛地回头，拧着眉头瞪住我，“坐好！”
“好凶……”小孩子最会辨认真正的恶意与善意，茉莉一点也不怕他的凶相，一边做鬼脸一边吐槽，往我怀里钻。
迟雪垂眸望她一眼：“谁让你大舅不懂事。”
“……”我怎么还成不懂事了。
“你看到了，我有事，你自己玩儿去吧。”迟雪的兴致说收回就收回，面目冷淡地打发曾玉菡，示意他下去。
曾玉菡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差，迟疑片刻，仿佛下了决心似的矮身坐进来：“你不是在老头子面前说，一直把我当弟弟吗？那你就把我当弟弟捎回家！”
小少爷撒娇任性一把好手，看得出迟雪也习惯了他这一套，过往多半被他这一手吃得死死的，眼下一脸头疼。
“我做菜一般，曾先生要是不嫌弃，可以一起来。”
话音未落，前面两颗脑袋齐刷刷扭过来。一个吃惊，一个比吃惊更吃惊，漆黑漂亮的眼睛一眨，水汪汪的简直好像要掉下眼泪来。
“那个，不用这么叫我，有点怪……你叫我阿玉吧。”曾玉菡半个身转过来，用一种生疏的客气道，“你过来这边坐吧，我去后面。”
“不用了，我带孩子呢。”
“可是副驾座……”
“我的副驾座没有奇奇怪怪的含义。”迟雪转回身去，“想走就关上门，乖一点。”
“哦……”
曾玉菡心不在焉地回他，眼神慢慢从我脸上剥下去，低头靠住自己的椅背。那姿态有点不安，又有点古怪的受宠若惊。
宋蔚然是个周到细心的人，我们同住以来，家务多半是她操持，冰箱里什么时候都有足够的食材，她也总能做出新花样来。
可惜我不爱下厨，看着满满一冰箱东西，脑子里也就组合出几个平平常常的菜色。自己吃还行，招待曾玉菡就有点寒碜了。
“我来吧。”一条手臂越过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菌菇，又翻出一个西红柿，接着打开冷冻层拿出一盒肥牛卷。
我有些意外：“咦？你怎么知道会有牛肉？”
他看起来比我还惊奇：“你看不出宋蔚然买菜是怎么搭的吗？”
“……”也不至于看不出，只是她的搭配通常不在我的操作选择范围内。我对自己的水平有自知之明。
无言以对，我退到一边让他挑食材。他熟稔地选择了自己要的，目光扫一圈厨台工具，一副胸有成足的样子。
这场景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又陌生，又温馨。
我从来没有想过当初那个给什么吃什么，好像能填饱肚子就行的小孩，有一天会这么熟练地精心搭配食材，架势十足。
“你看起来好专业。”
“我学过。”他侧脸对我笑，眉眼之中有些得意，“之前试过一部戏，角色是厨师，我就去学了两个月。”
“哪一部？”我想不起来。
他说了一部我听过，但不是他演的电影。我记得上映当年也算黑马，是个甜蜜的爱情故事，宋蔚然看完还哭了，说是“味道纯正的爱情片”。
我反应过来：“你后来没得到那个角色？”
“嗯。”他点点头，“被截胡了。”
“你也会被截胡……”
“我怎么不会被截胡？我被截胡的角色多了去了，哪有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说着耸了耸肩，神态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也许那对他来说确实曾是家常便饭，是我看着现在的他想当然了。我还有点生气，那些拒绝他的人有眼无珠。
尽管这么想显得幼稚，但我忍不住。
见我不出声，他又望过来。眼神相碰，我下意识移开，不愿让他看破心情。他那么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轻轻哼起一段旋律。
有一阵子，我们都不说话。他哼着不知名的旋律，我听。气氛好得让人不禁忘我，我想我可能是魔怔了，不由自主走向他。
“阿雪，”我将额头低垂，抵在他耳边，明明心跳如雷，却又感到无比平静和踏实，“谢谢你回来……谢谢你能回来。”
他身形有片刻僵滞，接着放下手里的东西，扶住我的肩头，我们靠得极近。
“你高兴我回来吗？”
“我高兴。”
“真的吗？”
“真的。”
他好像被巨大的情绪冲击，平时表情控制完美无瑕的人，现在眼眶瞬间红胀，用力抿住嘴唇却依然有些颤抖。
想抱我，又羞怯。看着我，还怕我是梦幻泡影。
其实他那天控诉得不对，我没有不明白他的心情。我非但明白，还翻来覆去地幻想过，小心翼翼地掂量过。
只是，我有着大多数人在一份盛大丰沛的感情面前都有的毛病和自私，怕辜负，更怕辜负后迎来倾覆，一切破碎湮灭。

31 想通了，要勾引我了？
互相倚靠的姿势维持得有点久，气氛逐渐改变了。迟雪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像鸟类羽毛似的，缓慢扫过我这张脸的每一寸，定在嘴唇上。
他看起来炽热而满怀冲动，忍耐得十分危险。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先是变凉，跟着又变热。
我当然知道他想做什么，他也知道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这一刻我出乎预料地没有慌张，也没有再那么想逃避。我比较好奇的是，他会按自己的心意强来，还是征求同意。
我头一次发现自己有些在意这些。
以前没想过和谁谈感情，自然也就没机会思考到这么微小具体的细节上，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洁癖。
现在对情感和亲密关系的观察体会，仿佛从宏观进入了微观，陡然踏入很多新鲜领域，认知产生了自己能感受却不能控制的改变。
比如，原来我并不讨厌他想亲我的想法，不抗拒他可能马上做出的行动。
“砰砰——”
然而并不顺利，曾玉菡站在厨房门边，抬手叩响身旁的玻璃，一脸无语地看着我们。
主要是看着迟雪：“差不多行了好吗？外面一个未成年小孩儿，一个你前任。”
没碰上过这种场面，我的尴尬达到社死的程度。想退开，迟雪持着按在我肩头的手却加重了力道。
不至于完全压制我，但确实动摇了我。
他的表情比曾玉菡更无语，侧头低眸去看那小少爷，眼神不善。脸色一沉，便有一股让人难扛的气势。
曾玉菡撇撇嘴，往后退去，小声嘟囔：“我饿了嘛……”
迟雪不说话，收回目光来看我。
这次没有半丝迟疑犹豫，更没给我好奇他会怎么做的时间，用拇指摩了摩我的下唇，便压了过来。
眼前一暗，周身在刹那间麻得不成样子，几乎感觉不到外界。全身神经都像是被唇上的温度召唤了，一齐来围着那点微不足道的触感转。
不像上回那样一触即收，这次他含纳，引诱，打开。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侵扫全境，让我喘不过气，浑身力气都被抽干，靠他搂着才能站稳。
好丢人。
我不由自主闭上眼睛，掩耳盗铃似的试图假装无事发生——有也是小事一桩，不值得我大惊失色！
耳边听到曾玉菡恨恨的咒骂：“迟雪你个王八蛋，缺大德！别在这里干缺德事儿了，快给我做饭啊做饭！那个，那个……小姑娘，你快来……”
迟雪还算有点节操，在“小姑娘”过来之前放开了我。手从我肩上滑落，溜到手臂，拍了拍。
“出去吧，做好了叫你。”
“迟雪，大王八蛋！”曾玉菡还是很气。
我却完全顾不上，脑袋嗡嗡响，光是要维持表面的冷静就用光此刻所有的自控力了。
懒得理他们，我径直离开厨房。碰上跑过来的茉莉，将她一起带回客厅。
稍后曾玉菡也回来了，与我隔着一段距离坐下。
茉莉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决定同他说话：“阿玉，你刚才叫我干嘛啊？”
曾玉菡咬牙切齿：“没干嘛，刚才地上有臭虫，现在跑了。”
茉莉又看我：“阿程，我们家怎么会有臭虫啊？”
“……”
我发愣地看了她片刻，终于有些醒过神来，胸腔中立即涌上无法分辨成份的情绪。面对她，却都化作习惯性的温和微笑。
“因为臭虫也喜欢干净的地方，你快写作业吧，写完就可以吃饭了。”
茉莉意兴阑珊：“哦。”
三人各自为营。
我脑子里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有一些零碎的画面闪过，多是关于十六七岁的。
那时候迟雪比我更早步入青春期，他本来就话少，心思多了之后话更少。我并不能时时理解他的沉默，曾误以为他有意不理我，便也有些生气。
青春期的冷战常常来得莫名其妙。那一阵子我们就由此展开冷战，天天一起出门、回家，走在路上却总保持一段距离，谁也不说话。
向美芳当妈一贯粗糙，一般而言她都不把两个儿子的僵持放在心上，高兴了会调侃两句，不高兴就当看不见。
但那次冷战特别久，没有一个月也超过半个月。她兴许是看得有些烦了，挑了个休假的日子带我们去游乐场玩。
彼时新建的游乐场是阳城的新地标，每天都有许多游客光顾，我们三个很快被盛大的开业花车游行和人群冲散。
我是最着急的人，再也没顾上玩任何项目，一直在找他们。
到如今，当然已经完全不记得找了多久，是怎么找的，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只有找到那一刻。
然而他们可比我潇洒得多，非但不着急，还各自挑选钟意的游戏玩上了。见到迟雪的时候，他正专心致志瞄靶，准备射箭。
印象中，我就站在靶心后面等他放出那一箭。最后如愿看到他惊慌失措的脸，自感扳回一城。
然后，我们就这样和好了，因为他追上来没完没了地道歉。
我没有铁石心肠，只好不计前嫌。
不过那一趟有个小秘密，我从来没告诉过他和向美芳。那就是，我在找他们。
多丢脸啊。
丢脸的事情就应该自己藏着扛着，捂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出来半点心虚。
“吃饭了！”
不知道怔愣了多久，迟雪那边菜都已经上好桌。茉莉听到迟雪的话，立刻撒下手里的蜡笔和美术图画作业跑去餐厅。
曾玉菡比她稍微矜持一点，但也没成熟多少。
刚才这么近距离呆了一会儿，他的性格在我眼中已然展露无遗。
是个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家伙，同茉莉建立友谊的速度以秒为单位递增，兴许还没向廷那小子老成。
我像那一场游乐场中的和好那样，不泄露半点心绪迹象，若无其事地吃完这顿晚饭。
饭后，迟雪给白助理打电话，让人来接曾玉菡走。不知小少爷是吃满足了还是玩满足了，竟然丝毫没有抗拒，放下和茉莉的游戏就走了。
反倒是茉莉对这个新交的朋友恋恋不舍，拉着他的衣角问：“阿玉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啊？”
他大言不惭：“很快！我明天就来带你去玩儿，你先想想想玩什么，到时候我们直接去！”
“真的啊？”茉莉喜出望外，一边摇晃他的衣服，一边伸出小拇指，“拉勾！”
曾玉菡弯下腰同她拉勾。
小伙伴约定达成，这少爷哼着歌走了。
门关上，室内就只剩下我和迟雪，外加一个根本不在意我们的小茉莉。
迟雪看着我，仿佛在等待我的判决——留还是走。气氛又有些回到饭前的苗头。
一回生二回熟，我这次自如多了：“冰箱里有几瓶酒精饮料，然然朋友的酒馆自己研发的产品，试试吗？”
说着，我起身进厨房拿出两瓶。
他接过去一瓶，眼睛仍盯着我，追问：“今晚让我住家里？”
“这不一定。”我晃了晃瓶子，抬眼接住他探询的目光。这个姿态挺妙，我竟然真的有些找回掌握主动的感觉，“还早呢，一起等等然然回来也不耽误。”
他不语，若有所思。
给茉莉开了动画片，我们换到阳台去。
今晚有些闷，初夏的晚风带着些许热气。冰镇过的酒精饮料正好，偶有蝉鸣，使夏意浓稠。
起初没有人出声，只不时干瓶口。喝到见底，饮料中那仅有的3%的酒精略微发挥了一点作用，竟然真有点微醺的意思。
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
“迟雪。”我开口叫他，待他扭头看来，我就像编排好一样对他露出笑容。
我能感觉到，那大概是一种我在平时不会展露的笑，因为他看得瞳孔睁大了，甚至屏了息。
我问道：“那个曾玉菡，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言他似乎有些意外，但并不回避，马上就回答了。
“前几年我有一次在他们学校拍戏，剧组要清场，唯独他不配合，就这么认识了。他是独子，娇纵着长大的，想要什么非要要到……”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观察我。见我没什么反应之后，又继续说下去。
“他本质不怀，也挺有意思，容易生气也容易哄，平心而论和他相处挺轻松。如果没有打算回来，我兴许不会那么快和他结束关系——阿程，我这么说够坦诚吗？”
“……够。”
他笑着靠过来，眼里很高兴：“我说完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都问完把。”
这话同那一次看到听到他和曾玉菡通话一样，彼时我是真的不想问，现在我也是真的想问。
可我该怎么问，问什么？
等了良久没有得到我的提问，他又有些无奈失望了，叹口气，道：“他没少逮着演艺圈的小明星胡闹，他爸最为讨厌我，扬言过要打死我。上次去活动遇到了，听说我甩了他儿子，他当众让我一番好受。曾玉菡觉得过意不去，就把之前撤走的钱又带回来了。不过我不白拿他的钱，都按投资算，以后该给他分多少就多少，两不相欠——阿程，我这么说，你放心了吗？”
“……”
如果宋蔚然在这里，一定会告诉我，他这是在哄我，我不应该顺着他往套路里跳。
然而问题在于，我的本心似乎就是一句肯定回答。而要对他说违心话，好像并不算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好暂避：“好闷啊，明天应该会下雨，我们到时候把最后一场戏拍掉吧。”
话音落定，听到他的低低的笑声：“想通了，要勾引我了？”
“……”
真一张狗嘴。
作者有话说：
那个问一下，大家有没有小海星可以送我吖？（探头

32 巨浪滔滔，弥天盖地
到底没在家过夜。
一来我已经有日子没住家里了，房间太久不住人总差点人气，不收拾一番不太合住，二来这小房子并没有多余的房间提供给迟雪。
宋蔚然回来得有些晚，快十点才匆匆到家，进门见到我们都在，抚胸吁气，略带歉意道：“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耽误了……”
这时茉莉已经睡下，我向她交待了一些日常便打算和迟雪离开，她送我们到门口。
“你没事吧？”出了门，迟雪又扭头问。
“啊？”宋蔚然有些意外，抬起脸来，看看迟雪再看看我。
我才反应过来，她今晚的状态并非常态，我理应多问问的。只因习惯了总在身边，有任何事都能即刻互帮互助的状态，我没有想起应该给的关怀。
“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我往回走到她身边，“我这边快拍完了，有什么事告诉我，不用怕麻烦。”
“也不是，”她笑笑，继而轻叹一声，“不算什么大事，就有点烦人……是许冠如，他最近总找我，想见茉莉。我不想让他碰我现在的生活，所以也不想让你出面，没必要。”
说完，她摊摊手，做出一副“你放心吧”的样子。
宋蔚然小时候其实是个有点骄横的小姑娘，虽然年纪比我和迟雪稍大，是姐姐，但通常是我们宠护着她。
后来再相逢时，她变得温婉沉稳了，颇应“为母则刚”一言，凡事都喜欢，也能够自己扛着。我们相依生活，我真正上手帮过她的都是琐事。
至此，我才有些感受到，我们都有彼此独立的世界和苦恼。她帮不了我关于迟雪的事，恐怕我也插手不上她的前尘往事。
“那你自己当心，需要的时候，我……”顿了顿，我用余光瞥向迟雪，心一横，“我们都在。”
闻言，宋蔚然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笑容粲然，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你们快去，杀青了告诉我，我给你们做大餐。”
最后一场戏，我们等一场雨。
迟雪一点也不着急，雨不来，他也不拉我走戏排练，不同我讲戏，剧组不开工，等待期间就像放假。
我既闲得无所事事，又慌得有些茫然，一有空就在孤绪路附近转悠。迟雪有时候陪着，有时候忙自己的。
反是曾玉菡，可能把阳城玩腻了，连续几天没出去作乐，时常跟在我后面一起溜达。
极偶尔地，他会开口和我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沉默以对。
就这么“同游”过几次以后，感觉还是熟悉了许多。他之前那种有点怕我的状态逐渐消失了，看我的眼神一改往昔，变得单纯清明。
那双眼睛真的生得好。
小学时写作文，老师总教大家拿宝石来形容眼睛，现实中这样的眼睛其实极少见，但曾玉菡就是。
大而黑，亮晶晶，长睫毛，一眨眼，忽闪忽闪的。
我能理解迟雪对他另眼相看，这么一双眼睛，只要他对你善意，你是无法忍心伤害拒绝的。为此我还偷偷照镜子看过自己，确实类同。
这算得上一则新鲜惊奇的发现。
对我而言，这还是一个没怎么在意过的自我认知角度——相貌，从前我好像只惊叹过迟雪那一副，没想过自己也具备观赏性。
也许迟雪那句“勾引”也不全是狗嘴里的屁话，也许，这样一双眼睛所蕴含的诱惑，就是顾白对关山的勾引。
这个念头在脑中反复打转，这天的溜达便提早结束了，我一心想找迟雪梳理思路。回到酒店，他却不在，只碰到白助理。
白助理是回来帮他拿东西的，行色匆匆，但手上的活计做得有条不紊，还不忘给我安排通告。
“明天下午拍你的宣传海报，注意保持状态，海报要漂亮的。”
“哦。”我随口应声，退出去回自己房里。
像是魔怔了似的，我站在浴室镜子前看自己的脸，进行了比当初第一场戏更细致的观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确实很少与这张脸认真面对面，它在我眼里总有三分陌生感。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乍一看还算熟，细看就莫名诡异起来。
它一会儿是向程，一会儿是顾白，一会儿还浮现出曾玉菡的神态来，叫我越看越迷茫了。
抬头，侧脸，仰下巴；眼神或深或浅，嘴角或扬或垂，辅以肢体动作……镜子里的我，好像一个关节娃娃，怪有趣的。
渐渐的，向程这个名字和镜子里的那张脸，在我心目结下了前所未有的对应关系。
这种感觉很奇特，我满脑子都是“我认识了我”，很兴奋，很愉悦，甚至有一点点澎湃。
们打开淋浴进去洗澡，试图消解这无从分享的汹涌绪心绪。
水开到了最大，水流冲在身上的感觉令人感到酣畅淋漓，兴奋在体内呼啸沸腾，经久流窜。
我感受着它，既快乐得要命，又痛苦难当，始终差一分，无法达到顶峰，也无法释放。
后来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既清醒又迷醉，理智毋庸置疑地告诉我应该拒绝迟雪，本能与欲/望却对他和他的举动甘之如饴，无法抵抗。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是水流声掩护了他，还是我沉迷情yu给了他机会。总之当我闻到他的气息时，他已经将我团团环绕。
他穿了丝绒质地的西服，花洒很快将他淋透，西服紧紧包裹他，又擦过我。
我们之间有极近的距离，极危险的亲密，还有岌岌可危的意志。
无师自通，我完全理解了他口中的“勾引”。
于是，我像自我观察时那样稍稍仰起下巴，在水雾中望了他片刻，然后张开嘴。他当即接受邀请，姿态凶猛地钳住我。我们靠着墙壁纠缠。
我从来不知道，真正的接吻有这么舒服。
他赢了。
他也知道他赢了，赢得得意洋洋，得寸进尺。箭在弦上我只得缴械投降，将一切都交给他，直至巅峰降临，日光轰鸣。
太强烈了，有一霎我失去所有思考，只感到颤栗和疯狂，巨浪滔滔，弥天盖地。
过了很久，我才缓过神来。
能够这样长久地失神，是因为迟雪睡了。他湿透的高定西装此刻正像一团抹布似的，堆在浴室的地上，上面有些可疑的痕迹。
愣愣地看了它一会儿，我鬼使神差地、慢慢地蹲下去，捡起那套衣服凑到鼻下。
是迟雪的味道吗？还是我的？抑或是我们的？我反感吗？羞耻吗？又或者，喜欢吗？
算了，管它呢。
我随手将衣服扔进洗衣机，想了想，又将自己那二百不到的换洗衣物也塞了进去，按下启动键。
回到卧室，迟雪醒了，正搂着一截被子勾勾地看着我。目光相触，他露出笑容，对我勾勾手指。
“阿程，过来。”
事已至此，再扭捏就矫情了。
我不作声，默然走过去。人刚靠近床边，他便一跃而起，五指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拽过去。
我条件反射般做出反应，一面抬腿顶他的腹，一面用空出的手按住他肩。他并不与我对抗，轻易被我压制，倒回床里。
“阿程。”
“……”
“阿程。”
我松下力气放开他，坐在一旁。他伸手试探地碰我手臂，见我没再有什么反应，轻轻地又握住我手腕，起身靠过来。
我一动不动，任他磨蹭。他换了几个姿势，终于找到个舒服的状态，半个人依偎在我怀里，眼睛笑意盈盈地盯着我，又喊我名字。
“向程。”
好烦人，好挠人。我垂眸迎说他的视线：“干嘛？”
“我好不好？”
“什么？”
“我，伺候你，伺候得好不好？”
“……”
“向程，别逼我问细节啊。”说着话，他将脑袋往里挪了挪，意图简直有些挑衅。
我用手扶住他的头，定定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还行。”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肉眼可见地烫了起来。脑袋不安分，垫进我手掌中，质地偏硬的头发磨得我手心无端发麻。
预备的间隙我瞥了一眼墙上时钟，原来已经入夜了。那现在外面一定华灯璀璨，活色生香。
作者有话说：
继续问一问，有小海星可以送我吗？:)

33 我关起门来谈恋爱，哪里不对
天赐一般，第二天降雨了。
是最有阳城味道的那种雨，在很短的时间内铺天盖地，风很大，但依然闷热，粘腻感和窒息感挥之不去，令人陷在苦闷压抑中。
空镜早就有了，但这场雨很好，迟雪又拍了一遍。
期间我的戏在做准备，等场景和我本人都收拾妥当，迟雪正好带着他的小组进门来。
我呆在自己的场景中，透过浴室的门缝看到他。他眼含笑意，上下打量我，眼神勾勾的不知收敛。
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反正我自己感觉是体验了一把被导演潜规则的意思。
潜就潜吧，从朴素的世俗价值观来看，我没亏。
消解掉被窥探和侵犯的不适之后，想想他要在外面盯着我，似乎不再是一件令人别扭抗拒的事。
花洒的水落下来，我自然而然想起昨天。
那无疑是一桩意外，可又没有那么令人意外。宋蔚然当初的断言是对的，彼时我内心深处也知道那可能是对的。
不过最敏锐的人还是要数迟雪。
他也许比我自己更了解我。比如，他非但感觉到我并没有那么直，还拿捏得准我什么时候可以接受亲密，接受什么程度的亲密。
说“还行”是我保留了，他简直好得不得了。
好到我都有些生气，像个斤斤计较的怨妇一样忍不住想，他经历了多少人，都是什么人。
那些人是男是女？他们是比我好，还是比我糟？迟雪有没有也在心里拿我和他们比较？
他在我这里，算已经得逞了吗？他是否心满意足？
......
没有台词，没有正面对手，甚至没有导演在画外引导，我简直是得到了一个可以任自己放肆的独立空间。
于是我极尽所能放肆，于是停不下来想一些从前根本不会想、目前看来也无解的问题，于是把自己的愁肠百结统统献给顾白。
——不可思议，我竟然也有愁肠百结，仿佛为情所困的时刻。
明明我都不认为我已经爱上迟雪。
宋蔚然常说男人是可以将性和爱情完全分开的生物，我表面上会开玩笑反抗“才不是”，实际上对此不乏认同。
我的意思是，我自信和迟雪上床不等于对他产生了爱情。
“咔——”黎繁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一霎那间，我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只有手比脑子快，关了花洒，抹一把脸将水珠甩去。
伸手拿浴巾，抓了个空，一股熟悉的气息已然围拢周遭。
我没做声，默默让迟雪将我裹住。浴巾并不够大，他将边角掖地很紧，很实。末了，低头注视我，嘴角勾着笑。
“向程，你杀青了。”
我有些回不过神来：“就一条？不多拍点……”
“够了，完全够了。”等待少顷，浴室的机器被迅速撤掉，他掩上门。
我不由自主瞪了瞪眼睛，有些挣扎：“外面很多人……”
可以想象，那些相处一月有余的同事们此刻的表情都很精彩，迟雪真是过份了。可我竟然不讨厌这种过份，同谋之心若隐若现。
“你会被他们传得很难听的，都是同行，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关起门来谈恋爱，不秀不污染，哪里不对？”
“……”我能说什么？
外面物品拖动的嘈杂声连续不断，然而没有人出声讲话，大家都默守着什么。这实在是一种令人兴奋的刺激。
迟雪的脸近在眼前，眼睛压得很低，鼻尖几乎要与我的相触。
昨天下午到晚上的一切就像一组临时DNA，埋在了我的身体里。这么近的距离，它理所当然被唤醒。
我抬起手臂环绕过他的脖子，不需要任何示意，嘴唇便贴在一起。太舒服了，我闭上眼睛，好像踩在巨大的、雪白的云朵里。
这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也想不到，全身心都失去立场，只有眼下纠缠的触觉清晰而强烈。
迟雪放弃主动，我恣意探索，吞下他的呼吸。这么炎热的阳城夏日，我竟感受到一股恰好的、温柔的暖意。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分开的时候彼此都有些说不上来的精疲力尽和空虚，相拥成了唯一的休息方式。
他很高兴，我感觉得到。
他这么高兴，也许意味着我比所有人都好。
“阿程，你很让人惊喜。”半晌，他开口道。语气轻缓，像在闲聊。我想应和什么，他却仿佛知道似的，轻轻抚摸我的背打断。
“我再最后邀请你一次，请你慎重考虑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入这个行业。如果你来，我愿意用一生来为你拍电影。”
“……”我直觉他不希望现在听到回复，可这个问题着实让我有些恼。
换了别人一再邀请，还说出这么重的承诺，我自然只会感激，为无以回报而心生歉意。
可是迟雪，迟雪不同，他不该这样以看似珍贵厚重的诺言来再次邀请我。
他这不是邀请，是用盛情把我架上高位，使我在拒绝后歉疚。小混蛋，敢PUA我。
当机立断，我选择立即回答：“我也最后再说一次，不。”
他听了并没有动作，只是很轻地“嗯”一声，听不出情绪。彼此陷入片刻沉默，接着他放开我，为我擦头发。
这是很亲密的事，他做得不算自然，但尽力从容。浴巾之下，我不着寸缕，他倒显得心如止水，君子风范，擦完头发就退出去了。
我穿上衣服，稍后出去，只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听见我出来，他回视一眼，便对那边道“先这样吧，我回去再说”。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剧组收拾的战场转移到楼下，一辆运器械的车停在宅子门口，东西逐一被搬上车。
一切都结束了。
迟雪陪着我静静看了一会儿那忙碌情景，才续上先前的话题：“北京那边有点事，我明天就得回去了，可能要一段时间才能过来，你……”
他侧脸看向我，目光认真：“刚才的事就算了，我们俩的私人问题你最好慎重考虑考虑，我一点也不想听到你斩钉截铁说不。”
“……”敢情刚才那是烟雾弹，真正的意图在这里等着我呢！
看出我反应过来，他满脸得意，眉眼弯弯，依然是高兴的。
“乖乖等我回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跟你商量……十六号的事，我找人联系过向荣开过价了，还没露面，没表身份。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去试探一下。”
闻言，我顿时心头一软，什么都懒得和他计较了：“好。”
作者有话说：
感觉攻受明朗了，就定雪程吧，我去改文案啦。(^^)

34 看来你也很有进展
隔天，迟雪很早就起床赶行程，临走前过来“道别”。
当然还是刷房卡擅闯。我简直不明白酒店为什么允许一个房间有不止一张房卡，还分别予人持有。
大概是不想吵醒我，他刻意放轻动作。似乎在桌上留了什么，然后附身亲吻我，停驻片刻，就蹑步出去了。
我睁开眼睛看时间，还不到六点。视线移至桌面，只隐隐见到一张卡。起身攀过去看，那是一张银行卡。
我心下有些复杂，没碰它。
既然已经醒了，就很难再睡着。打开微信，看到剧组群里有一堆昨晚半夜关于杀青宴的讨论，黎繁发了时间地点，能去的扣1。
因为顾白的戏份重拍才有这一个月的延期，其实很多演员早在我来之前就离组了，这次的杀青宴也不是第一场，扣1的真不多。
不过意外的是，展云鹏竟然冒出来了。
这组里是有几个投资方的人，但我还真没注意到展云鹏在不在。他冒泡那一条就是艾特我的，喊话让我去。
按道理我是应该去，然而迟雪不在，扣1的人也不多，我一面浏览就一面琢磨算了。
结果他这一喊话，黎繁他们一跟风，我的主意又卡住了。
想了想，到底没急着在群里回，转而打开个人对话，问他是不是在阳城。
发完才反应过来，眼下时间也太早了。他自然没有回复。
我干脆起床洗漱，出门晨跑。
一路往孤绪路跑去，早晨街道清冷空旷，偶尔见到一两个人也都是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风很好，阳光是一天中最无害的温度，干净舒适。
沿着老街，我跑到了江边。
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步伐有一下没一下，漫无目的无所事事。
我加快脚步上前叫住他：“向廷！”
“表哥！”他惊讶地瞪起眼睛看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停下来面对他，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我才要问你呢，你怎么没去上学？”
他咧嘴一笑，神采飞扬：“我不想去啊！”
“……”现在的孩子不去上学都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哎呀，哥，你不要这个表情嘛，跟我爸一样！”他伸出手在我脸上比划了一下把嘴角拉起来的动作，笑嘻嘻道，“我不去上学不要紧的，我们老师都习惯了。反正过半个月就考试了，到时候考得好点就行！”
“不上学能考好？”
“只要我想，肯定能，上学考试有什么难？”
他摆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少顷，转身趴在江边栏杆上：“哥。”
这一声喊得有些异乎寻常，我奇怪地看过去：“怎么了？”
“姑姑就是在那里被捞起来的。”他抬臂指向一处江中小洲。
现在这个季节雨水多，那小洲只露出小小一角，到了秋冬就会变成一大片。多年前，向美芳就是在那片江中洲上被人救起。
说是救起，其实已经没有救了。
我不是很愿意回忆那段时光，但那几天前后的一切都清晰地藏在我脑海深处。
平时不碰它，可以视而不见。一旦触碰，它就有点……有点让人于心不忍。
是在向美芳去世之后，我才从分不清是她哥哥还是弟弟的向荣那里看到一张她的童年照，黑白的，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儿，坐在孤绪路十六号的门槛上。
从此以后，那几天的记忆在我脑子里，就化成那个小姑娘的形象。
只不过她不再是照片上盯着镜头发愣的样子，而是蹲在角落里，可怜又热切地看着我。
为此我一度觉得她是有什么不甘心的事，想要我替她完成。于是很长时间里我都在想那到底是什么，我该为她做什么？
可我翻遍她留下的蛛丝马迹，都只能相信，她真的被病痛折磨腻了。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跟我有关，那就是，她不想拖累我。
因此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过得好。
而这一点，我不确定自己这些年有没有做到令她放心的程度。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太久，时间安抚了许多心绪和心结，这些年我面对她的离世已然平静。就连靠近这条江，也视若平常。
却没想到，向廷会提起。那时候，他还是个堪堪过我腰的人类幼崽吧。
“表哥，你是不是以为我记不得那些事了？”瞥一眼我的表情，他努努嘴，目光望着江中洲，“那天我妈抱着我去认人的，谁小时候见过那种场面会忘记啊？”
这我确实不知道。
我努力回想向美芳被救起的样子，当时还算及时，她还是她本来的样子，但……没错，无论如何那也足够让人永生难忘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抬手拍了拍向廷的肩膀，像任何一个无趣又无能为力的大人一样岔开话题。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快上学去吧。”
他不说话，闷闷不乐把下巴抵在手背上，出神地看着远方。
头疼，茉莉不是矫情孩子，很少有这种突如其来的哀伤时刻，我真没有处理经验。继续催他上学有点不近人情，纵着他也不是办法。
“走吧，带你去吃早饭。”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点了。
幸好，向廷反应积极：“我要吃麦当劳！”
“……大早上就吃那么油腻的。”
向廷这小孩的情绪简直无迹可寻，脑子里缺的那根弦不知道是控制什么的，喜怒哀乐一会儿一个样子。
吃完早餐，整个人无端端就积极阳光起来，兴致勃勃跟我说自己要上什么初中，到时候参加学校什么兴趣班。
他似乎已经把那所学校查了个底朝天，连有什么风云人物都知道，发誓一定要认识谁谁谁，谁谁谁。
我算是见识了，没有小孩不追星。就看追的什么星而已。
“那学校在哪里啊？”
“跨区了，在丹江新区！”
闻言，我吃了一惊：“这怎么上？”
“只要我考得好，我爸帮忙运作一下，八成没问题的！”他用大拇指对准自己，“我努力一把，成绩肯定会好的，虽然我现在还不怎么样！”
“……”我无言以对，只能鼓励。
好不容易把小混蛋哄去学校，然后直接回酒店收拾东西。
对我来说，《孤独喜事》已经完全结束，我该回归自己的生活了。
回到家里，宋蔚然和茉莉已经出门。我将自己的房间收拾一番，又顺便打扫了公共区域，一转眼就近午。
放在《孤独喜事》之前，这个时候我通常在供货商那边。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宋蔚然多半是让他们送货，很少亲自去。
现在春风不醉的经营和存货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想想，便打算先去一趟店里。
出门恰好收到展云鹏的回复，说自己人还不在阳城，下午能到。
“那我接你。”
“不用不用，我带了人，也还有点别的事，兄弟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明天晚宴上见吧。”
我没再客气，将这件事放下了。
到了店里，正好宋蔚然和所有店员都在，我逐个认识了一遍，又一一象征性聊了聊，逐渐将现状了解透彻。
春风不醉这一个月的发展着实出乎我的预料，日常营业上涨不说，光是各种活动就已经排到暑假。
先前宋蔚然跟我提过要做一批线上宣传，现在有两个已经落实了，是在两个著名的社群APP上投放开屏和导航banner，后者直接链接我们的微博主页。
微博现在有了专人管理，是宋蔚然新招的一个新媒体编辑，叫方蓝。
小姑娘文学审美和文字功底了得，对年轻人的兴趣潮流感知也很敏锐。微博在她手里，呈现出一种焕然一新的活力。
“怎么样，满意吧向老板？”
宋蔚然笑眯眯地在我眼前坐下，看得出这阵子的工作让她很有成就感。
店虽然是我们一起开的，但或许是因为最开始我投钱更多，或许是社会和文化惯性使然——我是男的，她一向习惯以我为主，将自己放在辅助位置上。
实际上，今天眼前的大部分进展成果，其根本构思和创意都是她的。
区别只在于，一个月前我无法给予足够的资金支持帮她实现，后来有了。
真正做成了事情的，是她。
“然然，你自己满意吗？”我笑着反问。
“满意啊，我现在觉得心满意足，而且以后还会更加心满意足的。”她抬起手臂挥舞了一下，“我们春风不醉，活过来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摸摸手臂装作抹鸡皮疙瘩的样子：“你别这么看着我，肉麻死了，想夸我就开口！”
我从善如流，道：“姐，你真厉害。”
她一口气鼓在腮帮里，想笑又不好意思，下脚踹了我一下，然后微微垂下视线：“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做成的，迟雪也有帮忙。”
我不由挑眉：“帮了多少？还给钱了？”
“那倒不用，我精打细算，你之前弄回来那笔够用了。他是给我找了个营销团队，不然我那些想法就算想开了花儿，也不可能那么快做出来啊！”
我默然。
她略带歉意：“迟雪本来不让我说，觉得你知道了会嫌他是拿恩情给你施加压力。不过我想想，你应该不会这么想他吧……”
“我是不会这么想，”轻哼一声，我闷声道，“他既然一门心思想回家，难道不应该为哥哥姐姐做点什么吗？”
“你真这么想啊？”宋蔚然讶然。
“我可以这么想。”
“……那你果然还是觉得他这么做，给你施加压力了？”
“换你你不会啊？”
“换我，换我我根本不会让自己没感觉、不喜欢、不打算给机会的人有一点点靠近我的机会，别说暗中帮我这这那那了！”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我看被迟雪金手指收服的人不是我，是她宋蔚然。
见我被内涵到，她笑得更加开心了：“唉，你们现在怎么样……你来电话了，是阿雪！”
闻言，我转头看身旁手机，真是迟雪的电话。
宋蔚然摊摊手：“看来你也很有进展。”

35 是我自己的心跳声
鬼使神差的，我还是避开宋蔚然，到兰亭去接了这个电话。
按下接听键时它已经响了很久，接通后首先听到的声响是一片嘈杂。宴会——不知凭借什么，我脑中产生这样的反应。
接着，才是迟雪的声音：“阿程你在哪儿？是不是回家了？”
“回了。”
“我就知道你回了，你明天......”话停顿了一会儿，那边逐渐变得安静，他大概是找了个无人角落。
“你明天晚上的造型我帮你选好了，小白明天一早就会到，给你带了造型师，做完妆造再去杀青宴。”
我有些吃惊：“需要这么夸张吗？”
他顿了顿：“我想拍几张照，铺点宣传，可以吗？”
他是导演，是制片人，为宣传考虑是他的分内事。我也是签了合同的演员，即便说好不参与后期宣发，但拍几张照片用总归不算什么。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听得人有点来气，我闷声敷衍：“可以。”
他那头沉默不语，有一阵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然而即便看不见，也不知道环境，我脑中仍然浮现出他的脸。
神情中七分探究，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藏在笑的后面，隐隐透出三分忐忑。
唉，罢了，我何必在意这些小问题，明明不值一提。
“白助理大概几点来，我安排一下时间。”
“怎么也得九点以后，不会太早的。”
“那你……”
“我会去的，可能晚上到。你放心，”他轻笑一声，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无言以对，我抬头望向眼前随便什么地方，视线落在方柱上的镜子。镜子里的我，眉目之间竟然带着笑意。
这太惊人了。我愣愣地看着那张脸，不由自主起身走过去观察。
只见镜中人眼角上挑，划出我不自知的柔和弧度，连带着瞳仁都好像打了柔光，做了雾化，一片柔软质感。是我修图的时候想追求都做不出来的效果。
真的非常漂亮，漂亮得我都有点恍惚了。
“迟雪。”我嚅动嘴唇，以为自己只是默念这两个字，结果声音落耳，将自己吓了一跳。
“哎！怎么了？”他明显也被我的语气惊到，声调高而亮，有些亢奋，“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没什么，”我恍惚回过神来，摇摇头让自己恢复正常，道，“那明天晚上见。我现在在店里，先去做点事。”
“嗯，我也去做点事。”
“你在参加什么活动吗？”
“嗯，一个前辈的私宴，还挺重要的，我也得去忙一会儿了。”
挂掉电话后，我仍站在柱子前盯着自己看了良久，尽是发呆。
这些日子我每每静下来脑子里就会自动回忆起过去，眼下却不然。这颗大脑一片空白，我再想不到从前的事了。而在那白茫茫当中若隐若现的，是心跳声。
是我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激动，鲜活，兴奋，有种说不出的酸胀感，咕咚咕咚地响，好像在捶打胸腔中的每一根神经，捶打身体上薄薄的皮囊。
这之前我从没有体验过这种心跳，可它出现了，我就清楚，它意味着爱情。
宋蔚然又对了，确实有很大进展。
我曾经看过一本小说，故事讲述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少年一生的成长与友情故事。
也或许可以看作是爱情，如果友情与爱情的必要区别标志就是情yu的话。
在书中，两位少年分别代表理性与逻辑、感性与艺术，他们因极其相似的内核而走近，又因极端相悖的特质而强烈互相吸引。
起初他们一起长大，后来理性者走上最为正统严谨的道路，艺术者遵循直觉将自己放逐人间。他们分离，之后长达数年的时光从艺术者的角度叙述。
那小说对我来说并不好读，甚至读得相当难受。可我太想知道主角是否还会重逢，将怎样重逢，所以啃了下去。
当时读小说的我，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这个执著不已。毕竟我明明就不是一个对虚构多有兴趣的人，通常也不会对虚构故事发展太在意。
就那么一回成为例外。
然后，没错，话题要来到迟雪身上了。
当迟雪回到我的生活中，我渐渐就明白了，当初那么执著看完那本书，是因为那个故事拽出了我自己。
在我眼里，迟雪就是那个放逐自己的艺术者。
在我自己都够不到的内心深处，我太想知道他出走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是否还会归来，以什么面貌归来。
那本书的视角就刚刚好，它那么详细地写了出走那个人的种种经历。
人活世间，所经所历固然五花八门不可复制，可内心崎岖坎坷往往相似，殊途同归。
因此即便是一个丝毫没有现实相似性的虚构故事，也满足了我对迟雪的揣测，安慰了我深藏心底的关切与担忧。
现在，此时此刻，我想起迟雪这个人，想起和他的亲密温存，想起他出门前的亲吻，就觉得自己整个人改变了。而且是毫无抗拒的、持续进行的改变。
我变得对命运和生活充满感激，所有不幸和遗憾都能被原谅，眼前的每一桩烦人琐事都可爱轻松。
尤其是，一想到下一次相见不远，我就感到心跳骤然加快，血液发烫。
于是一天剩下的时间，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过去。
不知道算不算是心虚，拖着一直微微发热的头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见宋蔚然，找到机会就远离她的视线。
傍晚到来，我主动拿了钥匙去接茉莉，还应小家伙的要求带她去附近游乐场玩了一会儿。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八点，菜都凉了。
“一大一小，怎么都那么贪玩？上哪儿玩了？”宋蔚然拿保鲜膜把菜封好，扔进微波炉加热。
茉莉大声回答：“青青游乐场！”
那是离幼儿园最近的小型游乐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经典项目都有，是城区孩子的迪斯尼好代餐。
“怎么上哪儿去了！”宋蔚然听了，猛地回头，先是惊恐地瞪茉莉，然后扭头看向我，表情有些纠结，“忘了跟你说，最近不要带她去学校附近的场所玩。”
“怎么了？”我心头一沉。
果然，她露出苦恼和一丝愤怒：“姓许的守着呢，我平时接到人就带回来，不给他一点靠近的机会。那种容易跑丢的地方，还是得防着点。”
闻言，我了然。
“以后我会注意的，不会让陌生人靠近茉莉。”
宋蔚然没再说什么，点点头，但我看她还是很不放心。然而她自己闭口不想说，我也不便过份追问了。
原本，我想着茉莉本性喜欢热闹和人群，却因为不够安全轻松的幼年和童年，把这部分本性倾向压抑了，打算带她去杀青宴玩玩的。
如今看宋蔚然的态度，也就作罢。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家里房间刚收拾好，夜里睡觉我就没有拉窗帘，早晨醒来身上满是阳光。
手机里有迟雪深夜发来的微信，看来他参加的前辈私宴不轻松，喝得挺惨。
几条信息中，语音断断续续，伴浴室水声，文字则遍地错别字。
九点五十，白助理打来电话，说人已经进城，不久后就能来接我。我草草收拾了一番等他来。
迟雪看起来又花了不小的手笔，白助理是开着一辆我没见过的房车来的，车上足有十几套衣服，造型所需一应俱全。
这当中，最贵的恐怕是造型师。
那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儿。男孩子，一双媚眼，声音柔细却娇而不娘，喊起人来有种清亮如水的活泼劲，让人很难不喜欢。
“我叫京京，和迟雪老师是老朋友了！”说着话，他捋了一下鬓边半长的发丝，直白地打量我，“您和迟老师说的一样。”
“那是哪样？”
他嘴角一挑，有些促狭地笑起来：“菩萨样！”
这个词我知道，最近的网络流行。
不知道为什么，人们突然喜欢用这个词来形容欲和纯。我认为它作为一种形容，既包含赞美，也包含某种隐晦的挑逗和亵 渎。
京京现在的眼神就是这样。
他丝毫不遮掩自己对我的欣赏和兴趣，目光上上下下游走了好几圈，尔后咂舌啧叹，接着长叹一息。
“唉，怎么每一个我看着超喜欢的人，都有主啊？”
“……抱歉？”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京京听了，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噗嗤一笑。
笑罢再看过来，眼神中的直白与挑逗就没了。他退远站直再次打量我，神态严肃，目光犀利得像能看穿人的皮骨。
片刻，他兀自点点头，道：“向老师，你放心吧，我一定让迟老师今晚看到一个他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最惊艳的你。”
“谢谢。”
车启程时，剧组群里已经开始活跃了。黎繁作为今晚的统筹，已经到杀青宴的地点。那正是迟雪带给我去吃过的孤绪路最佳餐厅。
这个地点选择，必然还是迟雪的意见。
他口上不说，心中对这些能跟着延拍一个月的人都满怀感激，只想办一场自己人的聚会。
现场已经布置好了，黎繁在群里连发几张照片，让还想去的继续扣1，可加座。大家七嘴八舌附和，人似乎真的渐渐多起来。
白助理回头对我交待今天的行程，做造型，拍照，主要是角色个人照，也会有少量合照……
我一边听一边浏览群里的聊天，脑中思绪万千。有一瞬间，我感觉这辈子的好运都在向我涌来。
一切都太好了，简直有点不真实，如在梦中。
作者有话说：
打算下周入个V。一方面希望能借此督促自己勤快多更，另一方面是在佩这么久了还没正V过，总要体验一把~

36 我才应该是他无与伦比的超人
不久后我就想起京京这个名字了。
佳佳提过的，当下娱乐圈最贵的造型师之一，当过两任顶流的御用。前任蒋锡辰，现任景辰。
他这两位老板的经历还颇有些相似，都是唱跳偶像转演员，都很成功。前者这两年已经致力于培养新人，后者致力于霸屏。
据闻，迟雪和这两位交情匪浅，尤其是是景辰。京京这次来阳城，就是从他手里“借”来的。
每一行当中出类拔萃的人，身上总有些特别的东西。它们往往表现为天赋和灵气，往往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京京的独一无二，从他的准备中就能看出来。
“你一定会适合的。”他拉开首饰盒，里面琳琅满目全是珍珠饰品，耳钉项链胸针袖扣……一应俱全。
我意外到有些震撼。
一方面是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和珍珠联系在一起，另一方面，是没见过这么多真正的好珍珠晾在眼前。
原来好东西真的能被一眼识别，即便我这双肉眼凡胎没有见过太多珠宝，也能分辨出它们成色上佳，应属稀有。
“听迟老师说你是纯素人入行，身上一样商务都没有，给你配东西还挺伤脑筋。看你照片视频的时候我就想，得给你配漂亮纯粹的。世界上最漂亮最纯粹的东西嘛，这家的珍珠得算一样……我就随口跟迟老师一提，嗐，结果你猜怎么着？”
电影剧组里浸淫一个月，光听同事聊天就能学到不少“行业知识”了。京京这话放在四月份听，我肯定一头雾水，现在却是一点通。
娱乐时尚不分家，高奢爸爸从不随便出借东西，我这样的无名素人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得到这一抽屉首饰的使用权，迟雪不是卖了大面子就是破了大费。
但如果仅仅是他自己的商务，不太可能捞来给我用。何况我明确说过不会真正入行，犯不着卖这么大面子。
“这一套多少钱？”
“哎哟！”闻言，京京顿住手里的动作，从镜子里看我，眼神意味深长，“这可不只是钱的问题，一买就买一套，这份心呐……”
至今为止，我和迟雪的事，除了陈佐达问过，宋蔚然笑过，还没人这么直白地从旁观角度起哄过。
京京那两道目光，我竟有些扛不住，耳根烫起来。
那么看了我一会儿，他笑了，一副放过我的样子：“好了，该抓紧时间打扮你了，他会期待的。”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每每回想那天的事情，我的记忆到这里就开始模糊和错乱。
我隐隐还记得京京有说过，那天打造出来的我是他职业生涯最骄傲的作品前三。只可惜，这份作品最终连一份影像留存都没有。
而在我的脑海里，对自己那天模样的印象，是全然颓唐慌乱的。
从黎繁急匆匆跑来打断我的拍摄，话都说不清楚，直拉着我往外跑开始——又或者他根本没有拉着我，是我踉跄狂奔他追赶不及——我就是惊慌失措的。
回到当时视角，事情大抵是这样。
宣传拍摄开始之前黎繁接了个电话，挂掉之后神色异常严肃，告诉大家附近有一栋楼着火了，迟导正好路过，不知道为什么下车进了火灾老楼。
我不确定自己是当时就想起了向廷家那打不着灯的房间，还是事后想到的，但我必然是不需要思考就明白出事的是哪里。
好在吃饭拍摄的餐厅离孤绪路十六号不远，我没费多少时间就跑到了。
消防车的鸣笛声几乎与我同时行进，我有可能发生的愚蠢行为被阻拦了。
于是我在警戒线之外，眼睁睁看着自己成长居住的老楼被烟雾笼罩。
火光在房子里窜动，形势难辨，火苗燃烧的啪啪声响却仿若近在耳畔。
先被救出来的是向廷，全须全尾，除开吓得没魂之外好像没什么伤处，见到我就抱着我胳膊嚎啕大哭。
我原来没发现自己有多紧张，如果真的有上帝视角，那从上帝视角看当时的我，一定会看到一个冷静守望的男人，大概除了对老楼盯得紧点也看不出有什么了。
我习惯了。
我的意思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大变故我已经经验丰富，最坏的打算和最好的期望能够在脑中和睦共存，结果真正出现之前我都不允许自己侥幸或者崩溃。
可向廷扑上来之后，我猛然察觉自己抖得厉害，他那么个小不点我居然撑不住，差点后仰栽倒。
“家……家里怎么样了？”我堪堪站稳，朝他问了个傻问题。
他光顾着哭，根本没听清。
我无计可施，只得继续等着。不同的是，心里无可救药地偏向了期待——向廷都安全无虞地出来了，迟雪肯定也可以吧。
就在这时，我听到那声惊心动魄的轰响。
起初我还不确定它从哪里发出，等意识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个担架小队已经扒开人群跨入警戒线直冲火场。
“急救急救，有伤员有伤员——”
我脑袋里顿时嗡嗡作响，周遭嘈杂仿佛离我远去，耳朵再听不见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向廷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吼什么。
可我听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我是真的听不见。
明明只是等待，明明在危险之外好端端呆着，我竟然……失聪了？
几乎与此同时，我看到从十六号抬出来的担架，上面躺着我不想承认的熟悉的人。
那一刹那我不敢出声，不敢扒开警戒线靠近，甚至不敢动。
他们迅速将他送上救护车，向廷一只手拽着我，一只手朝车挥舞。医护队回绝了他跟车的请求，呼啸而去。
又过了好一阵，有人从背后拍我的肩膀。我回头，眼前是展云鹏焦急的脸。
他的嘴也一张一合，看起来是问我怎么了，怎么回事。向廷跳起来挥舞手臂朝他比划，嘴型看起来声音不小，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失去听觉，我连说话都有些不确定，只能试图依靠喉咙跟声带震动的感觉来判断自己讲话的状态和音量，语气语调这些统统模糊了。
“跟上救护车，去医院。”
展云鹏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打开自己停在路边的车。
“迟雪受伤就算了，怎么你也聋了？”宋蔚然满脸愁云惨淡，把字打在手机备忘录上凑过来。
这已经是事发第二天，迟雪转入普通病房。
医生说他对自己的保护很有重点，身上没有什么直接外伤，但高温无防护之下吸入的热气造成了一些内伤，需要观察治疗。
至于我，还来不及检查问题。
迟雪早晨刚刚醒，虚弱而迷糊，我也不愿意让他知道我这莫名其妙的横祸，就暂且只告诉了宋蔚然、展云鹏和向廷。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心理原因。”
对于在失聪情况下开口说话的种种把控，我仍然在摸索当中，只见宋蔚然听了以后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声音太大还是太小？”
宋蔚然低头打字：“都没有，是太拘谨。”
看完，我松了口气，觉得这是小问题，小得都能让我苦中作乐莞尔一笑：“重新学说话总要有个过程。”
“你还笑！”她这句的口型很明显，不需要她她打字我就认出来了。
说完，她又低头写道：“你先进去陪他吧，身份证给我，我给你挂个专家号尽快查查怎么回事。”
我从善如流，把身份证交给她。
她收起手机和包，起身准备走，又转头看看睡着的迟雪，表情感慨，嘴巴一动一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聋子生活的不方便，我在这短短几个小时和亲友的相处里，已经尽数体会到。
等她走了，病房里就剩下我和迟雪两个。这是一件单人套房，白助理在焦头烂额中费力气要到的。
从事发到现在，迟雪只短暂地醒了一次，关于这次事件对内对外的种种处理，眼下全仰赖白助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陈杂。
甚至有那么一刻，我后悔没答应迟雪的入行邀请，否则现在我也能以真正的同事身份替他做点什么，而不是……
不是“什么都不是”。
说到底，我们现在论得清楚的关系，也只有导演和演员而已。家人，那是久远的事情。情人？我们这种情人是拿不上台面的。
我不得不承认，在眼前的情况下，我为此感到难以言喻的难过，还有不甘。
我真的、真的讨厌别人和他的关系比我和他更紧密，更有力。这个世界上，我才应该是他无与伦比的超人，他可以永远倚靠，生死相依。
生死相依。
脑海中闪过这个词，心就像被刀子扎了一把，疼痛尖锐，分不清是纯粹心理感受还是真的物理现象，我不由得抓住他的手来缓解这种痛。
一眨眼，眼泪就砸落病床，泅湿一片白色的被单。随即，我的手被回握住。
迟雪醒了。
我慌忙抬头看过去，迎上他的目光。他眸中含笑，眼神柔情。这换了平时我一定觉得肉麻，此刻则不然。
“怎么哭了，心疼我啊？”他说。
我能听到！
一时间，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下跳动都艰难而紧张，牵动全身每一根神经。
犹豫再三，我才开口，故作轻松回答他：“心疼你什么？我心疼自己，一晚上没睡呢。”
果不其然，听不见。
作者有话说：
夭寿，没存够稿，这周开不了啦......那就下周吧！（握拳

37 你只能靠我做你的耳朵了
抑制着内心骤然翻涌的惊涛，我抓紧迟雪的手：“你再说几句……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你怎么了？”他视线扫过我们紧紧交握的手，又困惑地落在我脸上，“你脸色好差，你昨天没做什么傻事吧？有没有受伤？”
听得见，每个字都听得见。
为了确认猜想，我随便拿了个什么东西敲击病床边的桌子。它一定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因为迟雪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受惊吓。但对我而言，世界一片安静。
我内心五味杂陈，不知做何感想好，坐回原位怔怔发愣。
这双耳朵确实是失聪了，可唯独、偏偏能听到迟雪的声音。我怀疑这是否是个医学问题……这是玄学问题吧？
“向程？”迟雪伸手想碰我，他还有些虚弱，动作牵动身体，咳嗽起来。
我忙拉过凳子凑近床头，扶他坐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咳定后，他担忧地看着我。
“聋了，只听得到你说话。”
闻言他满脸惊诧，一副“你在逗我吗”的表情。我一五一十把自己过去几个小时的状况告诉他，他才渐渐相信。
“真的无缘无故就这样了？没受到任何外力伤害？”
他眼神不安地在我脸上瞟，一会儿看看耳朵，一会儿看看嘴。又扒拉我的手臂、后耳、脖子，然后将我掰向他，伸手要解我衣扣。
被我阻止了：“这里是公共场合。”
“这里是我的单人病房！”他抬眸扫我一眼，有些用力地拍我的手，“手拿开。”
我有些不自在，然而并没有到想拒绝他的程度。犹豫片刻，还是放开了。他倒没有太过分，只解开两颗扣子，人没动，只拿视线探进去乱瞄。
那绝非正经眼神。
我想合上衣服，又不想。过了一会儿，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衬衫衣扣，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把玩，眼睛与我对视。
“这下麻烦了，你只能靠我做你的耳朵了，这辈子都离不开我了。”
“……胡说八道。”
他坏心眼地笑，看着我。我们就这么望着彼此。直到这一刻，我才找到几分安心的感觉，一夜没睡累积的疲惫感随之慢慢爬上来。
他长久这么看我，我以为他会做点什么的，他却忽然勾指一拉，合上我敞开的衣服，退回去坐直了。
“展总。”
闻声，我蓦地紧张起来，急忙扣好扣子。
展云鹏已经大步来到床边，面带笑容大概在询问迟雪感觉怎么样。末了也没忘记关心我，转头问我，你呢？
我看懂唇形，耸耸肩：“没什么变化，晚点去做检查。”
“哪里没变化，你不是能听到我说话吗？”迟雪尾调高扬，像个得意洋洋的小学生，冲展云鹏炫耀道，“他啥也听不见，就听得见我说话，你说神不神？”
展云鹏满脸不可思议：“真的啊？”
我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
“肯定是心因性，阿程你多挂个精神心理科吧，对症下药药到病除！”要不是还还躺在病床上，我看迟雪就要手舞足蹈了。
“我聋了你就这么开心吗？”
“你一定会好的嘛。”
展云鹏张嘴哈哈大笑，又说了些什么，说得太快我辨不出全句，大概只看出“哪里”、“你聋了”、“开心”……这也已经足够了。
展云鹏看我们，清清白白，只当迟雪是乐观豁达，拿玩笑安慰我教我放轻松呢。可我不清白，也没有迟雪的演技，受不住他这么调戏。
“你活蹦乱跳了就好，我去歇一歇，”说着，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引起他注意后才说下半句，“等会儿阿玉会来照顾你的，人家担心得为你哭了好几次呢。”
迟雪听了，嘴巴一抿，扯成一条不高兴的线。我心满意足地走了。
其实病房里有陪床用的小床，但我不想在那里休息。
迟雪这一遭事发突然，围观路人拍的照片视频满天飞，网上已经沸沸扬扬，粉丝紧张兮兮，白助理安排的公司声明根本没起多大作用，今天还得做一场直播。
这些事，我一来帮不上什么忙，二来不太方便掺和或露面，不如站远点。何况，我的耳朵也是个问题。
理智上，我知道自己确实没在昨天受到什么外力伤害，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的。可它发生了，出现了，还是让人发慌。
离开迟雪的病房，我在住院部底楼的大厅里坐着。这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遇到了难题，脸上写着困惑、茫然、焦虑、担忧、疲惫……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其实无法好好休息。然而我宁愿呆在这里，心里始终带着三分“以防万一”的准备。
一个人呆坐，思绪不由自主乱飘，逐渐有些心烦意乱。困倦和乏力袭上来，闭眼却又睡不着。
无奈，只好刷刷手机缓缓神。
微博热搜里，关于迟雪的词条和昨天事发第一时间后相比，只多不少。
我一条条往下翻，很快被惊到——除了火灾相关，还另上来两条关于《孤独喜事》的：#孤独喜事 出轨剧组#、#孤独喜事 倒霉#。
我的精神立即被拎起来了，坐直一一点进去看。
第一个词条广场中，高挂头条的是陈佐达和姗姗约会被拍，其次是某营销号盘点剧组其他主创的陈年绯闻，其中不乏饱含争议的往事。
第二个词条，与第一个词条、火灾都有关系，以这些事件来指出这部电影倒霉、不祥，广场中许多唱衰言论。
这两条比火灾本身排行更靠前，讨论度更高，且态度立场都颇有些一边倒的意思。
纵使我对娱乐圈操作再不熟悉，凭借生活所见所感，也看得出这不是什么干净自然的热搜。有人逮着机会落井下石呢。
难怪白助理忙了一晚上。
看着这些，说内心毫无波动，没有一丝相当键盘侠的冲动，是假的。只是打开编辑框，敲打几个字后，又觉得不妥。
这个微博号太公开了，我没有删东西的习惯，上面几千条内容囊括了我近十年的生活痕迹。
现在我又是和迟雪、和电影都有关系的人，不需教导，我也明白谨言慎行的重要性。
慢慢等待情绪平复下去，我还是把打出来的二百多字删了。转而拍了张眼前大厅的照片，配上握手和祈祷两个表情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始终觉得仍有难以消解的情绪，翻来覆去看微博，最终再次打开编辑，多加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这下好了，像有一块石头从心头被移开，我整个人舒坦得多。再靠回大理石柱子上，不多久就失去清醒。
竟是一段难能可贵的睡眠，深度，安静，无梦。
睁开眼睛已经是半个小时后，隐约感觉身边有人坐下，视线迷糊中还以为看到自己——太像了，仿如梦中见自我。
但这不是梦，我明确知道自己醒了。
于是被刚才那一瞬间的想法与认知惊到，细看眼前人，忍不住对比我们之间的相似与不同。
曾玉菡手握某家奶茶店的杯子，凑在嘴边将喝未喝，吸管被他用左边大牙的部位咬着，起初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我，见我清醒之后便霎时收敛。
然后打字给我看：向老师，你累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感觉他在我面前很容易变得乖巧。以前我以为他是怕我，或者碍着迟雪的原因，心态复杂。
可认识接触久了看，第二个原因基本可以排除。
依我观察，他是喜欢迟雪，可那种喜欢更像小孩子依恋自己信赖的大人。
起初迟雪同他分手，他确实很伤心反应比较大，现在适应好新的关系和相处模式，他就又恢复那种自在泰然的状态了，对我早已不存在情敌敌意。
可是，他也不像是怕我。
罢了，不管怎样，毕竟是面对金主爸爸，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得随和有礼，便直接在他展示的备忘录页面回答。
“是有点，大家都折腾了一夜，你也操心了。”
他看了，撇撇嘴，耸肩，一副稀疏平常的样子：没关系，我习惯了。
“习惯了”三个字按道理讲平平无奇，可当下它就像蚌肉里的砂，我心里对其安置稍有不合适，就硌疼自己。
尽管自觉逾越，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们认识多久了？以前过得好不好？他对你……怎么样？”
听到我突然说话，他有些吃惊，眼中有种说不清的茫然一闪而过，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的样子。
苦恼片刻，先是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又换成四根五根，用口型一字一顿说：“三四年，四五年吧，记不清了……”
“哦。”我已经有些后悔，转回头打算放弃这个话题。片刻后，他却又打好了字给我看。
“不过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心情状态很不好，刚出车祸没多久，身体和精神都很糟糕，还有点酗酒……”
车祸！
不做二想，我便将曾玉菡说的这一遭和我自己知道的、从未被报道过的那一遭划了等号。
“你能详细说说吗？当时他为什么会出车祸，有多严重，后来……后来怎么好的？”
听着我说话，曾玉菡的眼神渐渐从无聊乖巧变得复杂、探究，身姿也坐得更直了，眼睛盯着我看。好半晌，才低头打出问话。
“你真的关心那时候的他吗？”
我点点头：“……关心。”
“那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肯接他的电话？”
“他的电话，我……”
我突然想起来了，我确实曾经忽视过一个连续给向美芳的手机打了七八遍的号码。我甚至确实想过，那会不会是迟雪。
可是当时我没能握住那个念头，也没有分出神去接那个号码的来电。
“你有信息。”见我语塞，曾玉菡缓和神色，用眼神示意我注意手机。
信息是宋蔚然的，告诉我号挂到了，有时间就可以去眼鼻耳科找某主任。曾玉菡也看到了，不知为何，表现得格外体贴。
“向老师，我陪你去吧。”
作者有话说：
夭寿，算错日子了，流程没踩上编辑的工作日，只能等节后再提交申请。先顾好周更吧～^_^

38 小混蛋，真干出不小的坏事了
看出我的困惑，他又解释道：“反正阿雪已经脱离危险了，他那边又很忙，我不好呆在那里……我也，不怎么认识别人。”
他的“别人”要怎么算法，还真挺令人纳闷。这阵子他在阳城玩得不亦乐乎，怎么都不像没朋友的样子。
但见他一脸闷闷的表情，黑溜溜的眼珠直直望过来，仿佛一旦被拒绝他就就将孤苦伶仃无处可去，我到嘴边的“不用了”就有点说不出来。
绝了，这小子。
到底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他的提议。
宋蔚然给我挂的号显然费了些心思，是向美芳以前医院的同事。他们当时不同科室，不过关系还不错，人还来过家里。
我和迟雪和宋蔚然都管他叫李叔叔，好多年都不知道名字，现在看了挂号单，见到人，才把心中“李叔叔”的全名补上。
多年不见，物是人非，李叔叔现在是本地颇有权威的专家了，见到我满脸感慨，张嘴说了些什么，我也听不见，只好赔笑。
他叹口气，露出无奈的神情，先让我叙述病况，仔仔细细问完之后才开始检查。
兴许有些关系加成，我感觉这场检查做得格外细致，前前后后拿着单据跑了几个地方，包括迟雪预言的精神心理科，从里到外照了个遍，才算罢了。
等所有检查都完成，已经临近中午。
这期间，曾玉菡一直陪着。我几次担心他要嫌麻烦无聊，他却始终耐心，替我跑腿也没表露丝毫不快。
他那种态度，让我在某一瞬间产生错觉，好像他认为自己本来就该这么照顾我。
“你要去阿雪那里看看吗？我问过小白了，中午没人。”他把备忘录凑过来，上面是他早就打好的话。
鉴于我们之间略为复杂的关系，他这样让我感受很微妙，有些踟蹰。
反而是他看起来像彻底翻了篇的，那张面孔不带笑，神情介于空白和无辜之间，与我最初见到的他判若两人。
“不了，我还要去看下我表弟，他家人还没赶回来。”
“那我也……”
“你去看迟雪吧。”
“……”他动了动嘴，又没说什么，垂下目光撇撇嘴角，做了个“哦”的口型，有点丧气朝住院部走。
我现在这个状况，独自出去确实还是有点不方便。
但李叔叔说了，初步诊断我这就是精神冲击所致，治疗估计以心理干预为主，这就意味着很难说什么时候能好，甚至能不能好。
所以，我得适应。
所幸我是习惯突发状况的，这么多年，无论是身边人的来去，还是边境那些年的工作经历，我一路都在和猝不及防打交道。
直接打车去了春风不醉。
向廷从事发开始一直恍恍惚惚的，他爸向荣人又在外地，不知道在忙什么至今没回到阳城，他不愿意一个人呆在我家里，宋蔚然连哄带骗才把他弄去春风不醉休息。
兰亭今天暂停开放，都留给他一个人呆着了。
在唯一一张长沙发上，他面朝靠背躺着。我以为他睡着了，不料走近一些他就被惊动，嚯地一下坐起来，瞪过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看清是我后，才放松下来，表情蔫蔫地喊：“哥……”
我准备了一台iPad给他和我交流，上面有我刚写的话，问他有没有睡觉休息。他看了，摇摇头，一脸灰败地说“睡不着”。
言罢，从我手里拿过iPad写道：我死定了，闯了这么大祸，我爸会打死我的！！！
关于火灾，向廷自己也讲不清楚来龙去脉，只跟警察说在屋里点了蜡烛，中途离开出门去见了个同学，以为很快回来就没吹灭蜡烛，狗也没拴，回家房子就着火了。
做笔录的时候他惊魂未定，说话颠三倒四的，来来回回就几句，最终也就那样了。
我当时已经听不见，心里又担忧着迟雪，并没有多在意他的话，只在警察离开时留心请求看了眼笔录。
如今回想，却感觉有些说不清的疙瘩。在内心深处，我认为他知道的不应该那么含糊，可眼下这个状况，显然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时机。
何况，我没有那么想当这个刨根问底的人，没那么想深入插手。这些事该留给向荣和警察。
我只是可惜房子在这个节骨眼毁了——不说全毁，至少也残破了七八分，想到和迟雪的计划，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会的，比起房子，你爸肯定还是更担心的安全。”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嘴角就先拉下了，吊出一个委屈得要哭的弧度，一边打字一边抽鼻子。
“你不了解他 他这个人不讲道理的，我做错了一点点事情都十恶不赫，烧房子这么可怕的祸他会把我交给警察关起来！！！哥，你救救我吧！！！”
我看着他这标点和错别字乱飞的话，一时无言以对。
我其实和向家所有人的接触都不多。
孤绪路十六号是向美芳的爷爷指名留给她的房子，家里其他人对此多有不满，总想把房子要走。向美芳脾气也臭，常年和父母兄弟少有往来。
关于向荣，我的印象也只有一个“凶”字而已。因为有一年过年，向美芳的父母半夜跑过来要投宿，说是因为向荣要操棍子打他们。
那时候我可能还是个高不过餐桌的小娃娃，但也知道人不能打自己的父母。因此，敢打父母的向荣在我心里是顶可怕的。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人和年轻气盛时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我看向廷的眼光就有些同情起来。原先我还以为他只是单亲，加上向荣总不在家，顶多孤独了点，现在不禁怀疑他是否有遭到暴力对待。
思忖片刻，我将这个疑问打了出来。
他打眼一瞥，上唇条件反射似的骤然一抿。然后长久盯住屏幕，一言不发。脸绷得紧紧的，下巴低得很低，表情晦暗不明。
等候许久没得到回答，我怕是戳到他的隐秘痛处，便伸手把话删了，开口道：“没关系，你可以以后再跟我说这些。现在先别想有的没的，要是你实在不敢跟他呆在一起，就来和我和蔚然姐姐一起住。”
闻言，他抬头看我一眼，接着在板子上很慢地、斟酌地打字。
“他没有打过我，但他想让我无家可归。我都听见了，他要和别的女人结婚，要把房子卖掉，能够挣两千万。以后他们住在临南区，给我办全寄宿，放假了就送我去我妈那边，所以我就……”
写到这里他的手停顿了一下，右手食指按在J键上，按出一串JJJJ。过一会儿，他又慢慢删掉那些J，一直删到逗号之前，换上标准的句号。
接着，他凑过来，用手挡住嘴，在我耳边悄悄地说话。我一个字也听不见，但我几乎确定自己知道他说了什么。
这个小混蛋，真的干出不小的坏事来了。

39 一个棘手的教育问题
于是我和向廷之间有了秘密，一个看起来我可以假装不知道的秘密。然而，他是个孩子我是个大人，孩子可以冲动犯错，大人不可以糊涂。
一个棘手的教育问题落在了我头上。
我不动声色观察他的情绪，确知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假装坦白后的轻松，和不会立刻被严厉追究的压力，终究没有表现出什么。
“你不是挺乐天派的吗？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安心睡一觉吧，管他是打断你的腿还是卖了你的房，到时候再面对。”
说罢，拍拍他的肩膀稍作安抚，我离开兰亭。
现在春风不醉的经营状况着实不错，楼下新开辟的休闲区每张桌子都有客人。
宋蔚然出去了，佳佳提了职任店长，自行规定店员们每天要有半个小时集中聊天时间，眼下这一项正在进行中。
见我下楼，佳佳起身朝我走来，背着手，表情有点关怀又有点担忧：“程哥，你还好吧？”
她说得有些慢，尽力将每个字都口型都做到位。这还是第一个不刻意对我切换交流方式的人。
我点点头：“很好，能看懂你说什么。”
她立刻从背后捧出一本书，《简易唇语速成》。我愣了下，看着她故意做出来的认真表情，有点好笑地接过来，晃了晃。
“有心了，谢谢。我会好好学的。”
她嘴角一咧，然后指指同事们，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大家都会好好工作的！程哥，加油！”
好好好。我笑着点头，目送她回到同事中间去。
环视四周，货架陈列井井有条，客人们都安心满意，员工积极开心，室外阳光灿烂，空气中隐隐飘着咖啡香。
曾几何时，这就是我理想的生活，没想到原来它早已经静静环绕我。焦头烂额的感觉在这一刻得到有效的安抚，精神得到满足的小憩。
我不禁摸出有一阵没碰的相机，给眼前的春风不醉拍了一组照片。几乎未加修饰，只是稍作剪裁，就发了微博。
做完这些我心满意足，打算回家歇一歇。给白助理发信息问迟雪的情况，他过好一会儿才回复“安好，休息中”。
我便安心回家了，将手机所有信息设置成震动，握着它睡去。
“对不起啊，向程。”向美芳半躺在沙发上，双脚搭着前面的矮凳。每次下了班回家，她都要这样躺一躺，跟我们闲聊几句。
现在这个梦里的她，又比平时沉重忧愁了些——这种情况偶尔会出现，我知道自己在做梦。
我就看着梦里的她唉声叹气，眉间藏着疲惫。我试图分辨这是什么时候的她，是病前，还是病后？她在说什么话题？
然而找不到可以判断的蛛丝马迹，她就像是凭空落在那里，不知来处，难料去处。仿佛就是从某个时空来跟我说说话。
“向程啊，”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难得温柔似水，“以后你就要一个人活着了，什么都要靠自己，你会不会恨我？”
“……”梦里的我嚅动嘴唇，回答了她的话。可我就像把失聪也带过去了，竟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
只见向美芳听了，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我就知道那孩子情深。好好过吧……好好过，把前半生的苦都忘了。”
“……”
我又说了什么？向美芳笑得更温柔了，眼里甚至泛起浅浅的泪光，朝我伸出手。
不由自主地，我朝那只手走去。迎着她满脸的欣慰和喜悦，我好像知道什么，又不甚明确。走近了，我也抬起手凑过去。
正当要碰到她时，猛然间，我的手抖了一下。指尖堪堪触到的温度消散了，连向美芳这个人也消失了。
这是梦。我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挣扎着睁开眼睛。
可是眼皮无论如何也撑不开，而向美芳消失一刹那带来的恐惧感如有实体一般，重重地朝我围拢、压迫，我毫无还手的能力，只得任它缠绕折磨。
不知过去多久，我都能感受到自己背后冷汗沁衫了，身体才渐渐得到一丝抵抗的余力。终于真正睁眼时，眼皮上一片泪湿的粘意。
我筋疲力尽，仿佛大病一场，胸口随呼吸剧烈地起伏。
这时，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用仍然微微颤抖的手捞过来，见是微博信息。点开看，是一条来自大橙子小太阳永不缺席的评论。
这次她没有说话，只发了四个表情符，三个开心，一个抱抱。
人与人接触久了总有一些认知藏在潜意识里，平时你不会意识到自己了解对方有那么深，但当某些蛛丝马迹出现时，你就会发现，你竟然能体会对方的体会。
这四个表情符，绝非随手打下。
在网络的另一端，她一定几次三番编辑评论内容。也许有文字有表情，也许有长有短，但最后选择了最简单的、也最隐晦的表达。
我不知道她如今了解了我多少，这似乎也不是我应该问的。我过去没有与网友深交的兴趣，现在更不合适。
大概有些友谊和缘分注定只能浅尝辄止。我呆愣着躺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过了半晌，我从梦魇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后知后觉地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这一觉睡得不短，可是除了大橙子的评论，没有别人找我。
我打起精神起床洗了个澡，出门前往医院。路上，发信息向宋蔚然问了问向廷的情况。
向荣终于回来了，据说态度还不错，不像向廷说的那么凶神恶煞蛮不讲理。宋蔚然陪着他们父子又去了一趟警局。
警方已经调查了现场，向廷所说的蜡烛痕迹有找到，瓜瓜在家里慌忙乱蹿过也看得出来。但导致火宅的真正原因还是家里陈旧脆弱的电路。
“向荣忙不迭点头哈腰，讨烟敬老子似的敬那几个小民警，认错结案。”宋蔚然在这话后面加了个鄙夷的表情，跟着问，“你猜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急着卖房子呢，恨不得赶紧结案，别耽误他随便翻翻修早日出售。”
如果没有和向廷聊过，我可能就相信这个说法了。但向廷把秘密交付给了我，我就没办法不多想一点。
向荣难道真的没有看出这场祸事非意外吗？他真的对亲生儿子的所思所想没有丝毫体察吗？这些疑问盘旋在我心中，带着一丝若隐若现、本不该动的愤慨情绪。
先前迟雪说已经找人联系过向荣，让我有空出面试探，我还没来得及找时间，也许现在正合适。

40 给个名份呗
“那你要伤那小子的心了。”听我说完房子和向廷的事，迟雪自鼻腔中哼出一声轻哂，笑得漫不经心。
他嘴上嗔我要伤人心，其实根本不在乎向廷伤不伤心。在人际关系中，他的冷淡和寡情比我只有过之，绝无不及。
他那颗心脏能装人的地方，就那么一点点。因此也就非必要，不纳入。所有不被他纳入的人，他都漠视。
我自己不是热情的人，内心却总忍不住苛求他多一点柔和人性。他这样，我便有些不舒服，说话压低了嗓子。
“你不要这么事不关己，向廷正是叛逆期，已经犯过错了就不怕再犯。他现在信赖我，要是他知道许诺两千万的人是我们，说不定会怎么样呢。”
闻言，迟雪的表情有些意外，有一会儿看我的眼神带了几分故意为之的审视。
“向程，你不是连我都不愿意管的吗？怎么现在又圣母起来，怕那小子伤心难过叛逆失足了？”
因为他让我想到你。
这话在我心里擂鼓似的撞了一下，可我不想说出来。过于直白，也过于烫人。并且，迟雪不会愿意听到。
“毕竟是芳妈的亲外甥。”我垂下眼神，转移话题，“我打算明天就去找向荣谈谈，看看他态度怎么样。”
迟雪那边不搭腔，我感觉得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他不高兴了。
他的不高兴有很多种，我从小就能分辨其中区别，而现在这一种是最无聊的——他在和一个小孩子争风吃醋。
我不会哄这个。咬咬牙，只好逼上去：“我耳朵不行，明天你陪我见。”
迟雪听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得意起来，立刻顺杆上爬、得寸进尺。
“我这么出名的大明星陪你去见个不知好歹的素人，很容易出问题的。你要我答应这么危险的事，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无聊。”我顺手拍打了他一下。
他眼疾手快，一把握住我的手指，用力钳制住我往回抽的动作。罢了，我放弃。
“向程啊，现在也没外人，我们好好聊聊。”他捏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扣在一起，然后像是十分满意似的，抬起来晃了晃，看着我。
“亲也亲过了，睡也睡大半了，你总要对我负责任吧？给个名份呗。”
“不是一直有吗？弟弟。”
“弟弟也不是不行，明天去把户口加上。”
“……”
看他一副立于不败之地的死皮赖脸样，我就又来气又挂不住表情，一边手上稍使劲挣开他作势要走，一边说：“你的私人医生来了，有他跟着明天你就能出院。今晚我照顾你，好好休息吧，后面有得你忙。”
“哥，哥！”他急忙拽住我胳膊，空余的手攀上我的腰，不管不顾搂紧，不让我走。
我没有防备，重心不稳，一时半个人压在病床上，两人以别扭的姿势靠在一起。他的脸就在我眼前，睫毛长得好像一扇动就会扫到我。
他眼神天真，像演的，又像真的，嘴里说些不正经的话：“哥哥的照顾，包括陪睡不？”
人都有些弱点，一击必杀。但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迟雪这么冲我装乖耍流氓，也能变成我的……兴趣点。
我心动了。
心动就是致命弱点，我毫无办法。
“包括。”我飞快地回答，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低下去触碰他的唇，用吮吸和舌尖撬开他的牙关。然后，我主动地、急不可耐地吞下他温暖的呼吸。
迟雪终究没能陪我一起见向荣，排在我前面的，也更重要的事情多了去了。
转天一大早，首先找上门的就是他的经纪人。
他在阳城工作这么久，身边一直是白助理跟着，顶多偶尔有个别的助理，以至于我都忘了他的主要身份还是艺人，身后有公司，有经纪人。
那是个符合人们对经纪人这一身份想象的干练女性，即便是清早的飞机赶来，风尘仆仆，进门时仍然一丝不苟，高跟鞋下虎虎生风。
但为人处事并不迫人，笑起来甚至有几分甜美可爱，这种反差很容易让人对她产生关注和好奇。
看得出迟雪和她关系很好，在她面前，他姿态放松，介绍我时也自然随意。
对方待他说完名字就笑着伸过手来，目光先是望着他说“认识”，然后看向我致意，我依稀看出她说的是“如雷贯耳”、“幸会”。
“他现在听不见，楚姐，要不是你亲自来，我肯定不会离开阳城的——”他转头一脸深情地看着我，“阿程现在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
“……”干什么又演上了！
那位楚姐有些吃惊，再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表情严肃了些问他：“来真的？”
“真得不能再真了。”迟雪道。
气氛出现片刻沉默和凝滞。
这里没我说话的地方，经纪人亲自飞来要聊的事情多半也不是我一个外人好听的，我便识趣告辞了。
迟雪没有留我，只拿右手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那手背在楚姐进来之前，我们幼稚打闹时，他亲吻过。
他这一聊，就是当天回京的决定。
详情细况没有同我掰开讲，只说是电影要尽快剪出来送审，最好年内定档，否则可能会受某方面影响上不了。
他是第一次导长篇作品，拍摄已经这么波折了，更多的坎坷很难承受。
“对不起，我不能在你身边。”临走前，他的愧意染得他眼角眉梢都沉重不已，没像平时那样风骚地撩拨我，反而保持了安全距离。
“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别做这副样子。”我轻轻推了推他，“走吧，有时间再回来。”
“但我明明……”他有点自嘲地耸耸肩，没在往下说。
我知道，他想说的“明明说好了做你的耳朵”。这种空口跑火车的骚话本来没什么，不得不食言的时候就有那么点讽刺的意味了。
“又不是好不了，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你快走吧，别误机。”
我可能看起来比他还着急，推着他上车去机场，他几乎是被我塞进房车里的。同来送他的曾玉菡站在旁边沉默了半天，忽然被他招呼。
“阿玉，照顾好你程哥。”
曾玉菡点点头：“知道了。”
“……”
我怎么就变成曾玉菡的“你程哥”了？回头一看，曾玉菡还满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及细想，迟雪的车走了，只剩下曾玉菡站在我身边，对我举起手机屏幕：哥，你要回家还是去店里？还是去买房子？
我居然生生从这话里看出了他和迟雪的父子感，口吻也太一脉相承了。

41 我们是孤儿啊
六月的阳城已经进入盛夏，高温和暴雨轮番交替。
孤绪路十六号被警方围了几天做取证，结案当天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狠狠洗刷。
我通过迟雪那边留下的中介约了向荣，见面地点定在附近的咖啡馆。二楼临窗座位，望出去就能看到向廷被烧了半扇窗的房间。
那房子已经太老了，这一带的房子都太老了。暮气沉沉，活力俱散。若非身上沾着点历史风貌的光环，是不见得能值钱的。
“要是我，我就不买了。”
曾玉菡坐在我对面，屈指敲击桌面玩，目光自下而上看过来，尽量将说话口型做清晰。
“什么旧情怀老房子，有个屁用。”
佳佳送的唇语速成教材挺有用，我跟着书和视频学了两天颇见成效，像曾玉菡这么迁就着讲话，我都能看懂。
迟雪走后，他这两天除了晚上睡觉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交谈虽不算多，但他已然单方面和我混得很熟，肆言无惮。
我看着他，若有所思，久久未搭腔。
他像是被我看得不自在，捏起杯子挥挥手，有点受不了似的吐槽：“唉，我知道啦，他觉得你想要嘛，真肉麻……”
我从来没问过他和迟雪结束关系的感受，以前觉得彼此是不会产生更多交集的人，没必要在意。现在情势不一样了。
我能感觉到，他这么陪在我身边，鞍前马后兼翻译，不是因为迟雪交待他照顾我，而是他自己想这么做。
但是为什么呢？迟雪怎么看也不是在他心中毫无分量的人，他就一点都不膈应我吗？
“他是想买回来讨我高兴，那你呢？”我微微笑着盯住他的眼睛，“你不是为了听他的话吧？”
闻言他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退了退，目光垂落桌面，下巴却抬得倨傲。
“我当然不会听他的话，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渣男。”
我听不到声音，辨不出他的语气语调，但这想必不是一句真心骂人的话，因为他一点生气的样子也没有，说完便快速转折。
“我有我的目的，时候到了你就会知道的！”
意思就是现在不说。这小子真是拿捏准了我的性格，自信我不会刨根究底。
过一会儿，他指指我背后，问：“是不是那个人？”
我转头，见一穿短裤拖鞋的中年男子在楼梯口张望。向荣的长相我也不怎么记得了，脑子里只有个模糊印象。
“感觉长得差不多。”
曾玉菡便起身，绕过桌子坐到我这边。他的动静引起门口男子的注意。
对方犹豫了一下，朝这边走来，隔着一段距离摆出不太好意思的姿态，对曾玉菡说话。
曾玉菡点点头，他才过来落座。
人在对面坐下，抬起脸看到我，表情愣住。再看看曾玉菡，眼神变得惊疑不定。
“向程，是你？你找到……”
曾玉菡伸出手在桌面敲了敲，半条胳膊挡在我面前。知道他要说话，我下意识扭头读他的唇语。
“跟我谈跟我谈，我做他的决定！”
你什么时候可以做我的决定了？
我有点好笑，但当着向荣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道：“想买房子的人是我，之前中介给你出过价了。虽然现在出了这个情况，房子我还是想买回来的，但肯定不会给那个价了，具体的你跟……跟我弟弟聊吧。”
曾玉菡眼神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我不动声色，示意“交给你”。
他轻轻抿了一下唇尖，收回那半条挡着我的胳膊，面对向荣，讲究起来。
平时很难注意到曾玉菡只比我和迟雪小两岁，他骨架纤细，身上又没什么肉，整个人都薄薄的，有种扑面而来的少年气息。
加上日常打扮和举止也像个高中生，和他相处，我常常不自觉把他当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孩儿。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正经当个大人。
姿态看起来放松，脊背却不松，既让人感受到他的从容，又无法忽视他暗藏的强硬。
起初我还试图分辨他们的口型，认真读唇语，后来就放弃了。
窗外天色渐阴，不一会儿，六月常见的暴雨又来了。咖啡馆服务员过来关窗，我特地让她留了一缝，以便能看到不远处的十六号。
在无声的世界里，我脑中逐渐响起来自遥远时光的声音。
每个人的童年都会过去，但那段时光本身会成为一个人的血液，永远在身体里流淌。人是没办法摆脱这个的。
所以，那些我和迟雪共同在这些旧街道老房子里生活成长的日子，永远都不会真正过去。而重归故里的诱惑，也就天然无法抵抗。
曾玉菡可能不会明白，世界上尚能有一处“故里”可供回归，是我们这种人感激不尽的幸运——我们，我和迟雪，是孤儿啊。
忽然，我的胳膊肘被戳了一下。
是曾玉菡，他一面示意我回神，一面微抬下巴肃色面对向荣。
“向老板自己想想吧，你不会找到更好的买家了。而且，您要是真的在乎孩子的心情，就更应该卖给我们，”
说着，他扭头看我，“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哥也算你儿子的表哥，你卖给我哥，他时不时还能让你儿子回来小住几天。”
不用他解释更多，我就“听”明白了——在我走神的空档，向荣拿向廷的意愿来说事儿了。
前些天他从宋蔚然手里接走向廷，我们就料到他一旦发现买家是我，会来这一手。
“嘿嘿，你看，你跟小廷关系这么好，也希望他以后过得好吧？你们又不缺钱，为个三两百万讨价还价也没意思，是不是？”向荣知道决定权在我，立刻向我赔笑道。
他普通话不标准，口型也模糊，我费了些功夫捋顺他的话，用时长了点。
他等得逐渐挂不住脸，吊角眼里闪过焦虑，却仍不肯松口，嘴角拉瘪着等我态度。
有些困惑我本来不想说出口，否则显得像威胁，但他这份不要脸的态度让我实在憋不住好奇心。
“荣叔，我和小廷没什么血缘关系，要是都愿意拿两三百万保他未来生活富足的话，那你这个当爹的愿不愿意少要两三百万，保他人生清白，不留污点？”
向荣听罢，脸色刷的一下变了。

42 听不见也罢
价格自然没谈拢。我不着急，退一万步说，就算向荣把房子卖给别人，我们也不是不能再从别人手里买来。
不知道迟雪这些年是不是大手大脚惯了，张口就给他开价两千万。我没这么大方，能省则省。
让他回去慢慢思考，我和曾玉菡起身离去。
正好还约了李叔叔复诊，走出咖啡馆，便直奔医院。
曾玉菡开车，我坐副驾。期间迟雪来电，我简单把情况说了一下，他那边忙着，也没多聊，几句便挂了。
抬头见曾玉菡正用余光瞥我，目光相接，他欲言又止。
“专心开车，想说什么就说。”
他摇摇头，动了动唇，我读出一句“没什么”。之后一路无话，直到医院，他才憋不住似的问道：“如果阿雪需要你去北京，你会去吗？”
彼此面对面，这次他话里有话的意思我看得更清楚了。
原本我也不是那么在意他先前说的“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是什么，此刻却有些好奇起来。
我，一个平平无奇的人，除了抢了他的人——姑且算是吧，还有什么值得他费心，甚至于围着我转的？
这么想着，我便问了。
他眼睛一瞪，好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疼是没疼到，警惕是真的，浑身毛都竖着。那模样怪可爱的。
半天没吭声，不知道脑子里衡量着什么，他嘴唇嚅动，嘟嘟囔囔，我读不出来。“算了。”我摆摆手结束话题，作势要走。
他又跟上来，凑近但不碰到我，转头一字一句道：“反正我不会害你。”
我不会害你。这样的话早些年在边境做生意的时候，也常有人对我说。展云鹏也说过，尤其是让我到境外替他跑腿的时候。
每一次有人跟我说这话，我心头就发毛。久而久之简直形成条件反射，不管别人话当不当真，我心里都先做好准备防着。
今天却是破天荒，信了。
曾玉菡不是个坏心眼的人，这点从相处中能感受到。但让我感到惊诧的是，我竟然不知不觉信任起了他，有点……有点拿他当自己人。
夸张了。
“……万事都有原因，不可能无缘无故，今天你看到的结果，根源都埋在过去——哎，小向，看我说话！”
不满意我走神，李叔叔拿手里的笔头戳了我一下，眉头紧蹙：“看到我说什么了吗？”
“你说我聋了肯定是有原因的。”
走神归走神，其实我还是有认真看他说话的。唇语是我的新技能，正在现学现卖，还别说，求知的热情还真不低，我都有抓住每次机会锻炼自己。
李叔叔闻言，叹了口气，表情忧愁，切换成文字交流：让你去精神科复诊你不去，跑到我这里来，我对你的帮助是有限的，你应该找专业人。
看罢，我笑笑，直接在这句话下面回：没关系，我只想来看看熟人，这样我就好受点。
李叔叔抬眼看我，意味复杂，半晌，问：“你小子该不会是装的吧？只听得到一个人说话，这种情况不是说绝不可能没有，但我从医多年确实没见过。”
“我骗您干嘛，复诊不要钱啊？”
他又叹气，垂目看地，像是斟酌了一会儿，在屏幕上打字：你这么拖着不是办法，还是去找专业的看看吧。要是嫌我们医院不行，我给你个私人诊所的联系方式，他们那边手段多一点。
打完，把屏幕转给我，自己开抽屉翻箱倒柜，不一会儿将一张名片放在我面前。
“吴怱，我和你妈的朋友，当年也给你妈疏导过呢。他会催眠，实在不行，你让他给你试试。”
说来也算得上是新体会。耳朵刚出毛病那一两天我确实慌过，担心过，也嫌麻烦，但一天天下来，我慢慢习惯了。
我觉得，就这样其实挺好的。我能学唇语，在无声世界里该怎么说话也掌握了，过不了多久我一定就能满足日常交流。
多的，听不见也罢。世界之大，人真正要听的话也没那么多——总之，比起治疗，我更倾向于适应。
但李叔叔真心关爱，我自然不好拒绝。揣上名片，用掉预约时间，便告别了。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拍戏生活太紧凑，也太紧张了，如今突然闲下来，人就有点混混沌沌混迷迷糊糊的，日子好像是一眨眼就过去。
我仿佛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每天没什么事，唯一功课就是学唇语。想学以致用了就找人说话，宋蔚然，茉莉，曾玉菡，春风不醉的员工和客人，全都当过我的陪练。
想听声音了也简单，那就给迟雪打电话。他巴不得跟我说话，给我唱歌。我越是主动依赖，他就越得意。
六月不知不觉过了一半，期间向荣主动来书店找过我一次，没有直接开口谈价格，只说自己在修缮房子了。
言下之意，当然还是希望维持原报价。
“小程，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助嘛，荣叔以后会记着你的好的。”他双手交握在一起，搓了搓，笑容可掬地说。
他小时候留给我的“凶”的印象太深刻，加上向廷的形容，我就理所当然将他想象成一个难对付的人。
没想到真打起交道来，他那么普通。
卑鄙是卑鄙，无耻也无耻，却不聪明，也不凶恶，甚至反而有些惯于伏低讨好的姿态。显然，他这半辈子常常用这样的方法达到目的。
这些天迟雪找人调查了他，我们才大致了解到他的生活，一个乏善可陈又十分可悲的故事。
他的前妻，向廷的母亲，一个颇有能耐，也颇为心狠的女人。早年同他结婚是看上他有孤绪路十六号，打了些主意。后来没成，很快就从别的方向赚钱发家去了。
因为有了向廷，两人一直没离婚，但夫妻各方面差距越来越大，自然也就过不下去了。向廷上小学那年，她离开阳城去邻市做布艺生意，极少回来。
向荣自己没能耐，就到处说老婆抛夫弃子，跟有钱人跑了，有气就撒孩子身上。
又几年，他自己找了人，渐渐地也经常不回家，和女友似乎还做了些小本买卖，对外已然宣称是两口子，连后来离婚也是向廷母亲抽了空回阳城来办的。
可怜向廷，爹不疼娘不养，只有一栋老房子、过剩的零花钱、一条狗。
这些事不知道还好，知道了，我就更不愿意花那个价格便宜他。我万万不相信，他有了钱就能给自己的儿子多点关爱。
因而还是冷淡打发了他。
不料，这一举动终结了六月的平静。

43 你知道吗，回家真好
六月份原有一桩喜事，展云鹏要订婚了。
对象就是两个月前在假日酒店见面那回，令他提起来就满脸幸福笑容的女人。庆功宴前推了我去机场接他的好意，也是因为早有这么一位佳人在守候。
展云鹏老家在阳城底下的一个小县城，一出社会就是在阳城混，如今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亲人，阳城就是他应该荣归的故里。
那姑娘就是他之前一次短暂归来时认识的，据说是极浪漫的偶遇和一见钟情，就在他醉倒的声色场合之外一条街的大学校门口。
“我当时都醉吐了，吐一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人见人厌……就她！就她一个，看我躺在路边，怕我出事，帮我报警，还守着我。”
这么一听，我感受不到浪漫何在，不过展云鹏一张历尽沧桑的脸上因此露出了羞赧如少年的红云，我还是很感慨。
本来，他是要在庆功宴上公布婚讯的。
用他的话来说，《孤独喜事》是他回来的第一单正经生意，如果成功，他以后就能堂堂正正了……
后面的话我没让他说下去，有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不能挂口上的。
总之，意外突如其来，一拖就拖了半个月，他们已经把订婚事宜都准备好了，才通知我和迟雪。
迟雪那边事务繁杂，电影制作、流程申报、宣传推广，他样样亲力亲为，里里外外抓在手里，我光是听他说话都感觉得到他的紧张。
我不太赞同他回来，展云鹏的意思也是让他随意，他却还是腾了时间安排这趟私人行程。
“阿程。”他在电话里叫我的名字，下文悬在沉默中。
按照他以往的德性，后面必然接几句肉麻骚话。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不见了，他似乎越来越忧怖，提不起劲开玩笑。
相隔千万里，空气中的沉重都清晰可感。
我只好应他：“那你就回吧，我和阿玉去接你。”
他马上开心了：“我再看看有没有早一点的航班可以改签！”
最终，迟雪在展云鹏订婚宴当天早上八点多到阳城。这个时间曾玉菡起不来，最后是宋蔚然开车陪我去机场。
接到人已经是九点，迟雪一上车就半躺在后座想睡觉。可惜我这小破车比他的大房车差太远，他怎么摆都不舒服，沮丧得愁眉苦脸。
“你过来，我想靠着你睡。”他拉拉我的衣角，表情说不上是累还是委屈。
“然然在呢……”
宋蔚然赶紧摆手，瞪着我：“别带我别带我，只要你们不在后面就地脱裤子，我都看不见听不见！”
“……”
我无语，迟雪哈哈大笑，凑过来拽我的手腕，居然想让我就这么跨过去。
这车虽然不值钱，可我也舍不得糟蹋。甩开他，下了车绕到后面开门。人还没进去，他就攀出来搂我脖子，失心疯似的亲了我一下。
长那么大，别说和一个男的在公共场合亲吻，就是和任何人我也没当众搂抱过啊！一时有些呆住，忘了反应，便被他拖进车里。
车门关上之前，我隐约感觉哪里闪过一道光。在机场地下三层的停车场里，那样一闪而过的光不可谓不明显。
我登时警惕起来：“迟雪，有人拍你！”
“我知道，什么时候都有人拍我。不用担心，他们想要什么会找楚姐那边的。”
迟雪看起来并不在意，像摆弄玩偶一样摆弄我，一会儿坐一会儿躺，试了几次才找到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我身上，口中喃喃。
“我昨晚两点多才下班，早上五点起来赶飞机，最近真的好累啊……”
他还真把宋蔚然的话当了真，就着倚靠的姿势胡摸乱蹭。我还麻着，没理他。
不一会儿，他就像是嫌并排坐的姿势不方便，半个人趴过来，一条腿勾上我左膝。从后视镜看，我们叠成了一副近乎羞耻的纠缠状。
“阿雪，你别……”
“别说话，我要睡了。”他搂紧我的肩头，像在搂一床被子。脑袋枕在我身上，呼吸平稳，安心。
因为李叔叔的极力劝导，我还是拿店里的心理学书籍看了看。大部分没什么用，偶尔也会碰到一些有趣的讲解，能够让我对标一些日常所见。
比如，像迟雪眼下这种行为，除了体现出他确实依恋信赖我之外，还透露出他的领地意识。他就是故意做给第三人看的。
我有些无奈地通过后视镜和宋蔚然对视了一眼，她脸上挂着笑，眼中了然。
女孩子好像天生对人心掌握得更轻松，迟雪这些心思，我要不是正好最近看过书见过类似例子分析，可能无法立即反应过来，她却明白。
“要不回家吧，别去住酒店了？”她征询道，话显然是说给迟雪听的。
他还没睡着，也不吭声。我侧头看他，眼前便是他的长睫毛，正有些不自然地微微颤动着。真过分，这比什么都让我心软。
我不禁抱紧他的腰，对宋蔚然说：“回家吧。”
迟雪第二次来我们的小房子。本来这房子我和宋蔚然母女三人住，觉得够够的。现在迟雪仅仅可能是要借宿一晚，我就无端嫌它小了。
他对我心里的局促一无所知，行李也不管，直奔我房间，像泥鳅一样钻进那床没怎么叠整齐的被子里，只露出半颗脑袋看着我。
“向程，你过来。”
我满心别扭又不愿他看出来，一面想这房间是不是太简陋，床是不是太硬，一面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干嘛？”
他把被子掀开一点塞到我面前：“你的味道。”
“……无聊。”
他很愉快地笑了，翻了个身，目光望着天花板，表情起初是笑的，继而渐渐放空。我们都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急着继续补觉。
人与人面对面，沉默很少是惬意的。但好像他回来以后，我们之间的沉默多半都很舒服，空气中总是流动着暖烘烘的氛围。
可能像云朵，也可能像母胎中的羊水。
半晌，他从被里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手指摸着我的脉搏摩挲。片刻，滑下去钻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扣住。
那动作和情绪都很煽情，假若现在这里架着摄像机，这一幕就是绝佳的戏。多么安静，多么饱满，多么克制，多么美。
他慢慢扬起嘴角微笑，说：“阿程，你知道吗，回家真好。”
我就像被他施了咒，不由自主说出心底深处的声音：“是吗，那你就别再走了。”


44 他离平安还远呢

展云鹏的订婚宴专门请大师算了个良辰吉时，下午六点四十八分。

迟雪早上睡着之后一直没醒过，快到时间了仍然睡得香甜，我不忍心打断他这么好的一觉，给展云鹏去电，说晚点到。

他那边忙得不亦乐乎，让我随意。

打完电话，回头迎面便对上迟雪的笑眼。他不知什么时候醒的，靠在门边看着我。

“你起来了，要不收拾收拾出门？”

“不要。”他站直，活动了一下脖子，“我们不去了，其实他才不在乎我们去不去呢，你也不用上心。”

话是不错。展云鹏是个生意人，这样的场合必定高朋满座，多我们不多，少我们不少。迟雪要是到场，他脸上多一道光彩，不到场也没什么。

至于我，就更无关紧要。何况，我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便顺迟雪的意，让宋蔚然把我那份礼带去，心意到就好。宋蔚然应了，过一会儿又发来两条信息。

“那你们俩闲着也是闲着，帮我带带茉莉吧。”

“她现在在店里，佳佳和曾少爷看着。”

迟雪就在我旁边，瞥见信息，嘴角勾起一抹笑。似惊讶，又似欣慰。他对这个小少爷，也没他自己说的那么不在意。

我用肩膀蹭蹭他：“那收拾收拾，出门去店里？”

这回他欣然同意了。



“我刚接触展云鹏的时候，就知道他认识你。”路遇红绿灯，迟雪一手把玩方向盘，一手放在腿上轻轻敲击，应该是随着音乐。

真可惜，我听不到他在听的音乐，除非他哼给我。他先前说做我的耳朵，我当时无感，没想到现在暗中惆怅了。

我的世界里，如今确实只有他的声音。这就好像世界对我筑起了一道巨大的墙，四面紧闭，唯有他这一道门连通内外。

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呢？仿佛有什么意义，又找不到解答。也许我是应该听李叔叔的，去找能帮助我的人梳理梳理。

“阿程，”迟雪突然叫我，眼神勾勾地看过来，见我有反应，口气有些忧愁，“你最近老走神……没关系的，你别想那么多，心情放轻松才会好……”

“我没有在为耳朵忧心忡忡，我挺喜欢这样。”

打断他，我指指前方亮起的绿灯，回答他前面的话：“我猜到了。我还猜，你接受他的投资，有我的缘故。”

“……”迟雪不语了，抿抿唇角，把车往前开去。

“你都会暗里帮蔚然姐找团队做书店活动，那为了我和展云鹏合作也挺说得过去的。对吧，大情圣？”我揶揄笑道。

在剧组那么久，对于自己着了他多少道，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例如，他固然需要钱做电影，但不缺展云鹏这一个金主爸爸。就不说有钱没地方放瞎胡闹的曾玉菡了，陈佐达那边只要他表态也是分分钟愿意多做参与的。

例如，全素新人遍地都是，非要选我，无非是想诓我入行。

……诸如此类的心思，我早悟了。

我以为自己能更自私更心硬一些，像对宋蔚然说的那样，要他按我想要的方式和位置回到这个家，永远留下来。

可我原来没那么铁石心肠，也没那么直。

我无法在得知春风不醉的起色背后有多少他的功劳之后不感动，无法对他的小心翼翼百般顾虑不恻隐，无法不被他的真心和撩拨勾动心弦，更无法否认和抵抗身体的情-欲。

我得承认，在彼此的相处中我放纵了自己。

刻意不去计较进退有多失据，是因为清楚自己不由自主，已经接纳了他，接纳了新的关系。

可也不愿过早正视。

人如果确定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什么，就会贪心的。

我过去没有陷入过爱情，然而已经隐约能窥探到自己的德性。那可不太温善。



迟雪听我取笑的口气，也不反驳，只是侧头对我笑笑，默认。然后同我聊起结识展云鹏的过程。

世界很大，人际错综却总不过是那些人。他认识展云鹏，还是曾玉菡他爹萧泰林介绍的。

萧泰林最早成名是在香港，往上数数，祖籍和展云鹏竟是一个村。退出演艺界之后经商，也多是和这边往来。

展云鹏受他赏识，参加了几次他的局，一来二去，迟雪也算和他相熟。

“他跟我讲过你们在东南亚那几年，你是他最信任的人……”迟雪轻轻叹息一声，口气感慨，“没想到你还出生入死过，我以为你肯定会考个好大学，进个世界五百强，成为社会精英那类人。”

“出生入死算不上，做的生意不算正当，总有点危险罢了。”我别过头，岔开话题，“我是进过世界五百强的，实习，可惜……”

“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芳妈去世又不是你的错。”我笑了两声，纵使自己听不到是什么音色，也感觉得到不自然，因为我嗓子又干又痒。

曾经，我确实把向美芳的死记了一半在他头上。但他人回来了，一切就慢慢解开了，消散了。

我想，如果向美芳还活着也会同意我的——人回来，比什么都重要。经年自困的心结，根本不值得拿出来破坏眼前的美满。

“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讲芳妈的事，本来想等着过阵子你忙完，带你去看看她，到过时候说。没想到你从展云鹏那里都知道得七七八八了。”

迟雪干巴巴应了声“嗯”，顿了顿，又道：“我看他是真的对你很欣赏，心里把你当兄弟，对你走掉耿耿于怀，才想，这个人也许可交。”

“他对你也欣赏，不然不会把我的事告诉你。”

展云鹏为人大胆又谨慎，是做大事的性格。他唯有一个弱处，就是会对喜欢信任的人掏心窝。

我有一回和他逛沙滩，他挖沙里的小蟹，挖出来了还往下钻，愣是掏出一条深深的窄道来，然后把随身携带的一枚硬币埋进去。

他认可了的人，就是那样一条窄道。那枚硬币，就是他愿交予的信任。

迟雪显然也对展云鹏的为人有和我一样的感悟，听了我这句“欣赏”，露出赞同的神色，莞尔之中有些无奈之意。

“他重情义，要是单单做朋友当兄弟很好，一起做事就要留心眼。”迟雪从镜子里深深望我一眼，“你早点离开他是对的。”

“富贵险中求，他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迟雪的笑收起来，神情微微一冷：“他离平安还远呢，至少，我这一单要顺利才行。”

我还没来得及接这句话，手机屏幕便弹出微信消息提醒。打开一看，是宋蔚然。

她这一条信息，是我见到过的、最快实现的一语谶成——迟雪话音刚落的一语。


45 是干净钱吗

“展云鹏被带走了！”

宋蔚然只打了这一句简短的话，尔后跟着一段几秒的偷拍视频。角度和镜头都别扭，画面杂乱且不稳定，但能看出“展云鹏被带走”这一信息。

我是第一时间打开视频，播放完之后退出，视频便被撤回了。这让我登时紧张起来，伸手一捞，把住了迟雪的手臂。

“停车！”

“怎么了？”迟雪还没看到信息，被我的反应和举动吓到，赶紧沿街找了个车位停车。

这时我已经在拨宋蔚然的微信语音，她久久未接，我便退出微信界面直接打手机号。

迟雪凑过来，问：“出事了？”

我点点头，将刚才短短数秒发生的情况告诉他。他听罢，也面露震惊。

宋蔚然的手机同样没有人接，一时间，我们只得面面相觑。

“别慌，可能只是不让拍现场情况，宋蔚然是无关人士，不会被牵连的。”沉默少顷，迟雪按掉我的呼出，安慰道。

这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拿不准情况心里情急。稍微冷静一会儿，也就回神了。再想到先前聊的话题，心情复杂。

其实真正叫人忐忑的才不是此刻不接电话的宋蔚然，而是面前的迟雪和《孤独喜事》。

宋蔚然是无关人士，迟雪和他的电影可不是。

“我没接触过这种事，他给你投了多少，你问过他是什么钱吗？如果查起来，会不会影响你的电影上映？”

我这边忐忑忧心，迟雪看起来倒是泰然自若，耸耸肩：“现在会影响这部电影上映的事情多了，他这个不算什么，多他一桩不多。”

说完，见我茫然，反而拍怕我宽慰道：“没事儿，我运气不好，就当好事多磨吧。”

我想起十六号火灾刚发生时网上接连冒出的热搜，白助理忙了一晚上，他的经纪人还亲自跑来带他回去……

我单是知道当时情况不乐观，却不知道具体都有哪些不乐观。说好不参与后续，我就真的没有过问。

现在想来，我真是蠢透了。

我哪里是“不参与后续”，我是漠视了遇到困境的迟雪啊！我竟然还有脸自以为是地想当他的英雄！

可笑。

浓浓的愧意涌上心头，我的脸色和表情一定都特别难看，迟雪看着我都有些慌张无措了。

笑也笑不出，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用手摸我的脸，聊以安抚，勉力逗我。

“怎么了，你又在走神想什么？是为展云鹏担心啊，还是替我发愁？”

我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压抑汹涌的愧疚感，把注意力放回眼前，拿下他的手。

“继续去书店吧，等蔚然回来再说。”



给宋蔚然回信息，让她方便了马上回电话，手机却一直安静。

到春风不醉，我先独自下车进店找到茉莉。她在和曾玉菡玩积木桌游，两个人都坐在地摊上趴着桌子，专心致志，兴致勃勃。

没看出来，这一大一小竟然真能荡起友谊的双桨。

连我走过去，茉莉也只给了个敷衍的眼神。都不看着我说话，一点也不体谅我是个聋子。

积木还有一半没抽完，我只好坐下等待。

同龄小朋友里，茉莉的耐心和专注力堪称拔群，她擅长静静思考解决问题。我和宋蔚然一向珍惜她这个特点，从来不催她。

难得曾玉菡也有这个耐心，愿意陪她玩，我不禁对他有点刮目相看。

感受到我的视线，曾玉菡抬眼迎过来，目光打量了我一会儿，蹙眉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嘛？阿雪呢，你们怎么没去老展那边？”

“出了点情况，蔚然应该很快也会回来的。”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就亮起来。

宋蔚然回电了。

无奈，我接不了。曾玉菡投来询问的眼神，我点点头，示意他接。

通话半分钟，不知道宋蔚然说了什么，他只在一开始表现出惊讶，接着便只偶尔有简短回复，看嘴型，不外乎“哦”、“好的”、“没事”。

挂了电话，他神情平静地向我转述：“宋蔚然说刚才手机被没收了，在场每个人的手机都被检查了一遍，所以耽误比较久。现在她在回来的路上了。”

虽然猜到了这种情况，但看他说完，我才真放下心。

他将手机还给我，又趴桌上投入游戏中，一点打听闲事的兴致也没有。

我愣神呆了一会儿，心头思绪万千，然而没什么话可说。

待宋蔚然回到店里，天已经黑了。大家都还没吃饭，便就近订了个隔壁饭店的包厢。

那店里还挂着迟雪上次来的合影，一进门就能看到，身边还有个本尊，怪新奇的。

就是没什么心情感受。



逮展云鹏，看起来是阳城警方蓄谋已久的事情。宋蔚然讲订婚宴现场发生的事，口气不胜唏嘘，连连啧叹。

没想到新闻里的奇谈竟然发生在身边。

问题出在展云鹏那位未婚妻身上。订婚宴六点四十八分要开始仪式，六点四十分，她仍未现身。

彼时展云鹏已经肉眼可见地着急了。仪式主持人百忙中拉他去角落，或许是询问。

只见他接连打电话，有些通了，有些没通，无一例外都使他脸色越发青灰。

“……我觉得他打电话的时候就知道了，有个马仔跟他拉扯了一会儿，着急得要命，他就是没跟人吭声，还跟主持人说按时开始。”

宋蔚然停顿了一下，发出声一声叹息，过后又像是否定自我似的摇摇头。

接着放下筷子，为了照顾我，一字一顿地说：“他坚持要等那个女的，但一直到警察冲进来拷他，那个女的也没出现。你们没看到他的样子，他那个表情……啧啧，真的太可怜了。我们看的人都知道那女的肯定有问题，他自己也知道，可他不愿意相信……你们懂吧？”

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我知道她说这段有多感慨。

即便站在守法公民的立场上——尤其是还经历过一个蹲了大狱的许冠如，她对展云鹏这一遭拍手称快多过同情理解，可她还是为那一刻的展云鹏动容。

据我所知，许冠如在这方面和展云鹏是恰恰相反的一类人。或许得不到的总归是更令人在意吧。

我没有接她的话，茉莉自动自觉不参与大人的话题，迟雪微微点头算做回应。

倒是一直埋头吃菜的曾玉菡，在她说完之后短暂安静的间隙，给她夹了菜。

空气是很神奇的存在，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可当它变形或者撕开缝隙的时候，身处其中的人总能感觉到。

现在，它就有一条缝隙，泄露出一些令人惊奇的端倪。

不过这端倪在当下就跟饭店大厅挂着的照片一样，在座的人都没有太多心情感受。

它兀自飘荡了一瞬，就消散了。

宋蔚然紧跟着向我提出一个关乎我和她切身利益的问题：“我们拿的他那两百万，是干净钱吗？”


46 把他当成你

我下意识看向迟雪。他碰到我的目光，迟疑了一下，然后坦言：“那笔钱是我出的，从剧组制作那边走的帐，干净。”

果然。

我们之间没有谈过这件事，当初给账号我也直接给的是春风不醉的公帐户头，后面的事情没有注意过。但隐隐约约的，我心里意识得到那笔钱到底是出自谁。

宋蔚然呼了口气：“这样啊，那就好……”

展云鹏成了整顿饭的主题，有一搭没一搭的，我和迟雪都贡献了一些与他相关的过往，一番讨论下来，感受复杂，不胜唏嘘。

只有曾玉菡对此始终漠不关心，吃饱了就主动带茉莉走。两个人手拉手出去了。

宋蔚然目送他们出门，目光落在曾玉菡的背影上，神情有点无奈。



饭后，饭店大厅还有很多人，为避免被认出的麻烦，迟雪后门出去直接上了车。我和宋蔚然去结账。

“3号包厢吗？已经结过了。”服务员道。

我和宋蔚然对视一眼，她先前的无奈更重了，嚅唇嘟囔了些什么，我读不出来。但想来，和曾玉菡有关。

这真是没想到，又是我对身边人疏于关心了。

出了饭店，她示意我先走，茉莉她自己带。我没有坚持，过街敲车窗，见曾玉菡正坐在副驾上，迟雪在和他交谈。

我过来了，迟雪便落下车窗，有点不客气地让他下车。他满脸不高兴，不愿意动，扭身朝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

相处这么久，我已经能理解他的喜怒哀乐。他这情绪倒不是冲我，纯粹和迟雪较劲儿。

奇妙，这两个人对峙起来，父子感更浓了。我主动把“战场”让给他们，欣然上后座。

迟雪有点不满地看我，拿手背打了一下曾玉菡的手臂：“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到底回不回去？”

曾玉菡显然是否定答案，脊背挺直，浑身都在诉说抗拒。

迟雪叹气，一边开动车一边同他苦口婆心。几句下来，我听明白了，是萧泰林要曾玉菡回家。

老家伙大概是看他和迟雪掰了，觉得是时机将他拗回正道，准备了几个儿媳妇人选，要他回去成家立业，完成人生正经义务。

当代年轻人，谁会接受这安排？曾玉菡的抗拒自然强烈。

送他去酒店的路上，迟雪一直循循善诱，他不吭声也不回嘴。以为他充耳不闻呢，结果下车时将车门甩得整辆车都抖起来。

可怜我这便宜货，真怕他多甩几次就废了。

迟雪一脸晦气，简直要翻白眼。回头看到我的表情，眉头一皱，困惑道：“你笑什么？”

“觉得新奇，你刚才像个老妈子一样。”为免他说骚话，我把心里的“老父亲”一词替换了。

难得的，他对我的调侃没什么反应，仍是犯愁。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转回去沉默地开车。

半晌过后，才开口：“阿程，我以前想刺激你，就顺着你的猜测承认和曾玉菡的关系了。实际上我们之间不是那种感情，他对我的依赖也不是因为爱我，他……或者说，是我，我把他当成家人，当成……你。”

“……因为长得像吗？”

“一开始是。”他很快回答，接着不自然地沉默下去。即便看不到他的脸，我也能感受到他憋着话。

我想问“后来呢”。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掉头了。彼此之间变成互相都憋着话的气氛，一时沉默蔓延。

过了一会儿，我续上话头，问：“那这个小少爷，是双性恋吗？”

闻言，迟雪短促地笑了一声，用仿佛是对小孩子无可奈何的语气道：“你在担心宋蔚然被他骗吗？那倒不必，依我所见，他恐怕是异性恋。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没勾搭过别的男人，有阵子对我装得真情实感，骗他爸。其实我们没有发生过多少亲密接触，他不太喜欢……”

顿了顿，使坏地压低了声线，带着笑：“没有你那么喜欢。”

“……无聊。”

“难道你不喜欢吗？”

我不自在地动了动，故意从镜中盯着他：“你也这么挑-逗他吗？”

“偶尔。”他也百忙中回盯了我一眼，厚颜无耻道，“把他当成你的时候。”

“……”这天算是聊死了。

但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笑意难抑——人类真恶劣。



之后两天风平浪静，暂时没有人找上我们这边。展云鹏的案子从官方那边探不到半点消息，主要也是我没有直接人脉。

这些年过得太单纯了，小本生意，还用不着经营太复杂的上层人际圈，眼下也就没有渠道打听了。

常年不在阳城的迟雪，反而比我有路子。

他比预定多呆了一天，抽空带我去了家茶室。

那茶室看着寻常，藏在和孤绪路差不多的老街巷里，除了装潢的审美简洁怡人之外，一眼也看不出什么特色了。

却据说是阳城人物们热衷光顾闲聚的地方。官场商场，许多叫得响名字的人都喜欢来。

迟雪带我去参加了个牌局，攒局的人自己都没到，包厢里已经有七八个人。

迟雪是影视明星，自带光环，他一进门，很快成了中心。

同攒局人通了个电话，他便招呼大家“先来几局”，自己上了牌桌。七八人中出三人和他打，剩下的要么观战，要么计分。

呆了两个小时，边打牌边聊天，展云鹏的消息就有了。

他人被扣着，还没开始审。只是一条小鱼，还得靠他钓更大的鱼。案子不小，这才刚开始，官方该捂的捂得很严，外面流传的多是烟雾弹。

“……我们这也就是随便听听聊聊，要真料还得靠李局。但他这两天都没来，打电话也不接，估计忙着吧。唉，阿雪，你是不是跟展老板有生意往来？”

迟雪半真半假地说：“别提了，被他害惨了，搞不好下一个就扣我了。你们有什么消息，多给我透透啊！”

“那当然，萧总那么多项目在阳城呢，养活多少老百姓……”

傍晚时分，一个中年男子来了，大家纷纷起身招呼。

迟雪下了牌桌，走过去和他击了个掌：“我位置风水顺，你上吧，我走了。”

那人探头瞥一眼桌上的记账本，露出满意的表情，也不留他，只客套道下次聚。

迟雪回头拉过我的手，径直出门去。

他这样当着人牵我，我总觉得不是很放心。忍不住回头，果然看到那包厢门还没关，里面不乏看热闹的脸。

我挣了挣，迟雪不以为意，反而扣得更紧了，甚至有些兴奋炫耀劲儿。

“没关系，别理他们。”

“你上次也乱来，不要前途了？”

我们已经走到楼梯口，他仍紧牵着我的手，压了压帽檐，轻哼一声：“我不怕。越不顺利，我越不怕麻烦。有多少麻烦，我接多少。”

......要命，听出这疯玩意儿满腔难抑的兴奋劲儿，我居然也跟着有点豁出去的冲动。


47 哥，你愿意陪我回家一趟吗

在我尚看不见的地方，六月的暗潮汩汩涌动着。

电影的制作进程紧张，忙里偷闲终有时，迟雪没办法再多留了，打探过展云鹏的事情之后就买了深夜航班回京。

转天，派了白助理来阳城。

白助理到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替他把曾玉菡押送回家。我才知道，萧泰林在阳城是有常住宅子的，曾玉菡这一个多月都属于过家门而不入。

“太太下山了，很久没见过你，很想看看你。”

先前迟雪亲自劝说，曾玉菡都不从。白助理这一来，就上了杀手锏——搬出曾玉菡他妈。

我起初单看白助理说话还没理解过来，尔后才捋明白，原来曾玉菡的母亲常年住在一座佛寺里，是一名俗家弟子。

曾玉菡听了，态度略有松动，转过身背对白助理，鼻头一皱，神情有些怨念：“哼，她想见我我就要见她吗？她配吗？”

白助理默然不语。好一阵，他们两人都没说话。

曾玉菡面对着我，起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抬起脸，眼神试探，一字一句口型清晰地问：“哥，你愿意陪我回家一趟吗？”

他第一次这样叫我“哥”，提出这样的请求，全不在我意料之内。我一时愣住。

他似乎也自觉唐突，欲言又止地抿了几下唇，但终究是没有撤回邀请。

脑海中过了一遍手边的事情，说清闲，也有的是悬在心头的问题。说忙碌，又哪一件都只是被动等待。

何况，无论是展云鹏的麻烦还是孤绪路十六号的买卖，他都半只脚掺在里面，情况清楚得很。我要是拿这些推脱，也太敷衍了。

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成为我不愿意敷衍的对象。真的是奇怪，他仿佛天生有一种吸引，让我不由自主信任他，拿他当自己人。

“好吧。”看他眼巴巴的，我到底点了头。

他眼神蓦地亮起，迸出一丝兴奋，回头对白助理的态度焕然一变，笑意盈盈，又像我刚认识的那个娇纵小少爷了。

于是，定下一趟意外拜访。



萧泰林在阳城这宅子看起来像是一处避世之所，远在郊外，买地自建，面积广阔，配套了一个小公园。

宅子在公园尽头，是日式风格的木质建筑，做得古色古香，而且够大。要是偶然经过，很容当成什么未知的名人故居看待。

曾玉菡让白助理把车停得很远，然后带我走一条蔷薇生满两侧的小道，到达一个看起来就不像正门的入口。

这时，他手机有来电。

他看了一眼，摁掉没接，只回头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向老师，你有没有什么从来没见过，但很想见一面的人吗？”

“什么？”他是所有人里讲话最迁就我的一个，口型总是清晰，但我还总是疑心自己没读准确。

他手机又在兜里振动起来，这次他掏了出来，有点不高兴地撇撇嘴，给我看来电显示。是迟雪。

“烦死了。”他表情忿忿地按下绿色接听键，转身接听，没两秒钟又挂了，再转回来，“他担心老头子老太婆把你吃了，让我保护好你！”

“……”

迟雪显然不是说这些。

但他不愿意如实相告，我就不多管闲事。摊摊手表示不在意，等着他开门。

他对我的态度很满意，通过面部识别带我进了宅中。

一踏进门内，他就流露出一种忍耐和抗拒的情绪，步履匆匆，还不断回头示意我跟紧。

这门后的庭院设计讲究，气象斐然，可惜我没有闲暇欣赏。

进入室内，他把我带到一间小客厅，嘱咐我等他一会儿，就钻到别处去了。不久后，换了一身相当正式的套装出现。

“走，带你去见我妈。”

这话听来怪怪的，尤其是他还穿成这样。我不禁警惕，没动，用疑问的目光看着他。

“放心，不是见家长。”他摊摊手，展示自己的行头，“我不想拿儿子的身份见他们才穿成这样，我爸见了我这身能自己气得心脏疼。”

说到“心脏疼”三个字他笑得格外灿烂，好像惹萧泰林生气是他莫大的乐趣——也许真的是。

在我看过的很多书里，主人公都需要花费半辈子时间处理自己与父亲或母亲的关系，可能这是世界上大部分原生家庭难以避免的命题吧。

真好，他也有这样的人生难题——我的意思是，有些人根本没机会为此痛苦，比如我和迟雪。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见吧，那是你的父母。”

闻言，他顿时急了：“不是，我没有要坑你！就是想让你跟我一起见见那个……你真的应该……反正，你陪陪我又不会掉肉。”

他这话说得飞快，上嘴唇碰下嘴唇，好些字黏连在一起，没一点体谅我的意思，我认真盯着也没能完整读出来。

他说完，见我满脸困惑，忽然有些怔忡，继而面露沮丧。这么静默少顷之后，人像是冷静下来，放弃了。

“你说的对，我自己去吧。”

没再勉强我，他大步走向一道不知连通哪里的长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小客厅里，外面是那个没来得及欣赏的庭院。



曾玉菡去了大半个小时，我在庭院里闲逛了大半个小时。他回来时，步履比之前带我进门还匆忙，原本齐整的套装少了外套，浑身低气压。

“向老师，我们走！”他过来拉上我，“不能请你喝茶了，下次补你顿好的！”

“怎么了，跟你爸妈聊得不开心？”我用开玩笑的口吻，试图缓和他的情绪。

他没接茬儿，带我抄一条与进门时不同的道路，一副急匆匆要赶紧跑的样子。途中还给白助理打了电话， 让人把车开大门口。

七拐八绕来到宅子的正门，前脚跨出门槛，后面就有人追来。我听不见，不知道身后情况，他一把将我塞进车里，自己跑回去应付。

隔着车窗，我看到一个打扮素雅的女人赶到大门口。还没看清脸，曾玉菡就挡在她面前。两人气氛紧张，对峙争执。

曾玉菡的姿态非常气愤，光是看背影也能读出他绝望的委屈感，只是不知道为的什么事。

对峙持续了好了一会儿，最终女人像是对他妥协了，转身往回去走去。他仍在原地，一直到女人完全看不见，才过来上车。

白助理开车返程，曾玉菡兀自沉默，我更是无话可说，就这么一路沉默到城里，天已经黑了。

白助理问我回家还是去店里，我正待回答，曾玉菡搁在座位中间的手机呜呜震动起来。他以为又是迟雪，看也不看，把手机扔给我。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名字，却是“那个姐姐”。

全凭直觉，我意识到电话那头可能是宋蔚然。将手机递回给他，他低眸一瞥，脸色果然立即不自然起来，甚而半背过身去接电话。

唉。

我对白助理道：“去店里吧。”

作者有话说：

本来琢磨七月内完结，结果今天通读了一遍，感觉搞不好还得来个十万字才能把故事讲完，诶哟，这整的～（从阅读体验上看，建议大家攒攒，完结再看。放心，我不怕寂寞，不会坑它。比心


48 你查完再来要价吧

宋蔚然经不住我的眼神审视，自己举手投降了：“好好好，我承认，我应该给你打电话而不是给他。”

半个小时前，我们回到店里。曾玉菡自从接电话之后情绪就好起来了，路上还特地打包了一份茉莉喜欢的炸鸡。

谢天谢地谢谢有茉莉，给年下小狗追姐姐行了大方便。

“不是这个问题。”我态度有些严肃，余光瞥向和茉莉在一起玩的曾玉菡，“他……他不合适。”

这话本不是我能说出来的，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可眼下我也想不到更好的说辞了，对宋蔚然，我又无法做到全然听之任之。

“那阿程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我？”被我这么一否定，她反而镇静了，微笑地看过来。

我张口无语。

默然相对片刻，她道：“你啊，就不要操心别人了，赶紧关心关心自己吧！耳朵到底什么能治好啊？十六号还买不买了？和阿雪要异地到什么时候啊？你都二十八了，还不……”

“……”

向美芳在的时候就不怎么唠叨，向美芳走了，我耳边就更没有妈妈的耳提面命了。结果，竟在宋蔚然这里体会到了什么叫“妈妈般的关心”。

拉倒吧。

我摆摆手，放弃和她对话，自己去兰亭呆。上楼之前，看到她加入曾玉菡和茉莉的行列，三个人围绕一桌，有说有笑，竟挺和谐。

也许我真的是杞人忧天多管闲事了。



宋蔚然说什么来什么，转天一大早，向荣就再次找上门来。不是来店里，而是来我们三人居的家！

“小外甥，荣叔跟你再谈谈呗。”

他杵在底楼楼梯口，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见我们三人出来，视线意味不明地来回扫了一圈。

宋蔚然侧头望我，面露忧色。我没回向荣的话，把车钥匙塞给宋蔚然，让她先送孩子上学。宋蔚然走得满脸不放心。

向荣这个人，宋蔚然接触得比我还多。

我们两家的缘分真的深，不但彼此是邻居，她外婆和向美芳的父母也是邻居，小时候她每年会有一个月住在外婆家，没少见着向荣。

对于这个人的脾气秉性，她一向颇有微词。上回照顾了一晚上向廷，又知道他在十六号买卖上的贪婪，就更警惕了。

她人走出不远，就给我发来信息：你先拖着他，我让少爷来了。

啧，看不出，曾少爷在她眼里还挺有用。

“找个地方坐坐聊吧。”我对向荣道。



便在小区门口找了家早餐店坐下。向荣主动去点了两份粥，还装模作样地付了款。

不知道为什么，他给我的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等他在对面坐下，一张摊开笑容的脸摆在眼前，这感觉就更清晰。

他的眼神始终笑而不善，透着算计的光，肆意打量我，然后开口道：“先前不知道你耳朵不好用了，没怎么照顾你，荣叔给你赔不是。”

一字一句，踩着点，不怀好意。

他在威胁我——先是不请自来出现在我们住处楼下，再是一语道出我没有坦言过的病况，他就是想说，他知道的可多了。

不可避免的，我也暗暗警惕起来，脸上克制着不露出异常，接下话：“没什么，不是完全听不见，也能看懂。”

他笑，眼神精精的：“哦，是吗？那就好，我还怕你跟我有交流障碍，那就不好聊了。”

我不想跟他绕弯子，边吹着粥便抬起目光，冷眼道：“该看得懂的都懂，荣叔你说吧，有什么想法？打算降价吗？”

“哈哈哈！”他像听笑话似的露出轻蔑表情，下巴微微仰起，神情露出三分倨傲，“体贴”地把口型做清晰。

“那怎么可能，我们老屋可是历史建筑，砖头瓦片是不值钱，可年份值钱啊！我听说，房子包装一下，七八千万都卖得出！荣叔实话说，住那里那么多年，我感情上是舍不得卖的。但想到那也是你的家，我才愿意两千万卖给你们——你和迟雪。”

果然，他知道了。

我含着粥，眼睛盯住他，不吭声。用不着我问，他憋三秒就会得意洋洋全盘托出。他是最可恶、最典型的平凡蠢恶人。

“我知道阿芳不喜欢我这个哥哥，你们对我也没有好印象，但怎么说我也算你们的舅舅嘛，我心里是很关心你们的。上次看你和蔚然和和美美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儿呢，心想这下阿芳该放心了，哪想到，前几天去机场接人，就看到……哎呀，叔叔这辈子都没见过那场面啊，还事关我外甥，吓得我人都慌了，再一查，发现那位也是自家人，唉，你说这……呵呵。”

他满脸虚伪笑，给一张枯皮堆出层叠的褶子，里面夹着恶毒的油光，看一眼就令人反胃。我长那么大都少遇到这么厌恶一个人的时刻。

一想到他会对迟雪有威胁，我就恨不得他稍后出门被撞死。要是撞不死，我就亲自拧死他。

情绪在五脏六腑乱蹿，我整个人都有些晃神。努力说服自己冷静，定了定神，我放下筷子冷冷盯着他。

“你找什么人查的？知道什么？不要卖没用的关子，开诚布公，你有诚意我也会有。”

“别急嘛。”他笑意加深，目露精光，不用听声音我也知道他在阴阳怪气，“要不怎么连老妈都说阿芳捡的孩子好呢，看看，你懂事，小雪有出息。哎呀，我可真是没敢想，以前看电视就觉得那孩子眼熟，没想到还真是阿芳养的那个。我最近是跟追星小姑娘一样补他的东西啊，他真是样样都不错，就是名字不好，迟雪迟雪，听起来不吉利——都怪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对你们缺少关怀，不然该给你们俩都起好名字的，这样我就不会不记得你们俩了。”

非常难忍。

被人，尤其是被他这样的人，愚蠢地、没完没了长篇累牍地拿捏着羞辱着，确实需要有相当的修养才能忍住不立刻拧断他的脖子，叫他咽气。

“你看你你们现在，人也团圆了，还……怎么说？内部消化？哎，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这个人很开明，不歧视同性恋，只要你们是真心相爱，我鼓掌赞成！就是不知道别人……”

“你拍了什么？”

不想再看他多说一个恶心的字眼，我打断他的话，把双方面前的粥碗都移到一边，双手十指交握，放在桌上。

当时听迟雪的口气，他是不怕被狗仔拍的。我多少也知道，业内狗仔拍了东西首先会向艺人要钱，谈不妥才会另寻途径，或转卖或曝光。

但我不知道向荣有没有、能不能被“统一处理”。他现在坐在我面前，手里有没有握着别家价码等待比较。

他嗤笑一声，对我的反应像是满意的样子，掏出手机，一边操作一边说“我是有诚意的”，然后将屏幕面向我，划动相册。

小人踩了狗屎运，他真拍到了一手机财富密码。甚至不止那天，后面几天他都在跟踪偷拍。

不对，一般的跟踪偷拍我不可能连续几天都发现不了，他一定是请人了。

“你跟什么人合作了？他们手上有备份吧？”我伸出手指推开屏幕。

“我再说一遍，大家都开诚布公一点，现在你急我也急，不要绕弯子——荣叔，你了解了阿雪那么多，有没有好好了解过我？”

“你？你不是就这样吗？”他面露迟疑，眼神不确定地闪烁起来。

我微微歪头，眼神不错地盯着他，微笑道：“荣叔看不起我，我也是闯荡过的人啊。早些年在东南亚，别人都说我手黑，还好我会洗，回来安安静静做了几年阳城良民。但没办法，走过那种路就就是那种人了，总有时候会手痒……”

顿了顿，我往后退一些距离，指指自己的耳朵：“我为什么耳朵突然坏掉了？就是有病根啊。”手指往上，点点脑袋，“我脑袋也不好，精神病医院诊断书说我狂躁症，精神分裂，太平静的生活会压抑我的本性，激发我的病情......不说了，我自己说没意思，你有高人帮助，自己查吧。给你条线索，查查展云鹏，查查荆棘鸟。”

说话间，我看到早餐店门外跑过一个身影，是曾玉菡。

他一晃而过，没发现我们。过一会儿，又若有所感地退回来，探头往里望，见了我，松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进来。

我刚刚话说得太多了，心头麻麻的，见到他来就好多了。捧回粥碗继续吃，含着粥口齿不清地对向荣撂道。

“荣叔，你先查着吧，知己知彼，生意好做。我们以前都讲究这个，不讲这个就容易阴沟翻船。”

曾玉菡过来了，在我身边坐下，听到我这话，不明所以地投来疑惑的眼神。

我微微顿住动作，又对向荣放出一枚烟雾弹：“要不你连我这弟弟也查一下？他叫曾玉菡，很出名的。你查完再来要价吧，注意要认真计算，定个自己要得起的。”

说罢，转头问曾玉菡：“吃早饭了吗？要不要喝粥，给你叫一份，今天荣叔叔请客。”

曾玉菡上下打量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古怪，但很快不计较了。然后瞥一眼向荣，故意露出厌恶的表情。

“谁请的东西都能吃的吗？你现在的身份要注意安全，别让爸妈得而复失，ok？”话音未落，就拽我往门外带去。

向荣面色阴沉地看着我们离去，没有阻止。

作者有话说：

小声问一问，有海星吗？俺很是需要了....没有特别要送的对象的话，能不能给小前程啊？


49 我何德何能，何价之有

将我拖出好远曾玉菡才停下来，眉心拧着，表情闷着，嘴唇有些忍耐地紧闭着。是关心极了，反而不愿意表露样子。

他身上有些极端矛盾的性格特点共同存在。既天真张狂，又赧于表达，既喜欢主动进攻，又紧篓着真心不敢交出。

原来，他也没有我最初以为的那么矫情放肆，不识人间真苦楚。

“你放心，我应付得来，他占不到什么便宜。”我主动开口安慰他。

他掀起微微耷拉的眼皮看我一眼，嘟嘟嘴巴不搭话。

我不以为忤，将刚才向荣的威胁一五一十都告诉他，隐去我自己反将的那一军。他听了，表情脸色明显比刚才好得多。

看的心理学书籍还真有不少用得上的时候，他果然就是吃这一套。我把什么都告诉他，他便感受到被信任，被需要。

“跟踪偷拍威胁都是违法，娱乐圈狗仔用得起这些下三滥手段是因为明星艺人没那么多精力一个一个去处理，他还真以为自己拿捏得了什么啊？蠢货。”

看他说完这话，我不禁“嚯”了一声，用吃惊的眼神望着他。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我笑着调侃：“对，我就是没想到，没想到你思维还挺，嗯……守法公民的。”

不像某些做惯了法外狂徒的人，被人威胁了，脑子都不转就知道威胁回去。

人在情急之下表现出来的，总是最反映其本能与本真。先前在早餐店里对付向荣说的那番话，完全是当时的直接应变举动。

且不论话中几分真几分忽悠，单是这个反应，就说明我确实应自己其中一句话，“走过那种路就是那种人”。

多多少少，那些年的经历都令我偏离了些什么。

“你什么意思嘛，”对我的调侃不太满意，曾玉菡盯着我追问起来。

“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懂吃喝玩乐乱搞男明星？迟雪是这么告诉你的吧？”

我忍着笑，摆摆手：“没有没有，他说你是好孩子，good boy。”

“哼！”他根本不信，也不在意。下巴微微抬起，自信得有点倨傲，不屑于解释，只说，“你会慢慢了解我的，我值得你骄傲。”

他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眼神认真，近乎执拗，满含一股强烈的情绪。

我静静地看着他，脑海中思绪活跃而模糊，像《星际穿越》中表现多维空间的小女孩儿的书架。

我们看电影的时候，都知道书架代表什么，书架后面有什么，时空的真相和秘密在男主角眼前呼之欲出。

然而……

良久，我没有接话，随便换了个话题。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怔愣一下，也没有追究，就当我是没看懂。

我就说，聋了大有好处。



晚些时候，我将早晨的事情报告给迟雪。

到这里，这桩麻烦似乎就用不着我操什么心了。成名多年，他的公司应对偷拍什么的经验丰富，守法的不守法的处理方式，他们都有。

迟雪也安抚我不用担心，又让白助理多跟着我，有什么问题及时帮我解决。

曾玉菡在旁边听到通话，气得要冒烟，认为自己的能力被侮辱了。

我无心思考什么时候这一个少爷一个助理的任务都变了成保护我，只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任他们拌嘴，窝在一边不吱声了。

手机信号两端，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热闹闹，倒是让人从中窥见几分他们过去相处的日常。

不知不觉，我的眼神落在曾玉菡身上。

显而易见，他和迟雪相处愉快。这点迟雪自己也跟我坦白过，他们之间是轻松快乐的。

那么既然快乐，又能靠长相移情，还能得到扶持，小家伙还依恋得很，为什么迟雪不干脆和他长长久久下去？我这个……姑且算是“原装”的，有什么值得执着？

四月初重逢，至今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他倒霉事倒是遇到不少。桩桩件件，细究起来，和我脱不开干系。

与这小少爷分手，是因为惦记回来找我；小少爷一生气，把他的演员拐跑了，人得重找；为拉我做这替补，才迂回找上展云鹏。

更别提构思买十六号，无意间刺激向廷闯了祸，自己还在里面受了伤，如今耽误电影进度两城齐齐操心现在还要像照顾小孩一样安排人护着我……

我何德何能，何价之有。

拖累他至此。



“阿程？”免提外放的手机里传来一声唤，将我拉回神。

曾玉菡吵架吵得酣畅淋漓，笑容清澈明亮，好像在发光。随声抬头望向我，眼神与我相触，我不禁垂下眼睫避开，急忙应迟雪。

“我在。”

“把免提关了，我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王八蛋，狗男人，不要脸！”曾玉菡冲着手机骂，还做了个迟雪看不见的鬼脸，继而十分体贴地起身下楼了。

不用迟雪多话，刚刚围着一起讲正事的白助理也撤了。我默默按掉免提，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阿程，你刚才又走神了吧？”故意把“又”字咬重，谴责的意思又一点都不重，他这听起来是宠的意思。

不过他好像不是第一次说我走神了，他到底说过多少次？脑中回想一番，竟然没什么头绪。我最近真的常常在走神？

“没有，”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你们吵得开心，我不想打扰而已。”

闻言，迟雪轻轻笑了笑，尔后发出一记自鼻腔长舒而出叹息。

听起来非常满足，好像所有疲惫都能在这全然放松、无戒备的长叹中释放。

“我知道你其实挺喜欢听不见的状态，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就这样下去，不用听任何人的，只听我的，但好像不行。你这样太危险了，日常生活你可以学习适应，向荣这种人故意伤害的话，你就难防了。”

话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自嘲地一哂，又道：“你知道吗，之前我还想做完这部电影就公开，以后不能在台前就不在了，我可以自己开制作公司做幕后，做出来的东西可以在海外上映，总归是封杀不死我的路。可是我刚才怕了。就听了一点点，我脑子里想了好多坏情况，要是后面还有个李荣周荣张荣来找你麻烦，我该怎么办。”

“向程，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你愿意和我一起承受这些吗？——这些，世俗压力，还有不知名的危险什么的……就那些……对不起，和我在一起好多破事啊是不是……”

他声音越来越低，后面尾音就被吞了。

我在听着他说话，好像还是有点走神。一时间，脑子里充斥太多东西。

他刚才的话、我先前的自我疑问、对曾玉菡的……嫉妒？——我总算意识到刚才盯着那小少爷的时候，心里的感觉是什么了。

我竟然在嫉妒他，嫉妒和迟雪相处愉快的他。

呵。

……种种念头、诘问、情绪，闹闹哄哄地拥挤在脑海里，我好像确实处理得有点力不从心了。

迟雪那头也不说话，彼此无话。好半晌过去，我掐了掐手心，主动打破沉默。

“明天我就去找吴医生，李叔叔介绍的那个，尽快把听力治好。你不要担心，好好剪电影，我……我等你回家。”


50 是你的恐惧，还是所爱

我曾经两度梦魇成疾。

一次是高三的时候，迟雪执意退学跟一个在我眼里不堪信的人去北京追什么明星梦——关键这还不算什么真正的梦想，不过是叛逆加难以面对我和向美芳的懦夫行为，但如今已经不重要了——我同刚刚生病的向美芳相依为命，学习与生活的重压就踮立在失去兄弟的痛苦之上，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要地崩山摧。

最严重的时候，我只要一睡着就会陷入梦魇。

有一回在课堂上实在困极，竖起书本堪堪遮掩，闭眼趴了也许不到十分钟，梦魇就将我拖拽到一个浅水坑里戕害。

那浅水坑也是梦中常客，它自我童年时期就出现，是一个在农地里挖出来的坑，水是落雨积水，只能淹死几岁孩童。

我常常梦到自己溺水坑中，梦了十几年，到高三还在被它溺。

梦魇中我恨得咬牙切齿，分明知道那是梦，想睁眼摆脱，然而有一股令人脊背生寒的力量死死压着我，要我在水中窒息。

那一回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心想，死在梦里应该算意外死亡吧？可梦里有“人”谋杀又该怎么算？警察叔叔查得到别人梦里的凶手吗？

兴许是求生欲，兴许是想远了，我一面渐渐放松，一面找到了识破和抵抗那股神秘力量的方法，睁眼，得救。

与梦魇斗智斗勇，贯穿我整个高三下学期。

第二次，是去边境和东南亚的第一年。梦中都是一些来自他人的失望、控诉、不可置信。

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都向我投以过同样的谴责：这么干净纯良的脸，怎么做了那么丧良心的缺德事。

当时我还是年轻，仍会掏心掏肺相信身边兄弟，例如展云鹏。

我将自己的梦魇告诉他，他很同情，很关切，让我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因此，我其实有丰富的应对心理医生的经验。

而这些经验都像一张张脸，当我想着要去找李叔叔介绍的那位专家看一看的时候，他们就争先恐后地凑到我眼前。

“不要相信心理医生！”

“不是庸人，就是坏蛋！”

“反杀他们！你不是看书复习了吗？”

“书本有什么用？蠢东西，让他见识见识谁才是真正的催眠大师！”

“……”



这些嘴脸在我脑中七嘴八舌煽动了一路，一个比一个兴奋。我像个旁观者那样听着，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

吴医师诊所。

藏在一个算得上偏僻破败的老阳城居民区中，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看上去旧得和孤绪路那一片有得比，还没人家漂亮。

招牌像早年大排档和发廊用的那种，上面缠着一串小彩灯，晚上大概就靠它们照亮那几个灰扑扑的字。

若非熟人介绍，应该没有人会跑到这里来看病。何况，单看招牌，还看不出里面到底能看什么病。

我站在那可疑的门口往里探身，没见到人，便敲了敲门板，问：“有人吗？”

也许有人回答了，也许没有，反正我听不见。稍等片刻，还是没见人。正常来说我就该走了，然而这诊所的不靠谱反而有些激发人的逆反心理。

我擅自跨进门去。

与此同时，里面一扇白色木门被拉开，走出来一个男人。中年半秃，长了一张天生亲和的脸，身材还算清瘦，鼻梁上挂着眼镜。

一笑，看起来就更和善了：“你好你好，请坐，随便坐，先等我一下。”

手指随意在屋内点点，示意所有算得上椅凳的都可以坐，自己则又推一门进另一个房间。

房门没关，可以看见他在里面随手拿了件白大褂披上。打扮得像个医生了，他才出来行医。

“怎么不坐？坐吧，别拘谨，别客气——喝水还是……”

说着话他转身了，后面那个口型没看到，我猜是“饮料”。

我没有回答，他也不需要我的回答，转回来时手上拿了两杯水。

相对而坐，他先是微笑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继而便问：“你是向程吧？”

我不语，点点头。

他姿态放松，脸上挂着谈笑的神情，说话速度放慢：“你的情况我听老李说过了，我和你妈妈是老朋友，会好好帮助你的。你既然来了，也是打算好好治疗的对吧？”

姑且算是吧，我再次点点头。

“你想聊点什么？你随便说说你想说的吧。怎么就听不见了，你应当是比什么旁人都心里有数的，你愿意聊聊吗？”

我抿唇沉默，眼神先是盯着他看，过一会儿移开，低头小声问：“吴医生，你愿意给我催眠吗？”

不用抬眼看，我也知道他被我的要求惊住了。我没有看他，他就伸手在桌上敲了敲，做了个让我继续交流的手势。

我于是重新抬头看过去。

如果现在是做导演的迟雪在我面前，一定会非常喜欢我的眼神，然后喜不自禁地夸我有天赋、会演，把一个长期压抑痛苦，又天真脆弱的灵魂演绎得精准淋漓。

我很诚恳：“普通的聊天谈话对我没有任何作用，我需要在梦里把自己洗干净。吴医生，你愿意帮助我吗？”

吴医生注视我的双眼，问道：“我能先问你两个问题吗？”

“好。”

“第一，那个你能听见的声音，是你的恐惧，还是所爱？”

“都是。”

他听了，露出了然的笑：“爱生恐惧，不错，经典故事。第二，我替你理顺的东西，需要向你那位爱人保密吗？”

“……我不知道。”

他眼神中露出探究，却温煦如春。他不开口问，而是安静地等待我表态，不让人感到丝毫冒犯与不安。

也许我应该信任他。

我为什么不信任他？为什么戒备他？这里不是东南亚幽暗的大酒店地下城，也不是镜头和屏幕遍布的密室，他更不是居心叵测的“监测师”。

他只是一个被主流医院抛弃的心理医生，独自研究感兴趣的领域，用自己的方式行医治病。他还是向美芳为数不多的朋友。

朗朗乾坤，静好阳城，有什么可紧张的？

不知是被安抚还是说服，脑子里闹哄哄的声音们慢慢放弃张牙舞爪，半晌过后，偃旗息鼓地藏起来了。

我终于给出答案：“您可以替我判断。”

他笑了：“你有一点点相信我了，那行，我可以试试。”



这次催眠持续了十三分钟，吴医生说的，我自己没有概念。在我看来，我只是难得真正平静地睡了一觉。

——继前两次梦魇成疾之后，最近我感受到了它卷土重来的前兆。

它带着我不平常的、动荡而强烈的情绪，带着时常被迟雪提醒的走神，带着不断追忆往昔的坏毛病，悄悄地悄悄地试图重新爬回我的睡眠中，占领我的精神。

吵闹的经验们不愿意我来，但我偏要来。

旧时记忆和恐惧想缠住我，不让我忘不让我前进，我非要大步跨过去。

吴医生看起来对我的状态很满意：“睡得舒服吗？”

“很舒服。”

“那就好，你刚才讲了一段听起来很美好的故事，这是个好开端。”他脱下白大褂，从抽屉里摸出过了塑的收款二维码。

“正价380，友情价给你260，要问你自己讲了什么，另加180。”

“……”我摸出手机，“不问。”

出门一看，已经是黄昏。明明来的时间很短，却因为一段没有杂质的好觉，好像过了一整天，脑中意识被拉得无限长。

与梦魇相比，这是另一种神秘力量。我曾屡次见它作用于别人，这是第一次鼓起勇气让别人将它作用于我。

因为我也很想知道，为了给迟雪一个健康完好的自己，我能面对些什么。


51 我们公平竞争

吴医生的诊所离孤绪路不远，隔几条街，步行二十分钟就到。我左右无事，便起意走过去看看。

和向荣买卖谈不拢反遭威胁之后，我懒得联系他，也一直没来看过十六号，不知道他翻修得怎么样了。

几年前我就知道他翻修过，后来得知那次好像是街道要求的。也许要求不甚严格，向荣把房子外观弄得挺像样，屋里安全隐患却没去除。

现在站在对面街看看，又修得不错了。

该收拾该刷的，都已经修整得七七八八。盛夏傍晚夕阳下，阳城老房子特有的、悠闲的生活气息，还是很动人。

院子里的合欢树不管人祸，只要季节来了，阳光雨露正常，就仍然热热闹闹地开。这让那房子多了一股生气。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心情复杂，终究没有靠近。正准备打道回府，街角拐出来一辆气质不凡的山地自行车。

是向廷。

见到我，他有些愣住。刹了车停下，和我隔着一段距离相望。

算一算距离上次见面也没过去多久，但他看起来好像长大了很多。那种脑子单线条似的茫然感没有了，神情变得清晰，沉实。

一看你就知道，这个孩子心事多，心思重，不好哄了。

同样被抹去的，还有一些孩子脾气。尴尬片刻后，他就推着车朝我走来，脸上尽力做出平常的表情，有些笨拙地掩饰不自然的心情。

他指指自己的耳朵，问我好了吗。得到否定答案后又掏出手机，打字给我看：你怎么过来了？

“刚好在附近，过来看看。”

他说“哦”，一只手握手机，另一只手把着车头，无意识地重复抓紧再放松的动作。看上去有很多话想说，不知道怎么说。

“吃晚饭了吗？没吃一起吧。”

他顺势点点头，推着车打算跟我走。



在河边找了家店，点了菜，服务员走后气氛有短暂的冷场。小孩子遇事被迫提前长大了，爱说话的本性却还在，整个人都有点别扭。

“放假了吧？升学考试考得怎么样？”我主动打破沉默。

他的手机就放在桌面，屏幕一直开着，听了我的话立刻划到备忘录打字：还行。

“你之前说想上哪里？有希望吗？”

他想考的学校名字我都给忘了，就记得当时他说只要考得好，向荣再“运作一下”，就没问题的。不知现在什么情况。

从他的表情脸色看，也没什么端倪。他手指在桌上停顿，半天不打字。

我道：“不用打字，我能读唇语。”

他有点惊讶地抬眼望来。我表示学了，学有所成，他听罢反而凝重起来，不过看我的眼神不像先前那么疏远了。

“为什么要学这些？你治不好了？”

“技多不压身，学学有好处。”我没回答他后一个问题，把话题引回他身上，“说你吧。你怎么样？最近住哪里，以后上学住校吗？”

他确实长大了，读懂了我不想聊自己的意图，也不再勉强。兴许是出于同情，兴许是有一点歉疚，他逐渐恢复对我的态度，说起自己近况。

火灾发生后，他先是和向荣及其女友住了一个星期，后来他妈过来了，打算给他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暂住，把试考完再做安排。

但房子难找，尤其还是不满两个月的短租，他只好借住在了老师家里。

倒也算因祸得福。

小学最后一个月，课里课外都呆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被迫全身心投入复习，学习成果斐然不止，还有效挤压了他胡思乱想胡作非为的空间。

“……我知道错了，那件事，我跟老师坦白了。老师想带我去派出所认错，我爸怕我被关起来，死活不让。他说，这样会留下案底，以后一辈子都有污点，很可怕的！”

后面那句他故意语气夸张，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我，露出“你懂我在说什么吧”的表情。

这话是我吓唬向荣的，没想到他当时被我唬住，事后也不知道去打听，还直接拿来吓孩子了。结果小孩都比他留心眼。

向廷这些年过得孤零零的，父母疏于管教，他自己教育自己，虽然以前有一些不恰当行为，但本质上还是颇为纯良。

真的可惜，他爹是向荣这样的蠢人……等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对。

向荣其人，性格暴躁，头脑想得也不深，连我一句吓唬都会原封不动拿回去吓孩子，以往印象中他做事更是直接而本能。

但这次威胁勒索我和迟雪，却算得上准备充足，徐徐图之。

做事手段可以学，但人不会无缘无故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做事风格。

我原来以为，他是结识了狗仔什么的，学会跟踪拍摄搞勒索或者干脆请人代劳。仔细想来，这些都是我对他了解不够深刻的想当然。

现在了解多了，终于意识到，他恐怕没这个头脑，也没这个操作水平——那么他是有人指点，还是受人利用？

我是时候该问问迟雪，他们公司把那一出威胁处理得怎么样了。



“哥——”闲聊间，饭菜上来了，向廷主动给我递来筷子，面色活泼了许多，嘴里边嚼着东西边讲话。

这我看不懂，只好沉默地盯着他。

“哦，对不起，忘了。”发现我的眼神，他快速嚼动嘴里的东西，然后囫囵吞枣吃掉，抿了抿嘴唇，认真说道。

“我刚才是问你，你拿我威胁我爸的时候，就不怕我生气吗？我们怎么说也算好朋友了吧，我以为你不会暴露我的。”

“……”

我确实对此心有歉疚，动了动唇，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于是倒了两杯果汁，各人一杯，排场小心意诚地赔礼道歉。

“这是我不仗义的地方，你可以怪我。”

像是被我认真的态度惊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羞赧，垂下视线慌乱扫了一眼，再抬起来故作大气。

“哎呀我的亲表哥，你也不用这样，我就是开开玩笑……其实我懂都的，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说归说，却是口是心非。

他心不在焉地抿着杯口，果汁没喝进去多少，心思却飞速溢满脸。那点揠苗助长出来的成熟，很快就篓不住他满腹委屈。

转瞬间，他红了眼睛。

“哥，我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都在利用。我爸利用我跟我妈要钱，我妈利用我折磨我爸，你利用我吓我爸，连我……连我自己都利用房子想留住……留住……咳咳！”

他忍着哭，呛了一口，咳嗽起来，咳完以后干脆双手捂住脸不吭声了。不一会儿，有眼泪从手指缝里流出来。

我始终没有说话，静静等他平复。

他也没用多久，几分钟后又擦干眼泪往嘴里塞东西，湿漉漉的眼睫毛一眨又一眨，眼珠子清明起来。

“我们也是想留住家。”良久，我开口说道。

吐出的每个字好像都撞了一下喉咙，我听到一些很微小的声音。不真切，但亲切。借这撞击，我感受到自己的语调和语气了。

“不要觉得自己很可笑，说不出口。非要比较的话，我和你雪哥不是更可笑？十六号这个家对我们来说，不更遥远，更没理由吗？”

我笑了笑，无端感到豁然开朗：“不管多大的事，多小的心愿，正视它，就是走向你期待的结果的第一步。试试嘛，把你的真心话跟你爸妈说，也许他们的反应会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你不了解他们，他们……”

“试试嘛，试试又不亏。”我指指自己，“我也想要十六号，你也想要，现在它在你爸手上，我们公平竞争。”

他怔了怔，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跃跃欲试，又没有自信：“你有两千万，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的。你要拿下的是你爸，你在他那里，不会什么都没有的。”我拍拍他的肩，以眼神鼓舞他。

他嚅了嚅唇：“那我试一试。”



不知是因为在吴医生那里睡了个好觉，还是成功把向廷这个棘手的教育问题解决了，我感到久违的神清气爽，心情难得轻松。

竟然觉得眼前万事都已经是命运尽所能的、好的安排，所有问题都不足为惧。

前路坎坷的电影，悬而不决的十六号交易，因战云鹏被捕而隐隐悬在我头上的利剑，曾玉菡想要摊开给我看的秘密……都没关系，都会解决的。

都来吧，我在心中默默地说，我也没有那么怕，我又不是孤身一人——不再是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


52 倒霉蛋中的倒霉蛋

“他就是要钱。你还别说，他真挺大胆的，开出的价格比什么狗仔都高，但又没有离谱，多拉锯两次一般艺人都会答应的。但我们楚姐是铁公鸡，还跟他耗着。你这么一说，他的价位确实太准确了点——对吧，楚姐？”

听了我针对向荣提出的疑点，迟雪一面问他公司那边的进展，一面和我讨论。两边捋下来，大家一致认为对这人调查不够。

楚姐那头想必又责备他了，他笑嘻嘻道：“知道啦，我就最后一次，以后都不会再让楚姐为我操心了。”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我就没有吭声。那边是怎么回的，我全凭他的回复猜测。

过了一会儿，他严肃了一些，也厌倦了一些：“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对这个没那么大追求，我想要的远大前程也不是登顶封神。随缘吧，不留遗憾就行。好了，我先挂电话，你们有什么消息告诉我。”

便挂掉一条线。

然后，他的声调和语气就放松多了。

倒不是说他刚才有什么紧张之处，而是放松的感觉不一样。非要说的话，是工作时间和下班时间的区别。

“向程，你放心，没事儿的……”他喃喃地安慰我，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有点半醒或困极了时的迷糊的感觉。

我眼前浮现出他结束麻烦的工作回到自己的空间，把身体埋在沙发里，舒展四肢，闭着眼，手机开免提，用仅存的一点清醒意志跟我说话的模样。

夜很深了，他的城市有万家灯火，而他不爱开灯。

此刻，他也许正独自处于黑暗中，或者放空，或者大脑停不下思考心头抚不平隐忧……总之，他独自一个人。

想起曾玉菡问，如果迟雪需要我去北京，我会去吗。

当时我没有正面回答，但答案一直萦绕在心里——会的。

别说是现在的关系，就算没有这样的发展，单单是认回来一个弟弟，他但凡需要我，我都会去的。

我忍受不了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忍受不了他疲惫的时候还孤独，孤独的时候还挂念我。

“迟雪。”

我微微低下头，盯着地面，发现想说的那句话滚到喉咙口就烫得不成样子，不仅烫得喉咙干涩，还让整颗心都砰然跳起来。

幸好他看不见，我的羞窘不会暴露。

“我有点想你了。”



话刚说完我就意识到，有些话不能乱说。尤其是不能在深夜说。这个时候人脑子糊，又容易冲动，什么都能干出来。

迟雪在那边不知道干了什么，我光是听到他仿佛吃痛一般“嗷”了一句，气息也变了，疲意一扫而空，整个人兴奋起来。

“你别这样，撞哪儿了？”

“桌角。”他满不在乎地回答，又问，“你明天有安排吗？”

“明天宋蔚然带茉莉去玩，我看店。”

“后天呢？”

“白助理说可以申请探望展云鹏了，我想去见见他，毕竟……”

他声音微微一沉：“哦，那挺重要的。小白不是阳城本地人，这段时间出去办事打的是萧泰林的旗号，能打探到的有限，也许你和展云鹏交流更清楚。”

我默默应声：“嗯。”

关于我和展云鹏以前的生意，他从来没有向我细问过。也许在展云鹏出事之前，他也都觉得不重要，不必问。

但如今白助理已经为他在这边工作过一番，他该知道的应该都已经心中有数。刚才这一句，是安慰，也是交流。

我本能抗拒。

然而我既然已经开始看医生，决定尝试面对心中的污垢，期待健康与阳光，那无论如何还是得克服抗拒和不适，积极一些。

“那时候……我是说我还在的时候，我们不算真正的参与者。我们只是'摄影师'，除了拍摄什么都不参与，我的代号叫荆棘鸟……”



这是我回到阳城之后，第一次亲口对人提起自己在边境和东南亚的工作。

过去，每当我笑着用“没什么没什么，小生意”来含糊避开话题时，我知道，别人的想象无非也就是走私贸易一类的。

这是边境地区最常见的生意，猖狂的时候整个地区谁也没法儿说从未参与过，九十年代末和世纪初，很多人以此致富。

但到我这个年代，这早就落伍过气了。我同展云鹏起初去越南，是真的为人做摄影。

给那边待“嫁”的姑娘拍照。

要照片的人，有的是中介，有的是中国买家。后者花三五千就能肆意挑选，买到一个适龄貌美的“新娘”。

展云鹏不知怎么入的这个行当，发现我又能打又不怕辛苦，还很会拍照，便拉着我做这桩生意。

这是一切的开端。

“团队”刚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接单，我拍照。渐渐有了名气之后，人也多了，他开始接一些视频的活儿。

这些活儿和拍照一样，都是从相对正常到猎奇。

“确实有一段时间，我麻木了，不去想道德不去想法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赚钱。我也不知道赚钱做什么，好像是为了你和向美芳，实际上又明明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赚了钱，向美芳也不会活过来，你也不会回来……可我就是想赚钱。”

“我们拍过很多视频和直播，se晴的，残忍的，惊悚的，人类的，动物的……什么都有。它们被雇主发在暗网上，上面会有很多人付费观看。”

“我和我的拍摄对象，常常需要在封闭的酒店地下城连续工作超过三十个小时。在地下城的上面，酒店富丽堂皇，供社会上最有钱的阶层享受。”

“有时候，他们就是在暗网上观看视频的人之一，有些人看完还会直接点视频里的'菜'。我亲眼见过我的拍摄对象在地下城完成表演之后，马上被点走，坐专用电梯直达酒店最高层。我还知道很多回不来的案例。”

“作为摄影师，我们的佣金和抽成都很低，但赚到的钱也足够我回来洗一圈，还余下一笔干净钱赔本开春风不醉三年了。”

“荆棘鸟这个名字在行里一度小有名气，因为我眼光好，做事利索，会拍，嘴巴严实。我想，展云鹏和雇主对我唯一的不满，大概就是我不愿加入他们的正式组织，放弃远大钱程，非要回破旧阳城。”

“这就是我之前没对你展开交待的过去。”



已经是用最简洁、最浮光掠影、最轻描淡写的语言来讲这些，说完之后，我还是有种脱力般的感觉，四肢又冷又酸软。

有些垃圾就是这样。

在阁楼里堆太久，偶然去搬一下，整个人就会筋疲力尽。它们是烟尘也多，重量也沉，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特别受伤。

更经不起细看。

若是非凑过去细看，毒气扑鼻，恐怕立刻就能让人毙命。

一个人的生命中有这样的垃圾，幸运的，可以期盼它们被时间的灰层层层叠叠蒙住，封紧，腐朽，化土。

不幸的，就是在心底结成一颗毒瘤，成为不能碰不能戳的隐疾。

其实就算这样，人也还是可以正常活下去，毕竟人的自欺能力非同凡响。

可我违逆了命卦指点，不够与人为善，自然是倒霉蛋中的倒霉蛋。

既长了毒瘤隐疾，又被迫剖开见光。

此情此景之下，我非但不愿意“见光死”，还奢求治标治本，健康痊愈——我自己想一想，也觉得好狂妄。

就是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迟雪怎么看。

作者有话说：

明晚也有~


53 醒着的每一分每一秒

像等待审判一样，我屏息不语，偷偷集中注意力听他的反应。可是什么都听不见，这么深的夜，连呼吸声都没有。

这样持续的时间有一点长——又或许实际上并不多长，只是我自己紧张所以体感时间慢而长——他没有反应，我开始幻想他睡着了。

如果他真的睡着了得算是好事，这样我就可以当他没听到，他也不必给什么回应。

可他真的睡着了吗？

我盯着窗外，思绪飘忽，感觉自己变得很轻，从身体里跑了出去，头晕乎乎的。

这样的情况并非今天才出现，实际上它并不罕见。劳累、放空、紧张、激动……都可能促使这种体验发生。

不过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它。我的意思是，我不认为它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当做是身体在一些极端状况下会有的反应。

但今天不同。

今天我会胡思乱想。

拜托，给我反应。任何反应都行——我这些垃圾过往，让你恶心了吗？让你顾虑了吗？让你对我的印象颠覆了吗？

你告诉我吧！

“好了！”就在我的指甲快要掐穿手心的皮肤时，迟雪开口了。

我呆住了。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他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沉重。甚至……甚至好像不在乎，尾音有一丝微妙的明媚感。

什么好了？

我下意识将手机往耳朵压紧了些，以为自己有问他，接着发现并没有。

然而他就像听见了我的心声似的，在那边笑着回答：“我刚才问过宋蔚然了，她可以取消明天带孩子去游乐场玩的计划，改让曾玉菡陪她们打游戏。探望展云鹏的事，小白先代劳。你放心，他 很靠谱，有分寸。所以，你这两天就没事了。”

“……”一时有点脑子打结，我意识得到他在说什么，却组织不起语言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这边回复，就又道：“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我现在开着购票页面，你说行我就订票了。”

脑子里像有一股洪水，轰然冲破某道障碍。

“好。”



在所有突然决定的长途出行中，这次是最像做梦的。电话挂掉时是凌晨两点，我丝毫不困，反复打开手机看迟雪发来的出票页面截图。

他还算人性，没有订一大早的，但我依然没能睡多久。

早上醒来出客厅，白助理和曾玉菡都在了。

前者准备送我去机场，后者一副成功登堂入室的得意嘴脸，已经很不把自己当客人了。

最过分的是，茉莉把自己的牛奶分了他一半！我给她做了三年便宜舅舅，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殊荣！

而宋蔚然欣慰的笑容和表情，更是让我心头泛酸，有点挪不动脚步。

听到我出来，她转头将注意力腾了一点点给我，脸上笑意仍沉浸在客厅那和谐的一幕，连带看我的眼神也充满母性。

“快过来吃早饭吧，早点出门时间充足。”显然，她知道我要几点走、去哪里。

我一声不吭，默然过去坐下。她与我面对面，眼神不时往客厅瞟。

不得不承认，她现在这副心有挂碍，充满期待的样子，比过去动人。

“你真的觉得他可以？”半晌，我忍不住问。

闻言，她抬起脸，装作没听懂的样子眨眨眼：“什么？”

“他是好人，但要托付终身……”

“说什么呢？”宋蔚然笑盈盈地打断我。耳中无声并不影响她的声调语气在我脑子里呈现，那尽是愉悦。

“托付什么终身？要托付也是他托付给我，难道你觉得我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这话我能怎么接？

宋蔚然侧过脸静静望了望他们，接着回过头，看着我。

“阿程，你误会他了。不止你，连他自己也误会自己了。他不是喜欢我，他是喜欢我这样的妈妈，你懂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再去看曾玉菡和茉莉在一起玩的样子，我忽然就有了新的体会。

原来他不是靠收买茉莉接近宋蔚然，他是在和茉莉一起过童年呢。

他把茉莉当成自己的玩伴，把宋蔚然当成自己最向往的、别人的妈妈。借着友谊的双桨，偷偷享受一点这个妈妈的温暖。

可怜的小东西，怎么我被抛弃了得不到他们的爱，你承欢膝下也这么寒碜呢。



吃完早饭，简单收拾一些东西，和他们道过别，我便出发。一路顺利，飞机正点，不久后航班就起飞了。

夜里没睡好，旅途近三个小时，我几乎全程在睡梦中。

起初是没有梦的，不知从哪一次气流颠簸半醒开始，我踏入一片熟悉又陌生的迷雾。熟悉，是因为以前经常梦到。陌生，是因为很久没来。

它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好像是在越南呆到第八个月，第一次进行地下拍摄之后。

时间间隔太久，我也刻意遗忘，便早就记不清那是一次怎样的拍摄了。反正不是乱七八糟的、被迫进行的男女交（媾，就是什么刺激眼球和精神的危险游戏。

我完成工作之后昏天暗地地大睡了两天，梦中反反复复走入那片迷雾。它没有入口也没有尽头，我在里面惊惶不已，拼命逃跑。

同样的梦境来过几次之后，它轻车熟路地变成梦魇，从梦里勒着我到梦外。同样，我也很快找回对付这种东西的经验，与其抗争不休。

长达大半年，它总在升级欺骗、压制我的手段，我则不断破解，然后无视。循环往复，互不相让，堪比搏命厮杀。

后来我不再梦到它了，我以为自己胜利了。

但现在它轻易把我裹回迷茫和恐惧中。



我脚下踩着实地，它却暗示我前面必会踩空，也许是沼泽也许是悬崖；如果我原地不走，它又告诉我我会错过重要的东西，会后悔。

它没有形体，没有方位，没有存在的证据。我无从攻击，无法突破，只觉得心慌气喘，胸口仿佛压着巨石。

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后悔的焦急正像某种嗜血的兽类，兴奋至极，粗暴而凶恶地撕扯我的精神，我喘不上气，动不了……我好像要输了。

谁来救救我，我要输了。

我不想输啊。

“向程！向程——”

突然，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热热闹闹的敲锣打鼓，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的声音穿透锣鼓喧天的动静，撞在我耳膜上。

我猛然睁开眼睛，迷雾不见了，我面前是一场丧礼。

不需要辨认我就知道，这是向美芳的丧礼。于是我明白，我还没醒来。

而且比起先前的迷雾，这场丧礼更令我焦虑，我绝不要呆在这里。

迟雪。

我一边大声回应刚才的呼唤，一边想那个声音到底从哪里传来。不会是丧礼附近——时间和空间都不会是。

我要奋力奔跑。

高中物理就告诉过我们，理论上，跑赢了光速就会发生神奇的事情。我要跑赢时间，跑向那个笨蛋小孤儿所在的时空。

不知奔跑了多久，我快筋疲力尽了，再也没有力气思考自己在哪里，呼吸全部被堵上，缺氧的感觉好像在要我的命。

……我失去了意识。

同时，我真正睁开了眼睛。



首先恢复的感觉是冷，继而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整个人就像泡在水里。

飞机正在降落，我看到云层在眼前略过，耳朵里面胀着空气，有些难受。

没有任何力气，一动不想动，脑子也放弃一切思绪，我就这么看着窗外。

整整二十分钟过去，飞机落地完全停稳，才劫后逃生般动手解开安全带。

此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和迟雪谈恋爱，从现在开始，醒着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要把自己交给他——否则梦魇就要追上我了，梦里梦外都会。


54 根本看不腻听不腻

关于死亡有很多传说，例如，人在临死前会看到自己一生中的重要片段如同电影画面那样一一闪过。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今天见到迟雪的情景，一定会收录在我的“临终电影”里。

他是一个人从工作室出来的，没有什么乔装打扮。

仿佛是临时找了辆小货车来开，车大概经常在外跑，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后车厢里还放着些拍摄器材。

他本人在这灰扑扑的车里，像乱石中开出的一朵花。那样格格不入，那样耀眼夺目。以至于我看到他笑着走下来时，产生一丝恍惚。

突然就理解了他粉丝那些浮夸华丽的形容，像是“天神般......”什么的。

现在，这个“天神般”的人向我走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随手放到车后座，然后拉开副驾座的门让我上去。

不同于他那些私人用车，这一辆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货车，窗上没有防窥膜，他对我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正常。

反而是我，心底探出不可示人的痒，想渎神。

“工作室这几天挺忙的，他们在给我做一个小纪录片，人都在外面跑，我只能这样来接你了。”车开出机场，他关了车里的音乐，说道。

有没有音乐对我来说没区别，但对他来说，关掉音乐这个空间就变得安静了。

也许也变得纯粹和私密了。所以他朝我伸出手，有点撒娇地说：“给我牵一牵。”

我把手递过去，放在他手掌中。

我们的手型差不多大，我们也还没有真正在性的事情上将彼此对应进传统男女关系的角色中，我却下意识将手垫了进去。

这种事情很微妙，而且因为自然发生而显得更微妙——迟雪意识到了，被我极大地取悦，回握的力道带着烫意。

我的喉咙不由得有些干哑，费了些功夫才把眼神从互相纠缠摩挲的手上移开，望向前方。

我想我看起来一定像个心猿意马靠念经清心的和尚。

“想去我的工作室吗？”半晌，他问，没等我回答又道，“只有我一个人在。”

“……好。”



我早就发现了，迟雪这个人特别喜欢假公济私。

拍《孤独喜事》的时候，又是拐着顾白出戏，又是拿摄像机侵犯我，还喜欢让工作人员以为他在潜我。

最后一场戏拍完那天，他将我们关在浴室里接吻，这样的事情我保证他恨不得有人八卦传播。

他似乎至今没有结束孩子气的叛逆期，渴望犯禁并且被指责。他迷恋自己身处其间的对抗感。

而如果，我还愿意陪着他对抗，他就会觉得自己所向披靡无所不能，什么都干得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

工作室显然在最近一段时间内都被投入紧张忙碌的工作中，入门显眼处就有一张工作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布满手写标注。

一些我认识或不认识的器材就堆在过道里，也许是临时取用忘了放好，也许是特地放在最方便取用的地方。

会议室的椅子都是乱的，桌上纸笔都没收，一副随时准备开会的架势。白板上钉着好几张纸，各色荧光笔划过上面的字句。

整个工作室，每一处迹象都在写着四个隐形的大字：办公场所。

他就在这个办公场所最严肃的地方，肆无忌惮地兴奋起来。就着不知道多久之前才开过会的长桌，欺身压上来。

“窗……”

“没关系，没有人。”

“太亮了。”我抗议。

他稍作停顿，手摸到会议桌的抽屉翻出一个遥控器，把窗帘下放，房间逐渐陷入暧昧的昏暗中。“可以了吗？”他贴在我耳边问。

我用积极的反应回答了他，将他的呼吸吞进喉咙里。他被我鼓励得很凶，站在桌前钳制着我，几乎令我无法动弹。

他说向程，你害怕吗？我心口起伏，盯着他的眼睛笑了：“我需要害怕什么？”

“我之前说过那些，世俗和危险什么的，还有现在……”额头相抵，太近了，只有呼吸，眼神模糊，“你确定好了吗？真的愿意？”

“你对别人也这么绅士吗？”

“你不一样。”

我不由自主像个陷入矫情的女孩子，忍不住追根究底：“有什么不一样？”

“你不能失去。如果你生气了，走了，我会死。”

“胡说八道。”

“没有……”

“做吧。”我仰起脸，嘴唇贴住他的，“操（我。”

他猛地将我抱起来，换到另一间更加“办公场所”的地方——他的剪辑室。显然，这里是他更满意的地方，因为这是他真正的工作空间。



一直到天黑，果然也没有别的人回工作室。

头脑从狂热中恢复清醒之后，我真是庆幸没有人回来。否则我初次到来，就让这里每个房间都留下犯罪痕迹，被人看了实在很难不羞耻。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社死。

迟雪这个人在这种事情上是没什么羞耻心的我知道，但我还没他那么见多识广，无法对隐私行为暴露泰然处之。

他睡着了，我无法入眠。

准确地说，是不敢入眠。飞机上那噩梦的感觉仍有几缕黏在我的脑皮层上，我正式害怕睡眠。

正好，我可以趁着这个时间把不该有的痕迹清理打扫干净，顺便参观这间工作室。

夜晚慢慢降临，我独自感受属于迟雪的地方。很难说是因为确有其事，还是心理暗示的效果，我的隐忧都消停了，心中异常踏实。

逐一将我们弄乱弄脏的地方恢复原状，再回到剪辑室，迟雪还在他的沙发上熟睡。他的面容看上去又疲惫又满足，眉心微蹙。

我就这么蹲在他跟前看他睡觉，听着他的呼吸，感觉根本看不腻听不腻，好像可以一直这样看到天荒地老。

原来这种初中生喜欢抄在笔记本里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不知这么看了多久，我才后知后觉发现屋里多了第三个人。都怪听不见，我完全不知道别人什么时候进来的，若非脚麻起身，还不知道要被围观多久。

“……你好，我是……”

“向程。”对方露出笑容，准确地说出我的名字，看我的眼神仿佛早已认识。

不，不止是认识，而是熟悉。

事实上，不止是他熟悉我，我也熟悉他——在某种程度和意义上。我还知道自己迟早会直面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这么猝不及防。

我紧张无法自控，声带都在微微发颤：“萧先生。”


55 你是自己想回来，还是受人之托

第一次对血淋淋的暴力取乐场面举起摄像机的时候，我心跳都没有现在这么快。

不应该。我心想，不应该反应那么大，又不是毫无准备。

但心脏不听使唤，它有自己的节奏。

“萧老师！”突然，迟雪醒了。我的衣服下摆被他拽在手里，他起身的动作有些慌忙，半个人挡在我前面。

“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回不来……”

“想回来总有办法的。”萧泰林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面上不动声色，根本看不出来任何态度。

就好像……就好像我是任何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不会在我身上放丝毫多余的关注。方才他叫出我名字的熟稔和仿佛熟悉我的眼神，就跟没存在过一样。

我呆立着，感到难以言表的打击与失落。

“我们会议室里聊吧，资料都在那边……要不要把宣发组叫回来？”迟雪有意遮住我，说到他们的正题上。

他不希望萧泰林注意我，而萧泰林也确实不再注意我，是我在不由自主注意这个半老的男人。

他有好些年没出现在公众面前了，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大银幕形象上。眼前看来，他的模样又陌生又熟悉。

仍有做影帝时的英姿，身形挺拔，早年俊俏的面容到了这个年纪变得周正和蔼。不像陈佐达那么喜欢保养打扮，不是个潮大叔，但是个惹人亲近的帅老头。

尤其是眼睛。

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却不见多少混浊，笑起来还能给人天真感。曾玉菡显然完美继承了这一点。

不等我细看多想，迟雪就和他出去了，甚至没有和我交待什么。过一会儿，手机发来微信消息，让我等等，他很快就能聊完。

我没有回复，在迟雪刚刚睡觉的沙发躺下，眼睛定定望着天花板出神。



迟雪没有让我等太久，不到二十分钟就回来了，我听到脚步声在门口停顿。是默契，他没有立刻进来，我也没有去看他。

一段很轻、很细的缓冲过后，他才走过来。

我们同时若无其事，我装作小憩醒来，他装作不知道我是装的。

“回家吧。”他把一顶帽子盖在我头上，微微低头然后抬眼看我，有种说不出的、乖巧的讨好。

就像小时候背着我做了我不喜欢的事，回来以后心里忐忑，就特别在意我一举一动。他也不会道歉，因为做的都是我不至于怪他的事。

老实说，很多次我不是原谅了他，而是受不了他那种眼睛没有看我，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我的状态。太肉麻了。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喜欢背地里做些我不会喜欢也不至于责怪的事呢？

满肚子话化作一声叹息吐出来：“走吧。”

盛夏天气无常，走出工作室，外面下雨了。

有个年轻姑娘开过来一辆车，把钥匙交给迟雪，满脸歉意地说：“雪哥，你的车澜哥借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城里，他让我先把这台给你用。”

那是辆中低档丰田，我开着还行，迟雪手上还真没见过这个档次的，想必被不问自取的那辆和眼前这台差的也不是一两点，难怪小姑娘抱歉。

迟雪看上去倒是不以为意，打开后座就把我的行李箱塞了进去，回头问那小姑娘：“你怎么回去？住哪儿？顺路带你？”

“不用不用不用！”小姑娘急忙摆手，瞪大眼睛，“我一会儿乘地铁就行，也没多远。”

“那行，雨天注意安全，上楼拿把伞吧。”顿了顿，迟雪拿余光微微瞟了我一眼，然后含糊地叮嘱小姑娘，“别靠近会议室，那边有人在工作。”

上了车，良久无语。雨天让气氛更显压抑，车里闷闷的，我指指车载显示屏，让他开音乐。

“开音乐干嘛，你又……我又不想听。”

“我觉得你无聊，给你找点事情做。”

“……”

迟雪咽了咽喉咙，伸手划拉显示屏挑音乐。划过好多首歌都没点播放，终于放弃了，伸手过来拉我。

发现我没挣脱，既意外，又有了底气，开口解释道：“我没想到萧泰林会过来，也没想过让你们见面的……其实这件事从根本上我就不想推到你面前，但有时候又觉得我没有权力阻止，这是你自己的事。”

“什么叫从根本上？”我面无表情，直视前方，这次是真的只想看前方。

“是指你回来找我，还是让我和阿玉认识？这算根本了吗？还是说，你有一个故事要讲给我听？”

我转头过头看着他：“你到底为什么回来？是自己要回头找家，还是受人之托来找人？”

闻言，他握着我的手骤然一抖，继而用力，像是怕我要甩开他似的，同时加快了车速。

“回家告诉你，我保证什么都说。”



“我早应该告诉你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始。你记得吗，我说过的，只要你问我什么都会说，但你一直没有问。你既不问我，也不问曾玉菡。”

迟雪在我面前垂着头。我坐在他客厅的沙发上，他搬了一张圆凳堵在沙发与桌子之间。这样，如果我想起身走开，他能立刻拦阻去路。

但我没有这么想。

现在我累得很，身心俱疲，根本没有心情玩什么一言不合转身就走的戏码。我是来和他过一段好日子的，不是来和他为别人闹别扭的。

可是在这里遇到萧泰林确实让我太意外，太冲击，感觉计划和心情被打乱，所以不怎么愉快。

这些我应该如实告诉他，今晚就能好好睡觉了。

然而好好的话涌到嘴边，却变成刻薄诘问：“迟雪，你是怎么做到睡了弟弟睡哥哥的？我看萧泰林这样还对你好得很，你好手段啊。”

我口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愠怒，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话出口，自己心底先重重一揪，在幽暗深处火辣辣地疼起来。

他听罢，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不自觉朝我靠近。挪了半寸，又怕我不悦，不尴不尬地打住。

他尽可能冷静，强迫自己直视我的眼睛：“不是的，我知道整个过程怎么看我的动机行为都不纯，你之前责难得也对，我的确不单单是自己想回来找你，我受人之托了。”

他开始讲我要听的故事。

论起来，他认识萧泰林比认识曾玉菡还早。

他十七岁到北京，参加谢敬导演的武侠系列电影演员遴选，以不错的武术功底和出众的容貌气质得到入行机会，后来便在圈中认识了萧泰林。

谢敬与萧泰林是老朋友，早年一起做电影艺术，后来也有生意往来。迟雪是谢敬最得意的千里马之一，自然没少提携。

因此，迟雪也是被萧泰林重点栽培过的。直到他在曾玉菡的学校拍戏，被曾玉菡看上。

这当中又是另一段拉扯了。

起初，迟雪只觉得这个缠人的小子长得像我，一来二去就随了他。两人处久以后渐渐深入了解，他得以窥到萧家一众乱七八糟的秘辛。

其中就包括萧泰林二十七年前为一个情人，企图抛妻弃子的故事。

其间恩怨纠葛网上有流传版本，我也见过，但实际怎样可能除了当事人本身，谁也不清楚。

总之从结果看，孩子是抛弃掉了，传闻妻子伤心过度几欲自杀，渣男私奔在外又遇坎坷，情人身亡，他再度回到妻子身旁，极尽讨好。

两年后，有了第二个孩子，婚姻总算保全。

“……我发现你就是被他抛弃的那个孩子的时候，绝没有想过要帮他找回你，我只想报复他，为你出一口你都不知道的恶气。但那总归不是我的权利，如果真的要报复他，也只能是你本人来。”

“但你还是帮了。”

“是。”他重重点了一下头，仰头注视我，“因为我觉得这是你的故事，我只是偶然有机会碰到了，应该把它交给你。你问我为什么回来，这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


56 你垮了，阿雪也跟着垮

为了把“我的故事”交还给我，为了让我自己选择是大团圆还是报复。这听起来像十二岁看日本热血动漫时会说的话。

可怜的迟雪，你是再也没长大过吗？

听完故事，我本还有许多问题想问清楚，关于萧泰林，关于曾玉菡，关于你曾经说如果不是我，你还可以和那小家伙处下去……

没想到吧，不管你这话是逗我玩儿还是认真的，我都记得很清楚，还变得很介意。你想从我这里要爱情，我挖出来了。

正因为挖出来了，所以我开始疯狂介意方方面面边边角角蛛丝马迹。

退回到一个月前我都不会在乎你可能认真喜欢过别人，不会计较你是带着几份理由回来的。

可现在我控制不了自己，无法忍受你竟然不是纯粹为了得到我而回来。

你怎么可以包藏这么多，这么多，这么多……没用的心思？

你应该把所有用心都花在爱我上啊！

本想问的关于故事的种种问题，被这些沸腾的想法熔化了。它们又滚烫又蛮横，冲垮了理智思路。

我只觉得头脑里闹哄哄的，心头痛得发麻。面对迟雪的注视，我担心自己随时会崩溃，然后冷淡和冷静像面具一样掉落摔碎。

在这些成为现实之前，我错开视线，逃避迟雪的目光，发呆似的盯着他的电视柜看。

他不敢打扰我，我们就这样安静了一阵。

接着，他尝试安抚我，用一种几乎能完全笼罩我的方式把我慢慢抱住。

不久之前我们才淋漓尽致地做过爱，彼此身上残存对方的味道。现在紧贴相拥，呼吸纠缠便将身体其他感受唤醒。

在腰和臀的酸痛感变得明显的同时，我可耻地想起欢愉与快感，吞咽之间喉咙干涩，本就发热的头脑更往发疯奔去了。

我回抱他，尽可能贴近他，让胸膛紧靠，心跳重贴，主动咬了他的耳朵。

“告诉你，我根本不在意他们，我的家人只有你和向美芳。我不认亲，也不报复，我要和他们做陌生人。你也要。”

闻言，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侧头想确认我是在用情绪放狠话，还是认真的。

我没给他机会，搂紧他的脖子含住他耳垂，用我曾经拍摄过的玩法挑（弄。然后，我被顶住了，圆凳子被迟雪丢弃一旁。

我记得有人——是宋蔚然还是微博私信里那个女孩儿，说过，成年情人的世界里，一睡解千结。

我自然当玩笑段子听。

没想到，倒也不是完全是段子。

当身体深处被碾得发软而身躯紧绷如弦的时候，我满怀失智的爱意，觉得迟雪值得被原谅一切。

哪怕他不够纯粹，哪怕他有所欺瞒。



我以为北方是没有连绵阴雨的，没想到接下来北京都没有晴过。总是暗沉沉一片，有时候是真的阴天，有时候据说是霾天。

迟雪减少了工作时间，每天选一两个地方带我去玩。我们再也没有提过萧泰林的事，他也没再出现过。

不出去玩的时候，我们就在工作室。

现在迟雪的工作室和电影制作公司那边都在主抓《孤独喜事》的剪辑，已经出了两三版，请人阅过片，但还不满意。

在工作室呆三天，我见了一堆以往在电视和手机里才能看到的人，对迟雪的圈内人缘大感吃惊。

私下相处多了，我见总见着他长不大可怜虫的样子，便杞人忧天地担心他性格有缺陷，出门难相处，差点忘记他还有个完美的外化人格。

这个人格可以彬彬有礼，可以长袖善舞，可以咄咄逼人，可以循循善诱……是个十足优秀的领导者和统筹者。

倘若向美芳还在，看到他这个样子，一定会很欣慰的。如果可以，我好想去梦里见见她，告诉她这一切。

胡思乱想间，一个身影立在我面前，有些挡住我的视线。我不得不将目光撤回来，落在眼前人脸上。

是迟雪的经纪人，楚文锦。

她手握一杯咖啡递过来，嘴角漾着一抹淡笑，看上去十分可亲。

“身体好点儿了吗？”她指指耳朵，慢慢吐字，眼神温柔地打量我，让人感到被关爱，“你瘦了，好像睡得也不太好？”

她明明温柔似水，眼光却犀利得让我有些退却。

这几天我已经尽力在睡觉了，小心控制着睡眠深度，保持能够休息又不陷入梦境的状态，连身边的迟雪也不知道我没能真正好好睡觉。

“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见我没回答，她又问道。

发呆没礼貌。我点点头：“可能有点吧，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点多，还有太忙了——他太忙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补后面这句，话出口才惊觉这好像在倾诉。一种常常发生在亲密朋友之间的倾诉。

意识到这点，我有点羞赧，以笑遮掩。

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抽回了我手里的咖啡：“那你就不能喝这个了。你有看心理医生吗？你来北京这么多天，有没有跟医生打招呼，带药了吗？”

“……没有，没开药。我用别的方式。”

“别的？”

“催眠。”

“啊！”她做了个口型，伴着一口后吸凉气的反应，眼神十分意外。

但很快她就将这惊讶敛起，仍旧笑意盈盈，温煦如春。

“那我建议你和你的医生保持联系，你不能总不好好睡觉，身体会垮的。你垮了，阿雪也跟着垮，我可麻烦。”她回头瞥向迟雪，意有所指。

言尽于此，她摆摆手作别，踩着不舒服但看起来非常优雅的步伐走了。

工作室里有她在，每个人都显得兢兢业业，连迟雪都笑得很乖。

待她离开好一会儿，我想起来了——她的气质像吴怱。表达和表现都是温柔亲切的，眼力则如同手术刀，没有这把手术刀拨不开的迷障。

此时我还不知道，她非但眼力过人，行动力更惊人。



转天午后，迟雪又是排不出私人时间的一天。他的个人纪录片正在拍摄中，这天为他安排了一段外景取材，需要他出镜。

按照往常，我就跟去了。

不料这次被楚文锦拦下，她脸上挂着三分嗔怪，冲迟雪道：“你怎么就想着自己，向程没有自己的事吗？”

说罢，扭头看向我，表情略带抱歉：“吴医生马上就到了，我给你腾一个房间，一会儿你就在这边做一次治疗。”

我反复回想她每一个口型，才确信自己没读错。

又见她说：“不好意思，是我自作主张。我太想赶紧给你治好了，毕竟我们阿雪心系着你呢……至少，你一会儿能睡个好觉，这挺好的不是吗？”

她轻描淡写两句话，不但把我小心隐瞒的困窘都抖给了迟雪，还精准无误地号准了我的脉——我的确太想正常睡一觉。

无力拒绝，我颔首接受了安排。


57 怕被厌恶

迟雪人已经在门外，听了楚文锦的话整个人都有点懵。用惊讶的眼神看我，想追问些什么又不合时宜。

终究没开口，先去拍摄了。

等候不多久，楚文锦接了个电话，便遣人下楼真接回了吴怱。

他一身轻便，只背着个旅行双肩包，不像来出诊的，像来玩的。然而背包打开，里面却放着一套白大褂。

他必须披上职业装才把自己塞进医生的角色去，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强迫症。

“我昨儿一看他，就知道他几天没真正睡觉了，这太危险了。随便在这边给他找别的医生也不好，只能让小白找到你，麻烦你跑这一趟。”

楚文锦一面给吴怱又端茶又送咖啡，一面解释。

起先我以为她是为了叫人不远千里来出诊赔歉意，见她倒完水就静静立在吴怱身旁，才意识到他们至少是认识的。

果然，吴怱的态度颇为暧昧：“跟我说什么麻烦，我什么时候不是让你随叫随到。”

楚文锦脸上挂着笑，看不出对这话有什么反应，转而对我也做了一番解释。

“昨天听说你做催眠的时候，我就想到吴医生了。我以前带过一个艺人，病得挺厉害的，严重起来也做催眠治疗，当时就找的吴医生，没想到你也是。想着都认识，我就请他来了。”

说罢，又对吴怱道：“交给你了。”

吴怱深深地看着她，少顷，点点头。楚文锦出去了，他一直目送到看不见。

看起来当中像有一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故事。世界真小。最近我反复生此感慨。



“先聊聊吧，你最近怎么样？”

坐下来，吴怱稍稍调暗了百叶窗，室内的光线变得不那么明朗，进入一种使人感到安全的氛围中——理论上是这样的。

但我熟悉这些方法和流程，它们对我非但不起作用，还使我本能警惕。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就是……怎么说，可以称之为治疗，也可以算作精神入侵。

我个人更认同后一个说法。

上一次我是主动去找医生，做好了准备且反复给自己足够的暗示，一心想着“治疗”。而眼前不一样，所以我的本能反应更活跃。

这没有逃过吴怱的眼睛。

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用他那种温和而广阔的姿态，试图使我放松和信任。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放下防备，这里是迟雪的工作室，是自己的地盘，是安全的空间。忘记黑暗的地下城，忘记肮脏的陷阱和伤害……

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看向吴怱，坚定道：“不聊了，开始吧。”

“做好准备了？”他有些意外，继而调整节奏，给我进行事先声明。

“上次你的反应很好，这次我打算让你保留一部分清醒意识，你可能会在回溯记忆的时候感到痛苦抗拒，但你可以选择继续或者中断。”

在做“摄影师”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行里的心理医生和催眠师都不是正经路数，程序和操作偏离“正规”，各有各的邪。

因为我们的目的是控制被拍摄者，而非治疗他们的精神创伤。

现在我看吴怱这个正规医生跟他们也差不多，扮着白衣天使，实则比手里任何病人都疯狂。我清晰地感受到，比起治疗我，他更想研究我。

但不管怎么样，他不会比当年在地下城的我更坏，我不怕。

“都可以，你来定。”我展开双臂，表现出放松配合的姿态。

他默然片刻，看似随意地拿过先前楚文锦给他送的咖啡，笑了笑：“好，那我们随时开始。”



事实上，早就已经开始了——我是从发现能听到他的声音起意识到这点的。

我低估了他，还在观察判断他的举动与目的，殊不知，当时就已然进入他的场所。

“怎么样？以为咖啡杯和勺子是我的道具吗？”顺着我的目光，他微笑着问。

从我的眼神里得到肯定答案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戒备心太强了，我怎么能让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道具是什么？被你发现，我就没有成功的可能了。”

他每个字都很坦诚，也坦荡。我能感受到，此刻，在他营造的幻境里，他把我当做某种对手而非一个病人。

“聊聊吧，”我看着他，“你上次从我嘴里问了什么？真的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美好的记忆怎么能治好你，当然是糟糕的。”

“哪一段？”

“你手最黑的那一段。”

闻言，我心头惊跳，蓦地感觉脚下虚浮如悬空，这个房间恍然间好像震动一下——是这个幻境在震动。

还好，它又稳住了。

“你这样说话不怕刺激到我吗？我会吓醒的，下次对你更警惕。”

他不以为意，自信地笑：“那不就更有挑战性？”

我不语，脑海中逐渐浮现上一次“睡着后”被入侵的精神和记忆。

那次是全催眠，时间短，但人任他摆布。这位吴医生确实非同凡响，三言两语就抓住我最为逃避的片段，狠狠追问。

过后，才引导我回溯一段无关紧要的少年往事。那确实是美好的，有小小的迟雪，有健康的向美芳，家还是家。

即便此刻是在另一个幻境中想起它，我都不由自主漾开笑。

“说出来吧——这次你是有清醒意识的，把你害怕的事情说出来，给自己听到，醒来以后你才能开始面对。”

吴怱凑近我，用勺子搅动杯中咖啡。

我按住他的手，有些生气：“不要给我做梦中梦。”

“好。”他放弃催眠的举动，让我别紧张，又退回去，慢条斯理地把咖啡喝了。待我平静，再次温和地循循善诱。

“试一试吧，不用做任何权衡，我们只做简单的是非题。我问，你回答，可以吗？”

我顿了顿：“……可以。”

“你当时是理智状态吗？”

“是。”

“你觉得那个人该死吗？”

“该死。”

“你想过他也是受害者吗？”

“想过。”

“你同情他吗？”

“同情。”

“如果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还会那样做吗？”

“……会。”

“像你们的雇主一样做？”

“是的。”

“因为你觉得那样能让他最痛苦？”

“对。”

“你杀了他。”

“我杀了他。”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你现在害怕吗？”

“害怕。”

“怕被追查到？”

“不是。”

“怕……”

“怕被厌恶。”

“谁？”

“……”

突然间，震动感又来了。

这次震动的幅度比之前大得多，不止这个房间，简直是整栋楼都像在晃动，像要塌了。

吴怱用勺子敲着咖啡杯，但毫无作用。他也知道无力回天，旋即放弃，抬起手，拇指和食指交叠，打了个响指。

我醒了。


58 你看你一来，奇迹都出现了

浑身都是麻的，冷汗沁衫，耳内像飞机落地时那样胀满空气，嗡嗡耳鸣。心跳和脉搏快得不可思议，手掌盖在心口，惊疑自己会猝死。

吴怱在背后为我按摩，聊作安抚。

有一阵子我的听力异常敏锐，不但感觉屋内落针可闻，连外面接待室、隔了几个房间外的茶水间有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世界在我耳中仿佛被拆除一切屏障，空气专为我服务，将所有声响清晰无误地送到我耳朵里。

慢慢的，慢慢的，过了好久，听力退回到正常水平，世界的屏障与杂音又回来了。我低着头感受重新拥有听觉的状态，一言不发。

待我身体反应平静下来，吴怱给我倒了杯水，拉张椅子坐在对面。

这次治疗还没结束。我接过杯子，迟缓地抬起脸与他相视。

“你还好吧？”他的声音比幻境里面听起来要年长一些，但更给人踏实感，真是一把天生的心理医生料子。

“不算好。”我握着杯子，体感双手在不听使唤地发抖。低头一看，又是正常的。

我把这个分裂的感受告诉他，他转身从自己背来的包里拿出一个工具包。先是听我的心跳，然后检查眼珠，还把了脉。

“没什么，就是吓到了。”他坐回去，“刚才的都记得吗？”

我定定看着他：“你说呢？”

他对我的眼神无动于衷，一副因为见多识广而泰然淡定的样子：“记得就好。你之前的身体症状本质上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代表深刻的逃避。只要你自己不逃了，身体自然会渐渐放松，听力功能就会恢复正常。”

我不语，只默默盯着他。

“怎么了？没看懂？那我再说一遍，你这个……”

“看懂了。”我否认打断，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的恢复程度。事实上，我还不打算告诉任何人。“我有点累了，今天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当然可以。”他拍拍我的肩头，“好好休息吧，需不需要我给你催个深度睡眠？”

“不用。”

“安眠药呢？”

“也不用。”

“挺好，靠自己。”他玩笑道，把医疗工具包和白大褂都装进旅行包里，离开了。



我睡了一觉，睡得不错。主要是因为太累了，躺在剪辑室的沙发上如同脱力，眼睛一闭就溺水一般沉入睡眠。

沉得很深，连梦也潜不到的地步，很难说是睡着还是昏迷。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鼻腔中吸入一股熟悉的香味。我对气味不算敏感，但这一种印象格外深刻。

它是四月重逢迟雪那天，他身上的香水味，来自我身上盖的一条毯子。

剪辑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幽光照亮墙壁。迟雪坐在电脑后面，头上戴着耳机投入在他的作品中。

他还保持着白天出去拍摄的妆容和部分着装，在造型加持下，他本就精致的面孔更加立体深邃。电脑像在给他打光，把他衬得像暗夜里的……某种危险角色。

如果手上有相机，我一定能给他拍出一组任何时尚杂志都做出不来的照片。

那些杂志和摄影师不懂他，他们对他的挖掘千篇一律。我不同，他是我的一部分，我知道他最隐秘的样子，拥有最特殊和本真的他。

我只需要照实拍，就胜过一切设计。

良久，像是感知到我的目光，他忽然抬头望过来。见我醒了，唇边漾开笑意，摘下耳机绕过巨大的工作台走过来。

“睡饱了吗？”

“还行。”

“可以亲你吗？”

“……”

“那就是可以。”

他倾身压过来，破开我的表情和嘴唇，气息和香水味笼罩我，密不透风。我自己赧于久睡初醒的口腔状态，他却毫不介意，将我搅得天旋地转。

催眠醒来都没这么晕。

他越来越凶，后来干脆直接挤上沙发来，双腿和双臂围在我身侧，把我像个小孩一样去圈起来。换气的间隙，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好像要哭。

好端端的，他满眼委屈，又似责怨。

我笑了，支身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他的：“哥哥错了，别生气。”

“你睡不好怎么都不告诉我？”他突然收起腿，把我扒拉开，硬是划出一角空余坐在那里，表情很愤懑，等着我哄。

“你太忙了，我不想你操心这种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知不知道，长期不睡觉会死人的？”

“我没有不睡觉，只是没睡好。”

他听了，瞥我一眼，不搭腔。

他脸上的妆容是标准的时尚大片妆，鼻子化得挺而高。现在从我的角度看起来，这高挺的鼻梁把他刻画得格外不近人情。

我有些无奈，起身凑过去倚靠他，低声哀求：“我们不要在这些问题上浪费精力了好不好？我最近好累啊，但这是我的历史遗留问题，一些精神上的老毛病，我都很熟了，真没什么大不了的，等这阵子过去了就会好转。”

他有些动容，侧身揽住我。

“吴医生说，你病灶挺深的，是不是和在东南亚的工作有关？”

他说“工作”两个字太过顺口，以至于都有点不自然起来——他一定想过很多次和我提到些的时候该用什么措辞，才这么熟练。

可我依然有所隐瞒。

“是啊，那种工作给谁干都会留下心理阴影的。”我将自己从他的怀抱和臂弯中摘出来，坐正身体，“几点了，你吃饭了吗？”

“没有，等你呢。”

“那去吃吧……还是你要继续工作？”

“工作哪有做完的时候，不着急，明天陈老师那边会过来帮忙，到时候进度就快了。这版完成之后让谢导过目，没什么问题就算差不多了。幸好，这种片子特效需求少，整个进度算快的。”

他嘴上轻描淡写，实际上电影制作应该已经大有进展。越是值得兴奋的事，他越不敢放肆喜悦。这性格，怪可怜的。

但也好，这意味着当有重大打击降临的时候，他也能绷得住，扛得稳。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对上我的目光，他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三言两语过去，刚才闹的别扭就消散了。工作进展让他高兴，在我面前，他的情绪很轻易便变得简单纯粹，又亲密地贴过来。

我胃里蓦地卷起一股暖流，沁入五脏六腑，不一会儿，浑身神经和细胞都像在诉说眷恋，诉说想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愿望。

“不干嘛，回家吧，给你做顿好的庆祝一下。”我推开他，掀开毯子下地。

他紧跟出来，半嘲笑半撒娇：“你说大话吧，到底谁给谁做顿好的？你会吗？之前在宋蔚然家，可都是我做的！”

“那你教我，我现学现做。”

“教你做饭有什么意思，教点儿别的吧，一样能吃饱的……”

“你的粉丝知道你一天不开黄腔能憋死吗？”

“我的粉丝又不会让我发情。”

我无语。走出大门，抬头远眺夜空，竟然隐隐看见发光的星点。

“迟雪，你看那是星星吗？”

“北京的天空怎么可能……好像真的是啊！白天还在下雨呢，晚上居然看得到星星！阿程，你看你一来，奇迹都出现了！”

是吗？

但愿能承你吉言。


59 你就是我的一部分（上）

彩云易散，琉璃易碎，好日子过得总太快。

连头搭尾，我在迟雪身边呆了半个月，过得心满意足。吴怱后来又给我做过两次治疗，使我的抗拒感和自我厌恶感都大为降低。

有那么几次我差一点就对迟雪和盘托出了，但或许是命运有所指示，每一次都被外因打断，每一次打断都给迟雪带来好消息。

最好的一个消息，是《孤独喜事》获得了上映许可。[1]

鉴于这部电影的题材和近期的文化管控，加上圈子恶性竞争搞出来的负面营销，大家本来对上映已经几乎不抱希望，眼前结果真的是意外惊喜。

我在旁边听楚文锦和迟雪谈论，得知这是迟雪结善缘的结果。

他前些年帮助过的一个小演员景辰，现在已经是当红流量。其人擅长攀附，非但有财力雄厚的商业巨擘可傍身，还广结上层权势人物。

后者当中，就有文化方面的大人。

景辰不知费了什么功夫，让那位大人完整阅了片，电影因此得到一条宝贵活路。

“才短短两年，他已经爬得这么高，远远看着真让人有点担心。”楚文锦为之感慨。

听着这话，我脑中构建起一个画面。

一座陡峭高山上，一个小小的人在奋力攀爬。山下的人，无论是亲朋好友还是过路人，都只能看着。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是一个人在疯，万一真摔死了还有段上锦给他陪葬呢。”

迟雪露出一种事不关己的笑，却又并不显得漠不关心。非要说的话，他的态度中带着点难以描述的羡慕。

楚文锦歪着头，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之后余光朝我瞥来，幽幽开口道：“那你呢，是打定主意和萧老师那边断合作了？”

迟雪垂眸，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他口气冷淡：“这么多年了，他看着我膈应，我在他手里也战战兢兢，没意思，我累了。”

楚文锦闻言叹了口气，比刚才谈论别人更忧心忡忡，有些临别忠告的意味。

“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陆家兄弟和段上锦他们更疯狂，尤其是姓段的，与他们同谋，来日你必然会被连累。”

“我在这个圈子呆不呆得到你说的那个来日还不清楚呢，说不定啊，”迟雪抬起脸，望着窗外的方向，表情神往而惬意，“说不定这部电影功德圆满之后我就退出这个行当了。”

楚文锦听罢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再言语。

这天楚文锦要为《孤独喜事》的点映事宜出个长差，离开工作室比往常早，迟雪与她在工作室门口拥抱送别。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想到宋蔚然。

我和迟雪应该都不算是天生同性恋，然而人生走近而立之年定下来的人竟是彼此。如果足够忠诚，我们往后的生命中就不会再有关系亲密的女性了。

在我心里，宋蔚然就是最近的。是挚友，如亲姐。在迟雪心里，同样位置的人应该是楚文锦。



不久后，我们也离开工作室。

自从上次看到星星，迟雪就总渴望再次看到北京夜空中的星。工作室和他的房子距离不算远，脚程四十来分钟，他很愿意徒步这四十分钟。

他只戴了帽子和一幅黑框眼镜，我们漫步在入夜的街道上。周围人行色匆匆，倒也没谁有功夫注意身边是不是有一个眼熟的名人。

我突然想起来，迟雪很少上综艺节目，所以尽管名气不小，但曝光率实际上不高。

我刚回阳城那年，各种真人综艺热热闹闹如火如荼，网上还有人列出过一个“至今没上过真人秀的一线明星”名单，迟雪被列在头一个。

那时候他真是红，我去图书批发市场转一圈，十家卖盗版写真集的八家里主要卖他。

一些尚未有版权意识的小孩子看到他就要发疯，二话不说便能掏出好几天的零花钱，把粗制滥造的册子买回家。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出来。

迟雪闻声转过头看我：“你笑什么？”

我把脑子里想起来的事告诉他，他听了，也笑起来。

笑罢，表情故作无奈，摊手道：“其实他们误会我了，我没有那么清高，我也想赚综艺的钱，但我不是不够聪明吗，一心无法二用，演戏已经费尽我的脑力了，那些综艺要求表现的人设又比演戏更费脑，我不行。”

是这样吗。我没说话，用怀疑的眼神看他。

这件事宋蔚然不是没和我讨论过，宋蔚然的看法和网友差不多，就是多一条，觉得他本质不喜欢站在人前被围观。

他小时候，确实是这样的。

“你记得吧，我小时候读书就不行，成绩怎么赶都赶不上。我走的时候你还骂我不学无术走歪路……你也知道，娱乐圈的人都很精明的，我这样的只配老实做事，少搞事。”

“……”

老实做事，少搞事。这我可一点都没看出来。

见我一副无语的样子，他笑得很开心，好像把我逗瘪了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情。不过确实，现在是最为轻松愉快的氛围。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渐渐聊起别的话题。他又把《孤独喜事》的上映许可归为奇迹，功劳记在我身上，指着天空无中生有说“看，有星星”。

天上没有啊，天上只有一片迷迷蒙蒙的黑。

他又指指自己的左胸，发表简直值得挂到晚上让人群嘲的油腻言论：“我心里有啊。”

我原以为，这种话只会让人听得一阵鸡皮疙瘩想抬腿将人踹开。

不料他笑眼弯弯望过来，眼波清澈，眼神专注而直白，竟让我心头颤抖，想躲藏。

我再一次没搭腔，他也不再说话。

长街无尽，喧闹有时，我们踩着一段一段的细碎的灯光往前走去。后来迟雪轻轻哼起了歌，仍是他自己写的那种。

夜因此充满安全的感觉，地上树影也格外可爱。我不禁挨近了他，挽住他的手臂，悄悄问他。

“你真的打算退出这一行吗？为了我吗？”

我们正走到一处立交桥底，身侧是一面长满爬山虎的墙壁，往前过一个马路就是一处闹市。

他停下脚步，面对我。

“向程，不然你别回阳城了吧。只要你愿意，萧泰林会有办法把你严严实实藏起来，展云鹏也不会出卖你……”

这话像一股电流，我听得一个激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却，不让他碰到我。

“你知道了？”

他的手落在半空，唉声道：“你自己跟吴医生说不用对我保密的，不是吗？”

“……是。”

“我等了很久，你不说，所以我只能去问了。”他露出一丝苦笑，笑得无奈。

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无奈了，看着我，表情有些伤心。

“阿程，你总是对我信任太少，小时候担心我一去不回，现在担心我不接受你。我怎么会不接受你呢？你就是我的一部分啊。”



[1]现实中这种题材还是很难上映哈，小说里就对人物好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

要出个门，晚上回来再更一更。


60 你就是我的一部分（下）

在我的设想中，迟雪当然迟早会知道的，我也会就此对他道歉。

但不是在这么平常的情况下。

我以为——我的想象多少有点被文艺作品带跑，戏剧性过于浓重——我的暴露会更加惨烈，更具冲击力。

或是警方找上门，或是向荣来要挟。

这样细究起来，我对迟雪的愧歉之意又沉重了几分。因为我竟然宁可将暗示给向荣，都不愿意撕开面具给他看。

结果，向荣那边不知是太草包还是真被吓退，至今还没有拿着我亲手递上的软肋来再行谈判。

我原还想着他要是有能力查明“荆棘鸟”这一身份，我也算把自己晾晒太阳底下。是将接受制裁还是怎样，都随命。

眼下看，这一打算似乎要落空。

那么命运的另一条路，展云鹏，终归是会将我送到审判席上的吧？

白助理一直在阳城密切关注案件进度，我深知这个案子意在顺藤摸瓜，拔萝卜带泥，希图将什么组织连根拔起。

我当然已经和那个“什么组织”没有关系，但曾经的罪恶仍需审判。

自打接受展云鹏的主动施援，答应去假日酒店与他见面起，我就在心中为这一天做准备了。甚至，我主动盼等着它。

就像小时候放了学必须先完成作业再玩乐，我也希望尽快受那必受的制裁。哪怕内心在恐惧，恐惧又催我去逃避。

前者是我精神思想上的价值选择，后者是人性懦弱本能。

回首这段日子，我自认已经极尽所能地在平衡二者之间的博弈。

我希望，我能……怎么说，能更壮烈地去面对这一天，好使自己的卑劣看起来淡弱无痕，好使迟雪可能对我产生的厌恶被其他感情冲没。

而此刻，一切那些想象中的壮烈的戏剧性装点都没有，我无法借以粉饰自己的丑陋面貌，就这么干巴的、赤裸的摊开在迟雪面前。

他还这么轻描淡写，满脸受伤委屈——他这是在伪饰吗？是在用儿女情长的酸楚掩盖真正伤人的厌恶与嫌弃吗？

没有人会不厌恶一个虐杀者吧。

看看我的双手，它曾经用阴毒的方式缓缓将一条生命杀死，然后逍遥法外假装良民活在普通安逸的静好世界里啊！



“我明天就回去。”僵持良久，我开口回应迟雪的话。

这一开口才发现，我已经浑身都麻了。又冷又麻，连嘴角都好像发冷变硬的馒头，扯动起来异常艰辛。

七月盛夏，我如堕冰窟。

不敢多看迟雪的眼睛和表情，我说完话就一脚跨出立交桥投下的阴影，带着一种自裁般的心情走入灯光中。

迟雪紧忙跟上来，长臂一展将我揽在怀中。比起刚才不敢落手碰我的样子，他现在仿佛走了另一个极端，就要紧紧攥住我。

我挣扎不开，只好僵着被他钳制把控。他一言不发，脸颊皮肉之下后牙槽紧咬，生气了。

极好的夜色漫步时光，就这样被弄得破碎可怜，很是糟糕。

后面的路途中谁也没有再说话，我们就这样以一个看起来亲密，实则极不舒服的姿态回到他的房子。

进了门又锁了门，他才肯放开我。

“你敢明天就走，我就让你再也见不到我。”他绷着脸说威胁的话，言罢，又似乎不满意这话的威慑力度。

目光如钩嵌入我的皮肉中，双手扶上我的腰身然后蓦然掐紧，抬起膝盖逼开我腿根，恨恨地换了一句。

“我干脆草（死你算了，万一以后真有人来向我要人，我就把灵牌给人看。”他顿了顿，“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自己也不能。”



我到底没能隔天逃走，幸好也没被草（死。

相反，那天晚上迟雪做得比任何一次都温柔，颠簸的力度好像波浪规律的船，我竟然在他的进出中睡着了，一夜无梦。

早晨醒来，我身体干净，精神清爽。

头一次，我的脑皮层中没有留下一丝梦魇的气息，遍寻不到那黏稠可怖的惧意。

我迫不及待找来吴怱为我做精神状态测评。他随身携带仪器不够用，迟雪便联系了可靠的私人心理诊所，借用设备。

血液，心电图，脑电波图，结果都趋于正常水平，我的平静获得了科学的认可和证明。

以往我根本不在乎这些，现在却能从中获得健康的信心。

在东南亚的时候，我为求一丝寄托与宁静会去相信玄学，听大师指点。如今科学取而代之，成为支持我信心的信仰。

“怎么样，舒坦了吗？”迟雪抱臂靠着诊室门框，听吴怱将图纸上的结果讲解完，对我问道。

我的心情宛如新生，既敞阔又有一丝羞怯，只对他笑笑。然后叠好图纸装入袋中，对吴怱和诊所主人道谢。

“你这儿也好转了吧？”吴怱指指耳朵，探究的眼神略带深意。

我盯着他张合的嘴唇，一如既往做出辨认口型的样子，最终默然未答。

他静静看我片刻，也没再追问，只朝迟雪挥挥手道别。

一直到上了车，我还紧紧捏着那个病历袋，它对我的精神和心态竟然有那么不可思议的正面支持作用。

非常奇妙，承受精神和生理痛苦的时候我都没有觉得自己身上有病，一堆证明病情好转的图纸反而使我清晰体会到病的存在。

“你想回家休息吗？”迟雪征询道，打开了车内音乐。

“都可以。”我将注意力从手里的病例袋抽出来，有些不舍地放下它，“你今天不安排工作了吗？”

“有安排，但算不上工作。我要去见两个朋友，你应该认识的，景辰和陆澜，都挺红。”

说着话，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搜索找号码，拉出“景辰”拨通，同时问我。

“你要一起去吗？他们帮了我大忙，我得见面谢谢他们，再谈谈别的。”

别的。

我想起他和楚文锦关于他未来去向的对话，歪头考虑是否应该见见这个未来的事业伙伴——应该不止是迟雪一个人的伙伴。

从火灾那天开始，我就在忍受无法在迟雪的领域给予他帮助的无力感，五脏之中有一股冲动在涌动。如今它业已成型。

是的，不需要迟雪再开口邀请，我现在主动想要踏入他的行业，与他并肩——在我拥有自由身的每一天。

“喂，向迟雪？”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很不客气的声音，对迟雪道的是一个令我意外的称呼。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别的人会管他叫向迟雪。

这个人看起来颇让迟雪头疼，他的神色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三分，叹出一口无可奈何的气，却又不像真的讨厌那人。

只听他哄小孩儿似的对对方循循善诱：“亲爱的小锦，把手机还给景辰，好不好？”

……太嗲了。

纵使与我求欢他也不会这么嗲，这真是我没见过的迟雪。那边的人，到底得是个什么人物？

作者有话说：

哟西，第二卷结束啦（别问我什么时候分了卷哈哈哈，明天开始就是最后一卷！




61 我不知道的故事（上）

没多久，我就见到了这位令人头疼的神秘人物。

迟雪约见的是两位朋友，到目的地，迎接我们的却有三人。景辰和陆澜都是当红明星，我自然认识脸。

剩下那一位不是明星，胜似明星。

虽然不像迟雪他们这样在娱乐圈见多识广，但我自认也算见过不少美人。然而看到那位的瞬间，我还是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倘若面前是黑暗无边的虚空宇宙，他就是骤然出现的星云，浓墨重彩，诡谲妖异。

他有完美的五官，每一样细拆出来看都无可挑剔的那种完美。

通常，完美的细节组合在一起反而得到略显乏味的整体，他却不。

因为他漂亮的眼睛毫不善良，眼神像某种凶猛飞禽，随时可能会来侵略你。

美丽至极，不友善，危险，这一切形成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没有人第一眼看到他不着迷，如果他是鸷鹰，你会甘愿让他拿利爪掏走心脏。

“向迟雪，这位是你的什么人？”

他最后一个从座位起身，我才发现他身材也美得惊人。高大，又同时兼备纤细的美感。

这若是锻炼所得，不知道得控制得多精准，多严苛，多自律。要是天生……恐怕亿万人里也挑不出第二个。

“你长得很像萧家那小子，”他走到我面前，颔首用一种堪称注视的眼神看着我，笑嘻嘻地说对迟雪说，“这不会是那小子失散多年的哥哥吧？”

“……”

迟雪握住我的手腕将我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上前隔开我和那人，口气无奈却保持温软。

“小锦，你吓到他了。”

“怎么会？你看走眼了吧，他哪里怕我了，他明明很喜欢我。”丝毫不把迟雪回护的姿态放在眼里，他直接伸手来拽我胳膊。

那高大的身躯靠过来，竟带着一丝香甜气息。他皮囊之下的身骨仿佛是软的，十分自然便微微倚住我，姿态亲昵得诡异。

“我能分辨别人初次见我是喜欢还是害怕，害怕常有，喜欢少见。谢谢你喜欢我哦，我叫段上锦，你叫什么？”

“……向程。”

闻言他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连身体也站直了，肆无忌惮地细细打量我，看不出脑子里在想什么。

被这样一双眼睛探究本该令人生怯，但也许是被他说破了心情，比起怕之类的情绪，我心里更多的是接近他的冲动。

说不定，如果共处黑暗中，我们会成为默契的战友。

半晌过去，不知他观察出了什么，眼中荡开一丝真实的笑意，对我伸出手。

“你比向迟雪口中描述的样子有意思多了，这么有缘，交个朋友吧。”

他居然又一次道出我的心情！

我一面吃惊一面警惕，注意到身旁的迟雪听罢这话之后脸色微微一变。但他没有干涉，只是抱臂看着我们。

反而是景辰似乎不耐烦，不等我给段上锦反应便一把将他往后拽：“大白天的发什么神经，谁敢跟你做朋友。”

然后视线对上我的眼睛，淡淡地致歉：“不好意思，他脑子不正常，你不用理他。太阳好大，我们进去坐吧。”

段上锦被打断了也不生气，耸耸肩，退到景辰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让我想到树木和藤蔓——景辰是那棵树，一棵清秀纤弱的树；他是寄生其上的藤蔓，粗壮暴烈的恶藤。

真奇特。

貌似无力者，未必无力。形容霸道者，未必掌有主动权。



这是一家私人会馆，藏在胡同之中，私密性极高。

我们进入的室内是一间茶室，篆香的味道清淡而悠长，茶桌上一应器具俱备。

景辰主动坐上茶艺师的位置，服务伺候的姿态表现得理所当然。

我有些诧异，他察觉到我目光，回了我一个和先前一样淡然的笑。

今天说要会见答谢朋友的是迟雪，我只是顺便跟来看看。因此简单互相介绍过身份后，我便静默一旁，没再参与他们的话题。

起先他们聊《孤独喜事》的前景，渐渐转到迟雪的未来去向上。

这部分我已经在楚文锦那边听过一些，现在见到当事人，对情况更了然了。



面前这三位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过往恩怨甚深，现在也堪称相爱相杀亦敌亦友——主要是段上锦和陆澜亦敌亦友。

段上锦，来自可能是国内最有权势和财力的家族之一，本人是个眼光毒辣的投资者，现最热衷的投资项目就是情人景辰。

而过去，他与陆澜及其兄长陆君山纠缠不休，有一段长达数年的惨烈三角关系。

也正是由于他，陆君山才得到段家扶持，成为一方有名有姓的企业家。

更有意思的是，景辰正是从陆家兄弟手里出来的，结果一爬就爬到了昔日老板头上。

这四人之间，谁和谁都不清白，竟还能合力挣钱。

我叹为观止，一时间内心感慨和楚文锦一模一样——这是一群疯子，迟雪与他们同谋，必然有一天会被连累。

可迟雪看上去毫不在乎，他对他们有真正的友谊。

陆澜是他人尽皆知的圈内好友，他入行后不久就认识了，脾性相合，君子之交。

景辰曾经得到他的大力支持，现在飞黄腾达也没忘记他的恩情。张口闭口叫他哥，看他的目光神情总是尊敬仰慕。

段上锦……段上锦我看不明白。

过去迟雪从来没有和我讲过他，席上也没有多提彼此渊源和交情。

他不太喜欢应付这个人，却又不是真的不喜欢这个人，否则不会那么嗲地将对方当小孩哄。

而且这份温软的态度绝不是因为他需要他的背景和帮扶，他是真的愿意那么纵着他，是一种我看不出道理的纵宠。

可见离家十年，迟雪到底还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故事。



不知不觉，茶饮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一时闲聊一时严肃，好像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我在气氛之外，多少有些困乏。

悄声和迟雪打了个招呼，我离席去卫生间，顺便打算逛逛这家会馆其它地方。

从卫生间出来后，赫然在洗手池前见到段上锦。他笑意盈盈看着我，一副等候的样子。

“需不需要导游？”他长腿一迈，直逼我身前，问道。

侵略性极强的举止和香甜的气息同时刺激我，我不由得稍稍后仰上身，与他拉开距离。

“那就有劳了，谢谢。”

他笑言：“应该的，向迟雪的哥哥。”


62 我不知道的故事（下）

“你为什么叫他向迟雪？”同游了一会儿，我忍不住提出这个盘桓半天的疑问，“我以为外面都只知道他叫迟雪。”

“他也有朋友的嘛。”段上锦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怎样的朋友？”

“怎样？”

好像我问的什么让人无法理解的问题似的，他停下脚步面对我，微微歪头，脸上露出你在说什么的困惑表情。

“朋友还分什么样？你们这些人交朋友，不都是那样吗？”说着话，他伸出手掰指头，“一起玩，一起赚钱，互相知道对方的事情，上床……”

“……”

他语出惊人，我想我表情管理有点失当。

他见了，口中停顿片刻，然后放下手，口气有种居高临下置身事外的意思：“大概就这样吧，我常见的就这样。”

那您常见的有点不常见，“我们这些人”交朋友不会随便上床的。

独处这一会儿，我对这位人物有了一些更直观的感受。

一方面，觉得他脑子里的大部分思维、逻辑、常识好像都和普通人不一样。另一方面很好奇，他到底和迟雪是什么交情。

这么想着，我就开门见山了。

他还是一副满不在乎地态度，口气随便地回答：“没什么，他救过我一命，我知恩图报，所以一直和他保持联系。”

“怎么救的？”

“有一年出车祸，他把我从车里拖出去了，不然等车爆炸我肯定完蛋。不过他就惨了，伤筋动骨落下病根，后来大的动作戏是拍不了了......本来挺好一身功夫，动作戏顶好看的，真可惜。”

闻言，我呼吸一滞，脑中立刻想起迟雪那个私人医生曾经说过的话。

他确实有过一场未曾披露过的车祸。

因为没有契机，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影响如何，我一直没有开口问过。没想到现在能从别人嘴里听到。

我立刻追问前因后果，试图弄清究竟。

段上锦笑了：“他竟然不告诉你？”

我哑口无语，接不了这话。

所幸他也只有一丝看热闹的心情，没打算多吊我胃口，不轻不重地将一件在我眼里重如千斤的事说了，我想要的细节也都给到。。

“七年前我生日那天——不是我从我妈肚子里爬出来的生日，是陆君山把我从地狱里救出去的日子，向迟雪和很多人一样来给我庆祝重生纪念日。

“本来他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每年我生日都有很多大明星小明星来，他那时候也就刚红，还没红稳，我根本看都看不见。

我记得他那天晚上在会场跟我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我的生日也是我哥给的’。大概这就是车祸发生后，他从别的车爬过来救我的原因吧？

呵，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挺奇怪，有时候真是不能体会你们的点呢。同样都是别人给的生日，就能同病相怜？我可办不到这点。”

他耸耸肩，看着我，又道：“不过没关系，虽然不理解但是我尊重。他这个人也不讨厌，勉强还是能当个朋友的。”

我无暇回应他的独特评价，一心急着印证脑中的猜测：“您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圣诞。”

我的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用力揪紧，再放开，血液一凉，又一热。

七年前的圣诞，向美芳去世，我的手机里来过很多个陌生来电。

彼时我并非没有关于着着来电的直觉，只是心中仍有怨恨不愿意接。

所以，向美芳的死讯他知道，然后被我用最沉默也最冷漠的态度拒绝。原来，我曾在他那样的时候拒绝过他往回伸的手。

如果我接了其中任何一次来电，也许被向家扫地出门时，我想到的投奔方向就会是……

罢了，这些假设只会徒增苦恼。

时间不可倒流，错误的命运已成定局，我只能思考珍惜当下，尽力往前走。



无心再参观这家会馆，兴致显见低落下去，段上锦见我这样也觉得没意思，陪了一会儿就打算把我丢在庭院凉亭。

“我要回去了，你呢？”

“……我再呆会儿。”心生歉意，我下意识赔笑，“谢谢您......你，告诉我那些事。”

听到我拐弯改口称“你”，他轻轻一哼，眼神瞥向别处，却不是不喜欢的样子。然后眨了眨长长的睫毛，露出有点邪恶的表情。

“你弟弟想以后跟我和陆家混，但我嫌他不够有意思，我比较喜欢你，你愿不愿意帮他？”

无形而危险的压迫感如同融在空气中的某种物质，带着实物般的能量向我围拢。

我不由自主严阵以待：“你想要我怎么帮？”

“你愿意帮？”

“当然愿意。”

“那你告诉我，你最不想做的事和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完全琢磨不透他什么意思，我反应僵滞。

他等了一会儿，低头看看表，表现出催促之意。

他气质本就不善，不耐烦的时候更令人心惊胆战。我简直同情任何与他共事的人，那一定很痛苦吧。

迟雪怎么会选择这样的人？

沉默半晌，我含糊回道：“不想做和想做的事情都很多，你这么问我，我想不出哪一件配得上最字。想到了再告诉你。”

他听了，眸光稍聚，眸色微微一冷。

“你可别想骗我，向迟雪有很多想求我的事情。我这个人知恩图报乐善好施，当然会答应他。不过多少得要点代价做补偿，你说我讲道理吧？”

“……”

“你想好了以后，就老老实实告诉我，我肯定不会亏待你们兄弟俩的。呐，别说谎哦，我已经再三叮嘱了。”

说完，他像是真心满意足了，挥挥手转身走入烈日阳光下。

目送他进了先前茶室的门我才回过神来，想起刚才一开始就是他主动跟出来的。

所以才不是我得到机会从他那儿问什么，而是他本来就打算好了告诉我什么。

他比我认识的任何心理医生都懂洞察人心，善掌控人心，而且不把人心当回事。

他当玩具。

这就是我今天对这位新朋友最深刻的认识。



不久后，我手机上就收到了他的微信请求，验证信息是一个可爱的笑脸。

几乎同时，迟雪的信息也来了。

“不管段上锦和你说了什么，不要答应他。”

“我来和他谈。”

“不要通过他的好友验证。”

可惜，最后一句话发来时，我刚刚确认通过。

对话框中立即就跳出段上锦第一条信息：我已经知道你最大的烦恼了哦，真有趣啊！



*一些说明：小锦这个人物是隔壁文借来的，原文人设就这德性，看起来邪恶但不会成为雪程的阻碍，毕竟他来客串是为了推进剧情，所以大家别担心哈~~


63 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迟雪大为懊恼。

但又不纯粹是懊恼，他眉心无意识地紧蹙，目光盯住一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表情纠结，时而后悔，时而流露出隐隐的忧虑。

聚会结束分别的时候，段上锦比中午见面之初兴致勃勃多了，看我和迟雪的眼神迸着光。

不知道他对迟雪说了什么，看样子迟雪已经将我面临的困境和盘托出。

而他拿这些事当成值得挑战的新游戏。

“想好了就找我哦。”他笑得又友好，又期待，满脸写着“快来求我啊”。

迟雪一定极其信任他的能力，又非常忌惮代价。

好比天寒地冻中遇到一簇燃烧躁烈的火，自然想靠近取暖。可是它火星四溅，火舌疯舞，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它席卷吞噬。

段上锦给人的期待和不确定感，就是这个级别。

但我不以为意，因为我觉得自己没什么想求他的。就是面对有点陷进去的迟雪，稍感难办。



不知不觉，我在北京呆到了第二十天，赶上了迟雪的“生日”——不是他真正的生日，是他和我、和向美芳去办收养手续的那天。

他同段上锦说，这是我给他的生日。

然而实际上，我们在一个家的那些年他从未过过这个生日。我当初的话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家里没人当真。

人就是这样，失去以后点点滴滴都变得重要起来。想来在他出走之后这个日子才变得意义非凡，成为他想家时辗转难眠中的寄托。

然而想必除了他自己，也没有人和他一起纪念这个日子。

这天我们一如既往去工作室，我并没有见到别人有什么反应，便理解了。

于是午后找了个理由提前离开，回去准备为他做一点讨他开心的事。

蛋糕，鲜花，晚餐，美酒，加《孤独喜事》。

电影的上映许可虽然拿到了，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去看。因此向楚文锦偷偷申请要了目前大家最满意的剪辑版本，想私下观看一次。

这一天是最好的机会。



夜幕降临时分，迟雪像个普通996社畜一般拖着为工作所累的疲惫身躯回来了。

然后，我的蛋糕和晚餐成功取悦了他。

拿掉蛋糕上写着“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子，他拍了好几张照，微博朋友圈同步发。

不配文案，只配意味深长的emoji表情，引得评论区顷刻间涌入大量猜测。

他喜滋滋地翻微博，看到有意思的猜测还读给我听。

不一会儿，楚文锦的电话就像传说中的娱乐圈流程一样，气势汹汹地打进来了。

“干嘛呢干嘛呢，不是说好了一拍两散之前不再给我惹事儿吗？”话是这么说，语气也凶巴巴，却是刻意的。

楚文锦没有真的生气，迟雪也在兴头上，心情很好，笑嘻嘻地怼回去：“回家看到这么大排场，换你能忍住？”

“我要是女明星，我就能！”

迟雪望我一眼，道：“我头一次，我不能。”

楚文锦在那边笑，不和他计较，寒暄几句，祝他生日快乐。她应证了我的想法，迟雪过去果然不过这个日子，仅做心中念想。

“行了，不打扰你们了，好好放松放松吧，下礼拜开始你就没这好日子过了，到时候向老师……向老师，您在吧？”

“在的。”手机开的是免提，我其实一直听着，只是没插嘴。

“下周《孤独喜事》要去参加平城电影节，你和阿雪一起来吗？”

这件事我也知道。

平城电影节是国内近年发展起来的一个电影节，目前办了三届。因为新，也因为虔诚，去观展的业内评论人给反馈也以真著称，不谈交情和面子。

三年下来，送过片子去的导演都得被批评得自闭，但偶得一两部被交口称赞的，最后公映都取得了不俗的市场反响。

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就是，心脏不够强大不要靠近平城电影节，会变得不幸。

所以迟雪这一行，楚文锦和陈佐达其实都是反对的。

他又不是什么穷得砸锅卖铁搞独立电影的文艺小导演，有钱，天然就会让他在这种电影节上被多苛求几分。

如果这一行口碑不好，之后公映必然大受影响。

奈何拗不过迟雪的执着，最后还是送展了。迟雪下周的行程，就是去平城参加这个电影节，接受最毒辣的评价。

然而，不知是怕我承受不了过于凶狠的批评，还是怕他自己受窘失态被我看到，这次的行程他只漫不经心地向我提过一次。

我听出他并不是很希望我去，反应便也不热情。现在楚文锦亲口问，他倒是有点期待我的反应。

我做出沉吟思考的样子，片刻后，回答楚文锦：“不了，我还是留着看家吧。”

闻言，迟雪的表情松下去，看不出失望。我怎样他都行。

“这样啊，行，那我知道了。”楚文锦挂掉电话。

迟雪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左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

“本来就想今晚跟你说的，我去平城的几天，景辰那边会留意照顾你的，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或者找段上锦，你跟他更聊得来。”

他管我和段上锦那样叫“聊得来”，我真想给他发个脑袋上有一滴汗的emoji表情。

“你让段上锦’保护’我，是吗？”

“……是。”

“他能怎么保护我？把我藏起来？万一警察叔叔要来抓我了，请出一个律师团力陈我不能被拘走的理由，还是请一排保镖悍然抵抗？”

听我开玩笑的语气，他表情有些垮，看着我。

“你别说笑，我是真的……我害怕。让你跟着我出差，我怕，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也怕。”

“我好像总在让你担惊受怕，你之前还说怕我因为你受到威胁，有这样那样的危险。”

“那些现在也在担心，所以我才把你藏在身边。”为了活跃一下眼看要滑向颓然和沉重的气氛，他刻意说得煞有介事。

我笑了，接道：“那你把我做成玩偶挂件吧，别在你身上，去到哪儿带到哪儿。”

他摊开手：“你以为我不想吗？”

目光相视，隐忧和沉重在彼此眼中一闪而过。

所幸，他不是段上锦那样的疯子，虽有偏执和妄想，到底也只是停留在“尽人事听天命”的层面。

那几天把我托付给段上锦那边，是他的“尽人事”，我要是看破说穿还抗拒，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不想再让这个话题破坏自己认真准备的夜晚，我起身换了话题：“你先洗澡吧，我去准备一下放电影。”

他也顺势而为，将没吃完的蛋糕收起，继续过这个生日。



我去他的放映室开设备，然后将电影停在片头。

等待的时间里，我久违地上微博刷了刷，去看他刚刚发的那条的评论区。

短短半个小时，评论数万，排在前面都在猜测恋情。

看上去大家并不反对他恋爱，反而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发如此有暗示意味的照片，粉丝间一股老母亲看到儿子搞对象的欣慰氛围。

向下翻了几屏后，我随手点了个赞，再回到自己的信息页面。

私信列表中，和大橙子小太阳的对话框新增了几条。打开一看，是几张截图和几句话。

截图是一些不知道发在什么地方的，关于我的谣言。造谣者看起来对我了解并不多，造的谣言中只有一分真。

大橙子小太阳让我小心保护自己，注意安全。

这已经是好几天以前的信息了，我对这些社交平台没有依赖和习惯，现在才看到。

她的话语殷切关怀，和迟雪评论区那些“老母亲”一个路数。

平时看明星艺人被这些自说自话的的关切环绕，只觉得现在追星的孩子真是傻得可爱。没想到等自己得到同样的对待，心头竟然一热。

尽管语句千篇一律如模板，心意是真的，这就非常动人。

我原已经决定好不再回复网友粉丝私信了，却没办法狠心对这相识已久，也算朋友的的小姑娘置之不理。

“谢谢你，我会的。”打下这行简单的字，我发了出去。

几乎是发送的同时，先前顺手拿进来的迟雪的手机屏幕亮了，悬浮窗上挂着一条微博私信提醒。

还来不及梳理心头浮上来的那点直觉和联想，他的手机又接到一个来电。是我这边许久不联系的曾玉菡。


64 请相信我，来日方长

按道理，我不应该替他接这个电话。通常情况下，我也不会这样做。

但曾玉菡的名字突然间就像有了什么魔力，心里有个声音在强烈地怂恿我，让我务必要接。我到底没抵抗住。

“喂，阿玉。”

那边本来急吼吼要说什么的气势骤然偃旗息鼓，隔着手机我能感觉到曾玉菡的意外和失措，支吾好一会儿才讲出一句完整话。

“你那个……你好了啊？”

“算是好了。”

耳朵的情况我始终没有主动宣布，迟雪和楚文锦这些每天见面的人都是自己发现的，我便也就默认。

对阳城的朋友，我仍然没吭声。

不打算就这个问题多聊，我故作平常，主动转移话题，告诉他迟雪在洗澡，可以晚一点再打来。

“不用，找你也行。”他有些犹豫地嘟囔，顿了顿，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重复道“找你也行”。

“什么事情？”

“我也说不好……小白已经两天都没有露面，刚才来了个电话，也没说什么具体的事，只说情况不妙，让我联系阿雪。”

这些日子，白助理的消息基本都是同时告知我和迟雪，这是第一次让他人转达。

我有些庆幸这个电话不是迟雪接的，否则他又要担惊受怕多忧虑，万一影响他平城的工作行程，我就罪该万死了。

“好，我明白了。”

“向老师……哥，你会有危险吗？”

他喊这声“哥”的语气，就像电视剧里那些要义无反顾摊牌的人，鼓了一肚子勇气来表态。

我既觉好笑，心尖又止不住酸软，不由得柔声安慰。

“大概不会吧，大家都在为我操心不是吗？总会有用的。”

“那你能告诉我，展犯的到底是什么事儿吗？我问了很多人，他们不是不知道就是不告诉我，连老头儿都应付我。这案子是不是真的牵涉很广？你在里面又是......怎样？”

果然，萧泰林也成了为我操心的一员，迟雪工作室那一面并不白见。

有一刹那，我真的有告诉曾玉菡的冲动——冲他刚才那一声“哥”。

人果然是感情动物，我在想象中以为自己能够对他们全然拒于心门之外。

可真正听到曾玉菡的声音，想到电话那头已经那么熟悉的生动的人，心软就打败了一切。

然而，在我犹豫间，走廊传来脚步声。

迟雪洗好澡了。

时也命也，冲动被摁下，我笑笑，尽量将口气放轻松：“那你就别管嘛，再怎么样跟你也没关系，别跟着掺和。”

“但是你……”

“我有分寸，你安心吧。我在看电影，先挂了。”



“是直接看吗？还是等你也洗好……”

沐浴露的香味在空气中逸散，随着迟雪的走动而弥漫，遍布整个房间，让人有种被围拢的错觉。下一刻，他就真的围拢了我。

他在我身后坐下，一面单手擦头发，一面凑过来在我颈边嗅了嗅：“还是说，你在我回来之前已经洗过了？”

他的沐浴露味道全都很招人，留香还持久。我洗过澡的事情显然是他进门第一时间就能发现的，现在在这里装什么东西。

懒得搭理这小花招，我有的是办法治他。

“这是什么？”拿起他的手机，摁亮屏幕，我指着那条微博私信通知怼到他眼前，“你一个大明星，还开私信通知啊？”

“……”

他抓毛巾的手停住，看我的眼神复杂纠结，表情介于尴尬和不好意思之间。

我把手机塞进他空着的手心，接过毛巾跪起身替他擦头发，刻意保持一点高度差。

他的目光跟着我抬起来。

朝下看，他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委屈兮兮，先发制人地摆出服软讨饶的姿态。

唉，这个人真的是。

“小号？”我看着他。

“嗯。”

“拿来刷自己还是窥别人？”

“都有。”

“给我看看。”我矮下身与他平视，这个角度，他的眼神总算没有那么无辜可怜了。

直觉和联想没有错，面前这个家伙真就是一直开着人妖小号来给我装知心粉丝的小太阳。

这马一掉，我的尴尬不比他少。

大橙子小太阳与我评论私信互动不是短时间的事，热络交心的日子也有过，彼时说的话此刻乌泱乌泱涌入脑海，也够值得咬舌的。

唉，人非圣贤，孰能全不矫情。我这么安慰自己，清了清嗓子，继续守好自己的战略高位。

“你一开始怎么想的？”

他不假思索：“想你啊。”

“……”

他一面观察我的脸色一面拉过我的手，做卖乖状：“真的，就是想你，想和你说话。女孩子会让人更容易放下防备，所以我煞费苦心……”

“差不多就行了，别煽情。”我打断他，夺过手机低头随意刷了刷。

还好，没什么奇怪的东西，看来就是单纯用于接近我的号。除了关系热络那阵子多套了我几句人生感慨，倒确实没藏坏心眼。

看了一会儿，我便将手机放一边。

“怎么样？”他立刻靠过来，半干的头发贴在我脸上，很香，很凉。

“什么怎么样？”

“感不感动？我这么辛苦努力地追你。”

“用骗我的方式？”

“阿程，你说话好伤人哦。”

我盯着他，定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笑出来。

“好歹都让你说了，我再说什么都显得没良心。你就是仗着我什么都不会怪你，尤其是今天。”

“哪儿的话啊，我怎么会料到你会在今天发现，我还想着找个时机跟你坦白呢……”

依我了解，这就是句屁话。

只要我不发现，他能一辈子披那个马甲跟我当网友。

或许当我失去自由之后，他还会用那个身份给我发我短时间都看不到的信息。在最近也最远的地方，说最熟悉也最陌生的话。

因为，大橙子小太阳一直就是这样的。

我们认识又不认识，亲密又不亲密，君子之交，静水流深，互相鼓励着走过了许多失意时刻。

所以，没错——诚实地说，我是感动的。为他的煞费苦心，为他的小心翼翼，为他的暗中陪伴。

我就是，有点抱歉。

为先前的粗心大意，为过往的铁石心肠，为眼下涌到嘴边却不忍说出的打算，为将来又要给他带来的不安和操心。

但是，姑且让这点抱歉垫在心底吧。至少此时此刻，我可以让他完美地过好这个生日，给他他想要的全部。



阿雪啊，我的阿雪，请相信我，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结尾稍微修改了一下表述，表明阿玉的来电是打进迟雪手机里的。


65 听天命

在东南亚的时候，有个为我做过多次定期心理咨询的医生认定我有强烈的恋母情结，内心深处是个遇事不决找妈妈的怂货。

不知道是他说得对，还是他这话对我的潜意识产生了影响，后来我确实容易在心有不安的情况下梦到向美芳。



本来，吴怱已经为我解决了梦魇的纠缠，这阵子在迟雪身边我睡得不错。

可突然间，一个早晨，我又被困在脑子清醒而身体无法动弹的状态里，一股力量将我死死钉在床上，只能模糊间看到迟雪的身影在走动。

“阿程，还睡呢？”他推推我。

我很想回应他，告诉他我醒了，可是做不到。

他轻轻笑了笑：“怎么睡得这么沉？昨晚又没怎么……你……也不起来送送我……过几天……你要记得给我……”

空气就像被什么东西揉皱了一样，他的声音卷在里面听起来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他的手好像落在了我额头上，轻如羽毛。他还亲吻了我。

我拼命使劲想睁开双眼，然而眼皮纹丝不动，只有一丝光裹着失真的身影在视野里晃。

那身影从床边走开，走向桌子，停顿一会儿，又往另一个方向去。是门口。门被打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砰。”门关上了，身影也消失了。

我内心绝望而悲伤，觉得自己离死亡很近，好想尽情哭泣却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这时候，一股温暖的、气流般的东西环绕上来，带着熟悉而遥远的味道。

这味道轻易唤醒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它曾经发生过无数次。

无数次，向美芳下了班回到孤绪路十六号，推开客厅的门，正在写作业的我就会顺着风吹的方向闻到她身上独有的、属于医院的味道。

“今天上课怎么样？”她搁下包，一边弯身换鞋子一边问。

“很好啊！”我轻快地回答。

“还行。”刚到家里不久的迟雪，态度就有些敷衍了。

但向美芳一点也不在乎，接着问今晚吃什么。我连忙起来准备去厨房开冰箱，门外忽然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隔壁的宋蔚然，她抻着脖子往里望，对我和迟雪说：“我奶奶做好饭啦，快来吧！”

呼啦，我们一家三口于是决定不要脸地集体跟着宋蔚然去隔壁家蹭饭。

真高兴啊，我迈开腿——不对，我哪有这么长的腿？

哦，那是小时候的我。

只有他，才能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拉着妈妈，撒开腿无忧无虑地出门去。

至于我，一个自甘在污泥中滚了一身脏的人，只能眼睁睁看啊。

羡慕的情绪充斥五脏六腑，铺天盖地。起初是温暖的，然后逐渐变得沉重，压得我胸口疼，呼吸被硬生生堵住。

少年时期的梦境就这样远去，我眼前只有迟雪刚刚关上的，冰冷孤寂的房门。

对了，我才想起来，今天他要去平城。难怪刚才嗔怪我睡得沉不起来送他，昨晚明明说好的……

笨蛋，想什么“明明说好”，快点醒过来啊！醒来还能赶上去送他啊！

于是我又开始与眼皮作斗争。



“行啦，别执着啦。”斗争好久，一个声音在房间某处响起。

视野中，光线像被打坏了的蜘蛛网，歪歪扭扭。

一个人在这扭曲的“网”中来回走动，她不仅有向美芳的声音，还像向美芳一样说话。

“既然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就不要再想如果、万一、也许……好啦，心理压力别那么大，放松一点，好好睡一会儿。”

刚刚在另一个时空闻到过的医院的味道又出现了，它有神奇的力量，安抚我的急切与恐惧，解除令人无法呼吸的沉重感。

慢慢的，我找到正常睡着的舒适状态，甚至翻了个身。

“妈，他会怪我吗？”我问。

向美芳站在窗边，不知道为什么窗帘没有拉好，光如同长在她身上。我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她笑意盈盈。

“会啊。”

“那怎么办？”

“你不是也怪过他吗？那时候你可没想他该怎么办。”

“这样啊……那扯平了。”

“是扯平了。”

“妈……”

“嗯？”

“你后悔收养我们吗？”

“瞎说什么胡话呢，傻孩子。”

“妈妈。”

“嗯。”

“妈妈……妈妈，你别走。”

“我已经走了很久啦。”

“我不管，你不要走！”

她语中带笑：“太阳晒屁股啦，快起床去。”

窗边的人影完完全全融进了早晨的阳光里，声音变得格外遥远。

“醒醒吧。”她这么说道。

我应声睁眼。



迟雪这个房子过于大，我一个人呆在里面感觉空空荡荡，连一个梦境都聚不起来。

我以为自己和梦魇斗争了半天，实际上迟雪只离开家二十分钟而已。他要和楚文锦汇合，飞机定订的是三个小时后。

我要去还来得及，可是我没力气了，浑身发麻，耳中杂音阵阵。

我简直怀疑自己会再次失聪。

这么发了不知多久的呆，总算能够提起一点精神。我拿出背包，草草收拾了一些出行必需品，然后给白助理打电话。

“订好了吗？几点的飞机？”

“十二点过后，和迟老师错开。”

白助理为人果决坚定，答应了帮我向迟雪隐瞒返回阳城的计划之后就没有一丝犹豫，把行程都替我安排得很妥当。

唯一的迟疑之处，就是对萧泰林那边的交待。

“萧先生对你的关注很密切，我本来就是他早年派给迟老师的人，按道理不该瞒报工作，而且也瞒不住。所以如果他问起来，我只能……”

“你估计他大概会怎样？”

“如果我没能去接你，那应该就是他直接带人去把你捞回城外的宅子……你上次陪小少爷去过的。”

我感到滑稽，怎么一个两个都跟黑社会似的，想着金屋藏犯。但我不清楚萧泰林的底细，不敢像笑话迟雪那样笑话他。

便只好多问两句：“他打算把我怎样？”

“展那边始终没有提过你，但前两天抓回来的一伙人中有知道你的，应该提供了线索，萧先生找了一些人，正在运作。”

运作。真是个厉害的词。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白。”

这是我第一次像别的人那样叫他小白，他有些不习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做回应。

挂掉电话，我最后望了一眼迟雪的房子。



飞机起飞前，我分别给段上锦和曾玉菡都发了信息。

对前者，我礼貌地感谢他那份仍在待价而沽的帮助，并说明希望他不要把我离开北京的事情过早地告诉迟雪。

对后者，我留下几句敞开心扉的话，算是认了亲。

都发完之后，我盯着置顶的和迟雪的对话框，心头又渗出痛觉。像是心间被撕开一线缝隙，黏筋带血，痛得尖锐，痛得发辣。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就这样关机。

微信是不能发的，绝不能。退而求其次，我转去微博，打开和他小号的对话框。

那天晚上之后，他的微博登陆就切回了大号。以前没掉马的时候他喜欢常登大橙子小太阳，这样方便看我。

如今既然已经相认他就没必要再披着那个马甲，短期内应该不会登上去。那么，我如果留言，算得上偷偷留吧？

这是一种侥幸心理，可是我抵御不住它。

拒绝迟雪辛辛苦苦的“尽人事”我已经很抱歉了，想到他会伤心难过害怕，我就心疼得要当缩头乌龟，怎么还能一言不发就走掉啊？

是冲动也好是借口也罢，我抓着这个念头占据头脑的机会，甘愿被它支配，飞快打好一段话，然后闭上眼睛按下发送。

好了，接下来就听天命吧。


66 自由是无与伦比的

白助理的预告还真准确，来接我的果然不止他一个人。但在车里看到萧泰林本人，我还是吃了一惊。

“上来吧。”

萧泰林坐在宽敞中座的那一端，偏头示意我与他同排，后座里还杵着两个标准模板似的黑衣保镖。

这么长时间过去，该想的事情我都想过了，能想通的也都已经捋顺，剩下那些再想不通也不必在眼前多虑。

我抬腿跨进车内，占据中座这一头。白助理做司机，丝毫没有耽搁，马上驱车离开。

开出机场，看方向，果然是去郊外。

“你别怪我专断，这也是你母亲的意思。”

萧泰林突然开口，语气悠然平常，好像丝毫不知道“你母亲”三个字对我而言有多烫。

我强忍着怪异的不适感，扭头定定地看着他：“萧先生，请您不要这样说话。”

他朝着我的眼睛往回来，唇边擒起一抹笑，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但是没用，我可不是什么双眼模糊的青春期小孩，能轻易被唬住。我会分辨一个人是真的从容还是故意为之。

我尽量使自己心平气和且不失真诚，毕竟我再也不想与任何人生怨怼了。

“我承认您的用词是事实，我理智上也接受事实，但不代表感情上愿意和你们亲近。所以希望您稍微理解，不要用那些刻意的字眼刺激我。”

闻言，萧泰林的表情像平整的布面被撕开一条拉链，一丝讶然从中钻出来，很快便成为他脸上的新表情。

“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他的目光沉下去，对我用心了些，“你不像我，也不像她。”

“人的性格表现会受到成长环境影响，也许我从别的人和事身上吸取了别的言行特征。”

他听了，又笑了：“你也不用这么拒之千里刺激我。”

有吗？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意思。但这不必对他解释。我转回头，默然垂下视线。

这么互相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始主动提及案件。

毋庸置疑，他是最懂得混社会、最容易获得成功的那种人类。积极果断，手腕决绝，适当坦诚，直取要点。

那些我死死捂在记忆深处却还是影响身心安宁的往事，他已经掌握了个底朝天。三言两语捋下来就剥出个结论丢给我。

“......你也是受害者，你应该站在原告席上。推翻这伙跨境犯罪集团，你理应出一份力，立一份功。”

什么？这个角度真新颖。

要么就是我太有良心，要么就是我十足法盲，纠结思考许久竟然一点都没想到还可以这样定位自己。

一番在他看来推心置腹的“摊牌”后，我给出的反应不如他所愿。

他默等少顷不见我搭腔，便像感慨秋叶落枝无法挽回那样叹了一句：“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养母把你教育得不错，正直善良，是个好人。”

“是个好人”，字面上看不错，但怎么听都不像一句表扬的话，属实让人不知道怎么回好。

我不做声，他也不追问我的打算。因为无论我有什么打算，他都没打算让我按自己的打算来。

显而易见，就算我自己站上被告审判席，他和他的智囊团也已经给我准备好辩护角度。看态度，势必要我无罪。

我也并非罪己偏执狂，不是一定要给自己钉上一个罪名来度过余生。

可是如果我真的有资格“无罪”，那也应该是在公正审判下给的结果，而非靠“运作”得来。否则我抛下迟雪的努力回来，就毫无意义了。

这些想法，在接下来不会太长的自由时间里我也许还有机会跟他交流，也许没有。

都不重要。

其实——我突然意识到，我也不是完全不像他，至少在固执己见和不容他人摆布这一点上，我们一样。



车很快来到郊外的宅子。

这次我不用跟曾玉菡悄悄走小门，而由佣人从大门直接引入庭院。在一条分岔路口，佣人微微探身对萧泰林投以询问的目光。

萧泰林对我道：“你母亲在佛堂，估计一直在等你，要不要去见见你自己定。”

他果然一点也不把我先前的话放在心上。我无法克制，或者说是不想克制自己的不悦，嘴唇抿做一线，止步不语。

他也停下来，目光在我脸上定了两秒，继而挥挥手：“随你吧，家里绝对安全，只要不出门随便你逛。”

说完，他便朝岔道口左边走去。

那条路走不远就是一道回廊，他不一会儿就穿过廊下一扇门不见了身影。

他留下的建议令我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上次曾玉菡气冲冲拉我走的时候，我在车上瞥到过的那个追着他跑出来的女人。

那次他完全将那女人挡住了，我还没有机会看到她的脸。

无法否认，我是好奇的。

传闻中，这个女人在最脆弱的时候遭到最惨痛的背叛，几乎丧命。她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后来有了第二个。

按理说，她应该加倍地爱第二个孩子。

可她为什么却抛下孩子遁入空门，常年累月在山上吃斋念佛？以致于曾玉菡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孤零零地长大，碰上个迟雪就依恋得不要脸不要皮。

我正犹豫着，岔道口右边的路上跑来一个人。定睛一看，竟然正是曾玉菡。

他一边打着手机一边狂奔，身形简直有些狼狈，跑近我身前了才发现是我，表情先是诧异，再是惊喜。

“太好了，你回来了，跟我走！”他一把拽住我手腕，就要将我往外拖。

佣人连忙阻止他：“小少爷，不行啊！先生交待过，不能让……让大少爷出门，他还要去见太太呢！”

“你们家太太什么时候都在那里，有的是时间见，我现在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我哥就得跟我走！”

长臂一挡，他就将佣人和我间隔开了，神情凝重地盯住我眼睛。

“茉莉找不到了，应该又是然然她那个前夫——有些事你之前不在，然然也不想麻烦你就没说，那个姓许的已经偷过茉莉两次了，我和那人渣交过手，他精神不正常，坚持认为你是宋蔚然的姘头，前两次都闹着要你出面。”

“要我出面干什么？”

“不知道，他神神叨叨的总说你抢了他老婆孩子，要弄死你。哦对，他还认识向荣，我怀疑——”

“他和向荣狼狈为奸？”

“狼狈为奸是之前的事儿了，我现在怀疑他们已经闹掰掉。哎，这些不重要，你先和我去找到茉莉，就算是亲爹我也不想让茉莉和他多呆一秒钟！”

大半个月不见，这小家伙更像人家的后爹了。



佛堂素未谋面的女人和宋蔚然母女，几乎不用做选择。我当即跟着曾玉菡跨出了这还没走几步的深宅。

好东西总是越少越显得珍贵美好。

现在我就觉得，自由是无与伦比的，自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尽情度过，用在想做的事情上。


67 他真的很爱你吧

我真是离开得太久了。

这些日子阳城发生了很多情况，或是考虑到我的身体，或是曾玉菡觉得自己能搞定，把宋蔚然也说服了，最终这两个人什么都没告诉我。



事情要从茉莉第一次被“偷”走论起。

早前有一次，我带茉莉去过家附近的游乐场玩，当时宋蔚然听说后就有些担忧。果然许冠如从那以后就盯上了我们。

主要是茉莉和我。

想必是花了不少时间跟踪钻研，他将我们这些人的生活现状和规律都摸了个透，一方面伺机偷女儿，一方面图谋搞臭我。

我走之后，他很快就找到机会接近茉莉，把人偷走了大半天。

那一回，据曾玉菡说，他和姓许的打了一架，两败俱伤，一个胳膊脱臼一个断腿，最后在派出所和解。

没想到伤还没好定，姓许的又来了第二轮。

这一次曾玉菡借了萧泰林一队人马，把人私押小黑屋整整两天，恐吓拷问出不少事情。

图谋搞臭我，就是其中一件。

在跟踪钻研我们的过程中，他认识了向荣。两人各有所需，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于是在他的教授和帮助下，向荣拍到了那次机场停车场的照片，还准备了不少后手，本想步步为营逼我拿钱买名声。

“姓许的忽悠向荣，说手里拿着你们的照片，只要节奏把握得好要多少钱都行。所以后来向荣来找我们，是打算一次一次来，徐徐图之的，结果你吓了他。”

我无奈苦笑：“你知道了……我那时候也是见到你过来，不想和他拉扯下去，情急之下说那些话吓吓他。”

“幸好你吓了他。”曾玉菡唇边扬起一丝冰冷嘲讽的笑意。

“姓许的蹲几年大牢，改没改造好不知道，乱七八糟的人倒是结识了一堆。他还真凭你吓唬向荣的那两句话查到了你，觉得掌握了了不得的把柄，跑来威胁我和然然，声称要把你送进……”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我的表情，见我没什么反应，又才继续。

“但没想到，这时候向荣反水了。”

嗯？这倒是出乎我的预料：“怎么回事？”

他耸耸肩：“我们也很意外，向荣本来恨不得手里攥的黑料越多越好，好以后源源不断敲诈你们俩。结果摸清你底细反而放弃了，说什么再怎么样你也是向美芳养的儿子，胳膊肘不能往外拐……这种屁话我是不信的。所以我告诉老头儿了，最近老头儿的人盯着他呢，不管他是真心还是有别的打算，暂时都不敢对你干什么了。”

我听罢无话，默默点头算作回应，脑子里不由得就他说的这些情况发散想了想……

向廷那小子，自从和我约定为孤绪路十六号“公平竞争”之后，也是很久没有联系了。

他敏锐的观察能力和胆大包天的行事作风，远非外表所能体现。

这一次他是否又发现了什么？或是为我们的约定做了什么？



“反正呢，虽然你都不愿意告诉我们，但我能摆平的都给你摆平了……”

曾玉菡轻轻哼一声，把头转向他那边的车窗，然后放轻了声音：“我这个做弟弟的，还可以吧？”

“……”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住。

他在讨表扬？

我小心观察他的神色，他却将脸更往车窗的方向扭去，不愿意让我看见表情。放在膝盖上的手抠住了裤子，像在紧张地等待。

迟雪也爱讨表扬。但迟雪通常没脸没皮，非但要语言表示还要行动表现。

这小少爷却……怎么说，他给我一种因为不好意思，所以不敢造次的感觉。

“嗯，谢谢你。”我真诚地回答他，“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没办法在北京过一段安宁的日子。”

听罢我的话，他膝盖上的手指蓦地放松了，整个人微微一僵。

片刻，转回头，眼神试探地看着我：“你们……你和迟雪，你们好吗？”

这么久了，他第一次把自己放在迟雪前任的角度看我，提出这样的问题。

我微笑地迎视他：“好。”

“他真的很爱你吧？”

“我想是的。”

“我就知道……”他低下头。

“他以前看我的时候，我就常常觉得他眼里没有我，后来我发现他肯呆在我身边是为了搞清楚我们家的事，搞清楚你到底是不是那个被遗弃的人。那时候我很生气，可是我也很好奇……他说他认识我哥哥，我也想认识我哥哥啊，所以没有赶走他。可他把你保护得死死的，怎么都不联系你，直到要拍这部电影——对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忽而抬起脸，朝我坐近了一点。

“他的剧本本来就是为你写的，他做梦都想你来演，但他也只敢做梦。要不是我闹，他根本不敢找你。”

我不知如何正面作答，只好笑：“原来他也会怂。”

“他怂的时候多着呢，哼，我才受不了他！”

“那你喜欢他什么？”我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言辞未经大脑。

然而他看起来并不对“喜欢”二字上心，也不因此羞窘。但颇将这问题当回事，微微歪头做思考状，半晌，很认真地回答我。

“他主动管着我的时候，我很想听他的话。但他不怎么喜欢管我，我就闹事情让他管，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大概是恋父情结？哎呀，不知道，都怪老头儿和那女佛祖，我什么都缺，缺爸爸缺妈妈缺哥哥，迟雪在我心里就是这些人。”

我心头惊跳一下，轻声道：“迟雪在你心里，是你的家人。”

“是吧……但是现在我有你了，还有然然，已经没那么需要他了。所以随他便吧，爱谁谁——我又没有那么喜欢男的。”

这话我是真的没法儿接。



跟我说话的同时，他还在微信上和宋蔚然聊天。

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猜测许冠如这次要干什么，有可能把茉莉带到哪里去。

顺便，他还向我科普了一下宋蔚然和许冠如的爱情故事。

这么些年宋蔚然都没同我细说，这才几个月就对他掏心掏肺了。

我听得气闷不已，又心疼叹气。

许冠如稍长宋蔚然两岁，在宋蔚然大一的时候认识她。他家境不好，由爷爷抚养，从小没好好读书，很早就出来混社会。

因此，追求宋蔚然时他装得一副成熟男人的好风度，不时透露一丝恰到好处的“未除尽的少年锐气”，迷得宋蔚然昏头昏脑。

宋蔚然先前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孩子就是我和迟雪。我们俩不算守规矩的小孩，但人是好的，她大概便以为许冠如和我们属同类。

二十哐当，刺激和爱情胜过一切，她不经诱惑，和许冠如偷偷扯了结婚证，怀了孕——后来的事情就是我知道的部分了。

家里得知她没毕业就结婚怀孕，气得断绝关系，放话说等她毕业了如果两人还好好的，那就认这门亲事。

她对这威胁不以为意，对许冠如信心满满，结果后者负了她。

太小出社会，许冠如惯走旁门左道。在宋蔚然临产前，他因为在夜场卖不该卖的东西，终究把自己坑了，一去四五年。

现在他已经没有别的亲人，唯一的血脉就是宋茉莉。

接连来“偷”女儿，在我们看来是惊心动魄，在他那边倒确实是寻找世上唯一的牵绊。

虎毒不食子，他是不会伤害孩子的。

这点宋蔚然心中了然，微信里和曾玉菡做推测和计划也并不算着急。



回到城里，我们和宋蔚然分头直奔推测地点——中洲半岛人造沙滩。

这个地方，家里每个人都向茉莉承诺过，却总是一再推迟未能成行，或者就算去了也没能玩尽兴。

宋蔚然认为，轮也该轮到这里了。

车到沙滩外的停车场，曾玉菡让白助理有事先去忙，车留下，他和我去沙滩找人。

白助理却顾忌我的情况，表示要留下。

“犯得着看那么紧吗？难道你不在身边他就会被警察叔叔带走了？真要是警察叔叔要人的话，你在也没用啊！”

曾玉菡摆摆手，向我寻求认同：“对吧，哥？”

“嗯。”我点点头，平静道，“该来的挡不住。”

话音刚落，白助理便将自己的手机递给我，上面的来电是迟雪。

眼前眩晕和心头痛当即同时袭来，逼得我眼酸泪涌，几近失态。

这才是真的，该来挡不住。


68 我来投案

白助理的意思，显然是让我来决定接不接。可我既没勇气接，也做不到拒接。

曾玉菡看看白助理，看看手机，看看我，问：“你是瞒着阿雪回来的？”

我苦笑：“不然呢。”

“cao！”曾玉菡眉头一锁，在先管我还是先管宋蔚然之间犹豫。我想让他先走，他却看出我的意图抢先开口。

“唉，真麻烦，我来！”

说着他就夺过白助理手机，接通电话，不耐烦地冲那边呛道：“喂，干嘛？我哥不方便接电话，我来——怎么不方便？还能怎么不方便？不想接就是不方便呗！”

不知那边说了什么，他扭头看我一眼，气焰低落下去，变得无奈。

“这你放心吧，有我，还有老头儿，难道会比你那边差？”

“……”

他们两个打嘴仗似的讲了足有两分钟，我逐渐镇静下来，自觉能够面对迟雪了，便向曾玉菡讨过手机。

“阿雪。”我的口气故作轻松，甚至攒了点笑意，“别生气，我以后会给你赔罪的。”

语罢，只听那边一阵静默，连呼吸声也听不到。我不敢想象迟雪的表情。他一定伤心极了，失望极了。

在等待他回答的时间里，我比任何时候都忐忑。一旁的曾玉菡看我一眼，再看表一眼，又看手机，浑身肢体语言都在说纠结。

我拍拍他肩头，示意他先走。

这次他踟蹰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冲白助理交待两句，然后撒腿跑向人造沙滩。

我看到他在沙滩入口处与宋蔚然汇合，两人自然地拉住了对方的手。接着宋蔚然扭头看向我这边，举起手臂冲我挥了挥。

沙滩上人并不算多，步入玩耍区，他们很快就锁定目标。

远远的，我看到一个男人带着我熟悉的小女孩在玩一个大水球。小女孩听到亲人的呼唤，马上就有所反应，笑着招手要妈妈加入。

真好，我们的小姑娘没有危险，她玩得很快乐。

我就这样看着他们几个人。距离太远，只看到几个大人嘴巴一张一合，听不到是在和平交谈还是剑拔弩张。

但没关系，无论是什么曾玉菡会搞定的。



那情景使我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表的、从未有过的温暖与踏实，无端觉得豁然开朗。

于是我抓住最后的自由时光，向电话那头的迟雪吐露自己当着他的面没有办法坦诚的想法。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一句“不能逃避”。

可纵使句子这样简单，若非回到阳城，若非见到了这些生命中的最宝贵的人，若非知道此刻电话那边的人不会怪我，我又哪里说得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说了多久，直到迟雪打断我。

他叫我的名字，用心疼的语气哄着我说：“别哭，别担心——别担心我，我听你的，不做多余的事了，好不好？”

“我没哭，这边风大，我吹着凉了。”

“好，风大。”

“你好好参加电影节，等以后……以后我清白了，我就帮你一起做更多电影。”

“嗯，好。”

“时间差不多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有，有很多。不过不着急，你忙你的，我忙我的，等我们都忙完，在一起慢慢说。”

好。我在心里回答，一边遥望沙滩上玩开了的孩子和别别扭扭的大人们，一边缓缓退回车边。

摸到车门的时候，我挂了电话。

白助理跟过来，表情沉默而凝重，目光定定看着我：“向老师，你决定了吗？”

我笑笑，把手机还给他：“要是怕萧先生怪罪，你就把车给我让我自己去，回头跟他说是我趁你不备偷的车。”

“算了吧。”他也笑了，“跟你打交道这么久别的没学到，一人做事一人当还是学到了的。向老师，来，上车。”



上一次进阳城的派出所，还是和展云鹏打架那年，后来我就走了。再回来以后一直是良民，努力创业，认真生活，无任何不良记录。

再早一些，则是当初向美芳抓到迟雪那个小崽子。

从抓到他偷钱包到办领养，过程不可谓不复杂，进进出出清河街道派出所多少趟已经记不清，当时和所里许多小民警都混了个脸熟。

后来这些人调的调，升的升，我一个小孩同他们自然也没留下什么交情。

然而，这次来市局投案却见到一位熟面孔。我还在脑中搜索这个人姓甚名谁，白助理已经恭敬地鞠躬致意。

“李局您好，麻烦您了。”

对方端着一脸可掬笑容，摆摆手，客气道：“不麻烦不麻烦，阿雪给我说了，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应该是我表示感谢才对。”

说着话，这位李局将目光转向我，先是在我脸上逡巡辨认了一会儿，再是发出听起来颇为深刻的慨叹。

“你是向医生家那个小孩儿吧？当年就是你拽着阿雪，让他喊向医生做妈，我印象很深刻。”

他印象深刻，我印象也不浅，已经记起他是当初清河街道派出所的哪一张脸。

非但对上脸和名字，还想明白他一路高升且和迟雪保有联系这一关节了——想必上次迟雪带我去茶室打探展云鹏消息时未能到场的“李局”，就是眼前的李局。

但更多的，我无意再深思。

“李局，我来投案。关于展云鹏案，我有情况要交代。”

“我知道。”他敛了敛神色，目光微微聚起，注视我片刻，变得肃然，“跟我来吧。”



审问，核查，再审问，再核查……

那些我长久不愿意触碰的记忆，在短时间内被反复回忆和叙述。

我不得不一次次站在过去，站在某个东南亚国家号称最豪华的酒店的地下城，将每一个曾看过、经历过的细节放大，再尽可能还原地描述出来。

我一面浸在汹涌的痛苦里，一面被一种不知如何形容、只能定义为“轻松”的情绪感知托着身心，过了十分分裂的几十个小时。

直到我把能说的都说尽了，说透了，审问似乎才终于告一段落。

我所供即是自身罪证，所以供完之后只能呆在拘留所中等待庭审。

不用别人告诉我我也知道，这个案子揪了一大串土豆泥巴根须，有得审，有得等。可我竟不感到煎熬无聊，连回忆时的痛苦也飞了。

这么多年来，这是我最轻松最单纯的日子。它的所有的组成成分，就是沉默的劳动和专心致志的等待。

而且，很快我就等到了希望的来访。


69 请求您为我争取最好的结果

迟雪是带着律师一起来看我的。

几天不见，他如同一个穿越千万里风沙归来的旅人，风尘仆仆，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粗粝的气息。

事实上他也真的穿越了千万里。

我发现不管是什么情况下，看到他，我就真心想笑。

“电影节顺利吗？那些苛刻的影评人有什么看法？”

敢这么直接地问，是因为我对作品有信心。归根结底，得相信自己作为观众的直接感受。

“还行，没有被骂得很惨。”

他目不转睛盯着我，眼神仿佛有了具体可感的重量，沉沉地压在我心口。

有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对方。我不确定自己想了什么，但有一股清晰的欲望在身体里掠过。

我猜他也是。

我们握住了彼此的手，他用拇指轻轻摩挲我的皮肤。后来像是忍受不了什么似的，低下头，垂落目光，眉心堆做一团。

“阿雪，”我隔着桌子凑过去，仰脸试图看到他的表情，“没事的。”

他点点头没说话，然后放开我，将自己的椅子挪开了一些，让律师面对我。

后者秉持专业礼貌的笑容，伸出手做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林昭，是你今后的辩护律师。”



“我知道你已经在警方那边交待得很清楚了，我过来主要是想向你做一些确认，关于你个人那件事的部分。”

“我明白。”

林昭翻动手里的材料，问：“方便再陈述一遍当时的过程吗？”

我点点头，第不知道多少次回到那一天。

那是我在那家酒店当“摄影师”的第二年了，展云鹏人大胆，擅社交，谈下了某个平台的独家拍摄权。

他们主要提供的视频类型是S/M，但当然要比正常人玩得要凶，有很多附加元素。譬如乱/伦、群体、血腥……

被拍摄的对象来源很杂，有为赚钱自愿来的，有被骗来的游客，有无亲无靠的流浪者，有因残疾或是别的问题被抛弃的人。

人们的兴奋点五花八门，我们的雇主极尽想象和所能提供满足。作为“摄影师”，我包揽过展云鹏接下的所有别人不愿意拍的项目。

有时候，拍摄过程很长，摄像机下的场面带来的冲击和压力很大，加上封闭的环境，人很容易在当中精神失常。

那一天，我拍的是一对母子。令人心底生寒又兴奋的组合，主题包含血腥。

我一般不关注被拍摄者来源，但这对母子从一开始就让我不舒服。

儿子看上去二十多岁，状态非常暴躁，面孔上浮着赌徒们惯有的麻木阴狠的神色，想必被带来做拍摄也是因为在酒店赌多了赔不起。

他们显然不知道要拍什么，母亲唯诺迁就，还不时出口安慰儿子。

我在摄像机后面不禁多看了一眼这个可怜女人，做好忍受接下来数个小时的恶心与冲击的准备。

果然，等拍摄内容被公布，且得知有网络直播之后，女人反应激烈，连连后退。

但进了地下城的人，绝没有逃跑的可能。

而儿子的反应与母亲截然不同，他非但未见抗拒，还有些兴奋，冷眼旁观酒店的人制服自己的母亲。

我记得很清楚，那场拍摄进行了七个小时。

那七个小时里，我见到了一个人……不，也许他已经无法被称为一个人——能对自己的生身母亲所能做的最恶劣、最残忍的事。

一直以来，我之所以能接那些的最脏的项目，就是因为我精神足够稳定。然而纵使是我，也有崩溃的时候。

“太巧了，真的太巧了......”

我握紧双手，盯着桌面，重复这几天说过不止一次的话。

“那个女人的名字和我养母的名字一样……也许只是同音，但念起来一样，所以我……我冲动了。我无法忍受一个人叫着那样的名字做那样的事，于是走进了摄影画面。”

这一段，迟雪应该已经从材料中看到了，但这是第一次听我说。

他伸出手臂横过桌子，重新攥紧我的五指。

我抬脸看看他，有点艰难地提了提嘴角，告诉他我没事，然后继续讲述。

从我走进画面开始，那一场拍摄变成纯粹的血腥主题。

我在那里见到过很多伤人而不至死，且具有“审美趣味”的折磨人的手法。我打定主意都对他用上。

那个时候，母亲早已被自己的孩子弄得奄奄一息，无力阻止我任何行为。儿子经历多次兴奋，精神和身体状况也已然达到一个极限。

酒店方当然是不会干涉我的，他们不在乎任何意外，他们能够一手遮天把所有“意外”变成吸引人的手段。

所以，我的所作所为全程未遭阻碍，直到对方咽气。

据闻，这一场直播的后半段在线观看量达到峰值，我的雇主对我大家赞赏。也因此，展云鹏得到与他们进一步合作的机会。

我们的“前途”，宽广深远。

而我，也酝酿好了与展云鹏的分道扬镳。



“你当时是清醒理智的吗？”听罢陈述，林律师提出一个我似曾相识的问题。

“是的。”

“你存心想杀了他？”

“是的。”

“那位母亲阻止你了吗？我是指任何形式上的。”

“当然有。”

“即使如此，你还是做下去了。”

“是这样。”

“向先生……”林律师叹了口气，合上材料，看着我。

“我想我能从理性的角度上理解你当时的心情和冲动，换作是我，我也不一定不会那样做。但你应该明白，你承认自己是清醒理智的，这会很难打，我们原本打算……”

“打算给我安一个精神疾病做开脱吗？”我接下他的话，笑了，心情一如这几天其他坦白过后那样轻快。

他也回以微笑，未置可否，看向迟雪。

迟雪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我，此时眼中流露无奈，又有些释然，手上惩罚似的捏了我一把。

“阿程啊，你这个人好不近人情，我们为你做尽了努力，你却从我身边跑开，从萧老师眼皮子低下跑开。我来之前萧老师还去找吴医生谈，要他为你开具证明，担心吴医生太倔不肯给你开，你倒好，直接替吴医生省事了。”

“他是为了他自己在做所谓的努力，我既不需要他帮助，也不想要他补偿。”

“那我呢？”他故作委屈，“你也不要我的帮助。”

“我要。”我望向林律师，恳切道。

“林律，我请求您为我争取最好的、正当的结果，因为我自认还有继续作为一个人好好在人世间活着的资格。而且，有人需要我。”


70 疯狂必是有所求

“当然。”林律师颔首回答，同时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快到了，你还有什么可能有利于自己的线索要提供吗？我们尽量促成你的个人案件早日开庭。”

我想了想：“有一条……说不好是不是会有利于我，也不确定这条线索还在不在，但可以试着找找看，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林律师点点头：“你说。”

“那位母亲，如果她还有勇气和毅力活下去的话，应该还在世。事后她受刺激过度，疯了。我求雇主留下了她的命，送进当地的精神疗养院。回阳城之前，我去支付了五年的费用。”

说着，我不由得苦笑：“我杀了人家的孩子，现在还期待人家救我，想想就太过分了。而且不知道她是否有所恢复，我走的时候她还神志不清……你们看着办吧。”

“交给我们吧，你不是说死马当作活马医吗，万一呢。”

“那就有劳了。”

“还有五分钟，这里留给你们。迟先生，我在外面等你。”

迟雪点点头，林律师收起东西出去了，会见室里只剩下迟雪和我。



我们面对面，中间只隔着一张长桌。

我屈指扣了扣桌面，自嘲道：“问题不大，只要跨过这张桌子，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他像是被这个词蛰到，眉心蓦地一跳，紧紧盯着我。

“永远。这辈子，下辈子，永远，你愿意吗？”

听罢，他抑制不住地笑了，舔了舔唇凑过来，目光灼灼：“先说清楚，永远这么长的日子，你要和我做什么？兄弟我是做够了，不要的。”

怎么还是没有自信。我暗暗叹气。

按道理，这不是聊感情的地方，也不是表白的时候。可人与人一生，又能有多少互相满怀感情、表达欲旺盛的时刻呢？

如果想说爱的时候不说，什么时候才能说？

于是我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感受他的体温气息甚至脉动，用暧昧的气声说热烈的情话。

“和你做一对纯洁的狗男男，没有兄弟亲情，没有朋友之谊，没有相依为命的情义，只有不准任何杂质掺进来的爱恋，终日沉溺世俗欲望，我允许你操/死我。”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踮脚踩在他的神经上，我感受着他的呼吸变急，变躁，变粗。

然后，我们跨过这张桌子，掠夺吞咽彼此的呼吸，直到用尽最后一秒钟。

这是我经历过的最美妙的吻，从迟雪走进来那一刻我就想这么做了。

我知道他也是。

缠入对方的喉咙，汲取对方的温暖，那一刻是我最想活下去的时刻。而人最想活下去的时刻，往往就是最疯狂的时刻。

疯狂必是有所求。我求的，就是和他长相厮守，至死不渝。



接下去是更漫长的等待，日子过得干净而单调。

出于案件需要，常有人来看望我，既询问也带来新消息，所以我总有期待，并不感到无聊。

不知不觉，阳城的夏天悄悄过去了，活动操场上的树叶有一半发了黄。一天夜里秋雨卷过，清晨出操，黄叶落满地。

我迎来了开庭通知。

迟雪和林昭来与我见开庭前的最后一面，后者这次只花了五分钟对我做一些必要说明及交待，他们已经把能做的准备都做好了。

“我们会尽可能争取一个好的结果。”林昭说着，目光从我身上转移到迟雪身上，有点无奈，“现在你的名誉荣辱，可不只是你个人的事了。”

果然如此——这点我也想了很久，《孤独喜事》毕竟已经见过人了，也意味着我这张脸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它还是顾白的。

等待的这几个月，在彻底干净也安静的生活节奏中，若说有什么事令我忐忑乃至后悔，就是没经住迟雪的诱惑，演了顾白。

人总是心怀侥幸，我当初当应迟雪参演时，也这样。

“对不起。”我看着迟雪，真诚道。虽然他绝不需要我这句话。

果然他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也的确不必说什么。天下只有一件我百分百自信的事，那就是他对我的心。

这颗心，比我过的日子还纯粹；这颗心，绝不会以功利的利弊来评判我在他的电影和事业中所产生的影响。

“另外还有一些情况，你应该想知道的。” 林昭已经合上资料，我拽回注意力，屏息恭听。

“那位母亲我们找到了，经过两个月疗养现在已经好很多。但仍然属于精神病人，旁听都不行，更不可能作证人。事实上，这两个月我们都没能进行什么有效沟通。不过，如果你想见她，我们可以尝试沟通安排。”

“……”我一时说不出话，脑子里思绪涌动却没有一个清楚的想法。

“她还记得你，这点我们已经确认了。”见我迟迟不回答，迟雪伸出手握住我两根手指。

他望过来的、笃定的眼神，向我传递了一种神奇的安抚性的力量。

我就这么镇静下来，头脑中仿佛被扫开一层迷雾，清楚多了。

“既然这样，让她选择吧。她如果还愿意见我，那我就已经……”

叹了口气，我释然地一笑：“她是世界上最后资格审判我的人，我愿意接受她任何态度。”

林昭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好，我明白。”

说完，他对迟雪示意了一下，便起身离开了。



待审期间的亲属探视次数有限制，迟雪本身也忙碌，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自他回到阳城起，我们还是第一次间隔那么长时间没见面。

终于面对面，心情却意外平静，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奇妙的、令人舒适贪恋的暖意。

关于案件已经没什么可聊，他便滔滔不绝告诉我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否极泰来，《孤独喜事》后续事宜一切顺利，先前参加平城电影节的影评人有些写了长评。

评价多半不错，有力奠定了观众期待。

迟雪和现在公司的经纪约中秋后就到期终止，好聚好散，之后将以合伙人的身份加入陆澜的独立工作室，两人都打算更专注幕后。

段上锦则给他们做提款机，条件是他们拍戏要优先考虑用景辰。

“这点我们都还没答应呢，再说吧。”

迟雪揉揉眉心，无奈喟叹。看来，应付段上锦无论何时都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



听说曾玉菡也很头疼。

小茉莉那个神经病亲爹终于不再执着于弄死我，转而想着对付他了。

他个性急躁，没耐心与其周旋，原想简单粗暴运用社会地位和权势给对方施以全面碾压，可血浓于水，茉莉和亲爹处得不坏，他有心给人做后爹，不好干得太绝。

于是只能先一边防着、威压着，一边迁就，可真是把他活二十五年积攒的耐心都掰开揉碎了用。

这真是没想到，我以为小少爷顶多碰上个能满足恋母情结的姐姐，新鲜新鲜就过了，现在居然搞得这么认真小心。

我不禁好奇：“他和宋蔚然是什么打算？要结婚吗？”

“宋蔚然才不和他结婚，她一个人带茉莉过得好好的，想谈恋爱了有跑前跑后的小男朋友，想要个家有你这个异父异母的亲弟弟，结什么婚——这是她原话。”

我听了，心中感慨复杂，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三年，我大概知道宋蔚然把我当成退路——通常，一个女人嫁出去之后若是受委屈，都要回娘家求安慰。

我就是她那个娘家。

可她没有对我表达过，现在听到迟雪的转达，我既感到温暖，又替她酸楚。



止住酸鼻子的冲动，我换了话题：“那十六号呢？向廷和我约定过，公平竞争那房子的归属权，他跟他爸争取得怎么样？”

“呵，可谢谢你的鼓励。”提到这，迟雪没好气地嗔我一声。

“小混蛋乌七八糟的鬼主意真不少，开学前几天死活嚷着不去上学，跑到江边扬言卖房子他就跳河，说他活得太痛苦了，要像姑姑一样一死了之。”

“……他姑姑才不是他说的那样。”

“嗯。”迟雪垂眸应声。

“那他成功了吗？向荣是什么意见？”

“在乖乖翻修房子呢，街道办这次下了任务，排查每一栋老房子的安全隐患，有主人的房子都要从内部翻修。这期间，房子也没法儿买卖。”

“那我们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那个家了。”

他撇撇嘴角：“没关系，我本来就是想讨你欢心才提出买的。反正你现在也一时半会儿住不了它，我才不着急。”

闻言，我有些诧异。

一直以来，我都担心他不能接受我可能终究要失去几年自由的结果，不会在他面前说不吉利的话，没想到能听见他主动调侃。

“你这是什么眼神，好像看家里的熊孩子终于长大了似的，好恶心——这个眼神拿去看曾玉菡看向廷好吗？我是和你只有纯洁男男关系的人。”

说着话，他拿手佯装捂我的眼睛，我笑着打开他的手：“好啦，别闹。”

还是打闹了片刻。然后他退回去，目光专注而静默地注视我。

“大家的近况都说完了，剩下的等庭审结束了你自己回去看吧。”

“你这是既接受最坏的结果，也期待最好结果的意思吗？”

“我们都尽力了，不是吗？”

“是。”

“所以我都能接受，大不了就是等你三年。林昭说了，超过这个数把钱退给我，我量他不能砸自己招牌。”

“嗯。”我成功被他逗笑，轻声道，“谢谢。”



一个星期后，中秋节前夕，开庭了。


71 我一直在认真学习呢

到了庭上才发现，为使我尽可能被从轻发落，他们找的律师远远不止林昭一个。

这是一起公诉案件，身为犯罪嫌疑人，我对自己所犯罪责部分早已供认不违，律师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为我做无罪或罪轻辩护。

看那场上的架势，想必是冲着前者去的。

纵然自觉不配，我也无法不为此感动。目光扫过旁听席，眼见自己在世上那寥寥几位亲朋悉数到场，便连贪心都出来了。

整场庭审是律师和法官的舞台，我只需要偶尔回答问题即可。

彻底的坦白是我数月以来一直在进行的功课，所以回答那些问题我几乎不用动脑子。

明明面前在进行一场以我为中心的激烈辩论，我却难以集中精神去听。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没完没了地落在旁听席的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真奇怪，那张脸已经明明和我记忆中相去甚远，这么看着竟没有丝毫陌生感。就好像它一直都在我脑海中一样。

她穿着一条墨蓝色，似乎是棉麻质地的裙子，头发挽起在脑后，安静地坐在角落中。表情和她的状态一样安静。

她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我原以为她在看我，可似乎不尽然。

她只是看着这个方向，这个场景。

很偶尔的，我才会感觉自己成为她目光的焦点。这时候，我便忍不住垂下视线避开对视。

整场审判中，我大部分时间就这样出神在她身上，只有少部分时间在听进展。

一转眼，林昭已经在做最后的据理力争。

“……综上，我当事人对619特大跨国涉黑涉黄案件进展贡献巨大，且本人所犯案件有其客观、不可抗拒的环境因素影响，并在犯罪后对相关创伤者做出了最大程度的弥补措施……”

林昭和他的伙伴们准备充分翔实，还拿我说服了展云鹏，让他供出真正有价值的线索。

于是那桩从他开始钓的案件的侦办，终于寻得最关键的突破口。

林昭团队的辩护鬼斧神工，把这一功劳牢牢扣在我头上，几番力争，审判席上的法官面色松动肉眼可见。

我仿佛是要得救了。

这时，我看到旁听席上那女人悄然站起身，轻轻离开座位朝门口走去。

一刹那，我心里又着急又失落，甚至参杂了一丝无以名状的委屈——既然人已经来了，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你甚至还没有给我一个真正的表情啊！

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吧！你是把我当做凶手，还是……还是救命人？

接着，神迹一般，像是听到了我的委屈和呼唤，她在按在门把上的手动作顿住了。她回过头。

这次，那目光唯一的焦点就是我。

我愣在那里，视线与她直直相撞。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明明看着的是她，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向美芳的脸。

不是年轻时候的向美芳，而是我实际上没有见过的，她年老的样子。

现实与幻想的界限变得如此模糊，我理智上知道眼前和脑海中不是一个人，心中仍止不住将她们重叠，融合，化作一张脸。

那是一张我无法描述的、亲切的脸。它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只在我心里清晰而深刻。

现在，我看到那张脸笑了。

接着，那女人双手合十朝法官施了一个虔诚的礼，然后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脸上又重归没有表情的安静。

法官当庭宣布对我的判决，故意杀人罪成立，但情有可原且贡献卓越，应予以改过自新的机会，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我们原本的目标是一年。”

林昭显得有些遗憾，他不满意这个结果，但眼神中从不会透露一丝沮丧，只有不服再战的火焰。

果然，接着他便坚定道：“不过，我有信心让你一年后假释。”

对此，我倒没有很在意。从个人角度而言，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后，是过一年还是两年都没太大区别。

只是我得为迟雪考虑考虑：“那就麻烦你了，我也会认真接受教育，积极改造的。”

林昭耸耸肩，不语，和迟雪对视一眼，照例把空间和时间留给我们。



“你在看什么？”林昭已经离开，迟雪还没有开口，而在抬头寻望。

“在看摄像头，这个地方的会见室真变态，这么小的地方，装了三个摄像头。”他一边说话一边指给我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看了一下：“听说这边有人越过狱，所以管得比较严吧。”

“你才来几天，知道得就挺多嘛！”他收回注意力，将椅子往桌子靠近些，目光落在我脸上。

这是我们数月以来最轻松的一次见面，以往他脸上怎么藏也掩饰不住的、暗灰色的忧虑，总算消散无踪。

我心里松了口气。还好，看来他对这个结果没有不满。

“说了要积极改造的啊，我一直在认真学习呢，这点算什么，我还知道了很多……”

“我好想你。”他突然打断我的闲扯。

他凝望我的目光像网一般收紧，变得又粘稠又沉。我的手被他攥紧，递到唇边，很煽情地亲吻着，画面和意味让人脸红。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我的脸。眼神恨恨的，又委屈地像要哭。

谢天谢地，时代进步了，探监会面可以这样近，面对面，可触碰。否则漫长的一年这个家伙要怎么办？

这下，我也嫌三个摄像头有点变态了。

十指连心，我的手感受到的颤栗和电流，也同样使我的心脏激荡，跳动频率惊人。忍耐少顷，不堪再忍，我颤抖着抽回手，低下头错开对视。

“咳，注意点，公共场合，别让看监控的同志为难。”

他听了，发出一声轻慢的哼，尾音中翘起一丝笑意。

那是他做什么叛逆事得逞后常有的愉悦，我也忍不住愉悦起来。

有一会儿，我们像两个傻子似的看着对方笑。脑子里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就单纯地享受这一刻平静与无虞。

我突然意识到，他是完全理解我的。

理解我对结果的满意，理解我心甘情愿呆在这里一年或者两年，理解所有这些对他而言明明堪称自私残忍的心态和需要。

不，不仅仅是理解，他还完完整整地接纳了。所以连林昭自己都遗憾，他反而不。

他像个日夜在神佛面前祈福，而最终得偿所愿的信徒，心满意足。笨蛋。但是是我唯一且永恒的笨蛋。

“哎，阿雪。”我叫他，“你知道吗，我听了一个很适合拍成电影的监狱故事，我可以写出来，还可以给你演，你要不要试一试？”

他瞪大了眼睛，眼里砰然绽放亮光，笑了：“认真学习果然永远不会错。”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最近出了点事，收尾有点慢了，不过最多就还有两更吧。另外上一章做了挺多修改，主要是修一些bug，不太影响剧情。


72 走吧，我们回家（完）

人们喜欢说阳城是一座没有冬天的城市，那是现在年轻人见多识广后的看法。换在老本地人眼中，她的四季还是挺清楚的。

我以往活得混混沌沌，秉持前者的体感和观点，也说这城市四季如夏，秋冬如梭。

如今活得简单清晰了，便感受到了冬天凝在空气中的身影和踩在土地上的痕迹。

清晨，盥洗室连着操场的小水渠上结了一层白得近乎透明的霜。它很薄，可是确实存在。

我被吸引，忍不住蹲下去看它。原来它是有纹理的。

真神奇，明明又薄又脆仿佛伸手一碰就会碎裂消散，却还是拥有精致的纹理。这份漂亮，人类看了就羡慕。

我已经习惯没办法用现代科技产品留住时间，所以尽力将它记在脑海里，等迟雪来了就可以描述给他听。

我会告诉他，这就是冬天来了啊。

是的，已经秋去冬来，我在这里的日子也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三个月，一切平稳。

而再过不久，春节就要来了。



“0912，有探视。”早间活动结束后，狱警照例来到我门口开锁，我随他去会见室。

迟雪一如既往准时等在那里，听见我到来，抬起头绽开笑容。那样子就像是要招呼一个客人快点坐下似的。

“怎么，终于有好消息了？”

“当然，我办事一向很可靠！”他喜滋滋地将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拍摄场地申请的批复建议。

在所有的实地拍摄申请中，监狱一定是最难拿到许可的场地之一。

距离第一次半开玩笑地提议拍电影，已经过去三个月。那之后，每每见面我们都会花一点点时间聊这件事，可谁也没有太认真。

是不想把太多时间用在彼此以外的事情上，也是不想计划得太认真招惹失望和失落，所以我也就没太抱希望。

因此说实话，这个消息有些震惊到我。

以及，众所周知，当一个人说自己要写什么的时候，往往等于还没提上日程。当一个人说在写的时候，多半才刚刚打开电脑。

换到我身上，那就是刚刚打开图书室那边那本属于我的笔记本。

“唔……你不会真的对我当编剧有什么期待吧？”坐下来，我严肃而委婉地问，用凝重的眼神看着他。

他使坏地把失望和震惊表现得很夸张：“天呐，我的向老师，你不会鸽了我吧？我可是连投资都谈好了！”

“……”

“完了完了，这下我倾家荡产也赔不起了，不然进来和你一起过吧。”

“……”我连“差不多得了”都懒得说，挺直腰身看他表演。

他心情好，玩心肆意，闹了好一会儿才消停。不知怎么的，我的手又跑到了他手里，被他捧着哈气。

会见室今天头一次用，空调也是刚开，暖气还没有作用起来。他这么哈气，白雾如烟，细细地在空气中飘散开去。

这令我想到学生时代那些代表了极致纯真与美好的恋情。没有什么画面比在寒冷中握着恋人的手哈气更有冬天氛围了。

我觉得兴致勃勃，对他说起早晨在盥洗室外看到的白霜。

明明是极小的事情，我原本也只是想着当新鲜事跟他随便分享一下，没想到一张口竟然滔滔不绝起来。

当时的心情，仔细观察过的霜面纹理，阳城的冬天……它们排列成一个电影开场般的画面，我所描述的也不再是自己的经历，而是这样一个开头。

“……你觉得怎么样？”说完，我后知后觉地有点羞赧，顿了顿，找补道，“我是指基调。”

迟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拇指和食指在把玩我的左手，看不出是真思考还是装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还不吭声，我便把手拽出来，反拍一下他的手背。

“我说认真的，别浪费时间。你要是觉得行，我真的可以开始写。”

“哎哎，我也在认真思考啊。”他揉揉被我拍过的地方，小声嘟囔。

“我在想象那么画面呢，你来演的话，我给你拿什么角度拍好。顾白太好了，我怕不由自主又把你拍成顾白。”

这话也听不出真假，我索性不搭腔。

申请批复都下来了，我不知道他为此做了多少工作，找了什么人，跑了多少趟，但知道他是认真的。

说起来我应该有一丝愧疚——我早该清楚，他不会把我的话真当成玩笑。既然说了聊了，他就会尽所能做到的。

结果我自己上的心还不足他一半，不，可能连三成也不到。

“你写吧。”沉吟半晌，他终于正色起来，“你尽管写，其他的交给我。”

他口气笃定，我就放心了。



第二天我便提交了特殊申请，减或免一些集体活动和劳动项目，然后终日呆在图书室奋笔疾书。

冬天的脚步从我身上踩过，留下的是厚厚一笔记本的字和迅速磨出茧子的右手中指。

当除夕到来时，我向迟雪交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是年前最后一次探视，他再次带来了林昭。但后者只远远对我点头致意，就走向另一栋楼了。

我隐隐有些预感：“又有好消息？”

“严谨起见我不应该说当然，不过肯定没问题啦，林昭拿自己的招牌向我保证的。再说，你表现良好，他的工作一点都不难做。”

“打算带我出去过年吗？”

“你就只想出去过年？”他视线低垂，瞟向我这次特地带来的笔记本，我主动把本子推过去。

他边翻看边继续道：“这里面的拍摄我申请到的时间可不长，就春节后半个月。所以呢，过完年咱就要开机。等拍完这里面的部分，你少不了还得出去拍外景呢——啧，外景这个词这么用真是微妙，人生难得几回啊。”

“一回就足够了。”

他听了，分了个眼神给我：“你知道就好。”

“不过，真的能申请到那么多时间出去吗？我没听过这样的先例。”

“世界上也没几个人有你这情况……唉，尽量吧，事在人为。我们拍电影哪一回顺顺利利过，你既然跟了我，就得习惯。”

“……”又来。

我不说话了，他也在认真看那份手写剧本，这次的探视比往常安静许多。因为环境的安静，人的状态也反过来再受影响。

我连一丝一毫也不想打扰他，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放轻呼吸，默默盯着他的头顶。

除了将自己收拾干净，他没有做任何造型，蓬松的头发自然垂落，头顶的发旋也自然地拐这那个小弯。

其实每一次来看我，他都是这样。

像个普通人，不带一丝大明星的习惯——或许他也确实渐渐卸下大明星的光鲜与虚荣，真的来到幕后，重新做一个……

怎么说，普通人？

我不知道这样定义是否算准确，因为他不可能是一个真正的普通人。

他已经去奔过远大前程，而且奔出来过了，就永远不再普通。他只是回到这份心。真好。

我说不清是什么“真好”，只单单觉得，这样真好。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合上本子抬起头来。我看到他微微发红的眼眶，既然吃惊又满足，重新找回正常强度的呼吸。

“是不是很感动，很震撼？”这次也让我自恋一下。

他眼神闪烁，泄出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阿程，你真的是……”

“嘘。”我阻止了他的话，因为听到脚步声了，“彩虹屁留着回家吹，林律师应该带着结果来了。”

片刻后，脚步声来到会见室门口，林律师和监狱长一同出现。

后者手拿一个档案袋，上面贴着一张写了我名字和编号的纸。

“这是你的特殊假释同意书，你仔细阅读，没有异议的话签字按手指。出去以后要严格遵守上面的规定，要随身携带这份档案文件。”

监狱长走进来，档案袋递给我，这样嘱咐道。

半个小时后，我走出了这栋之前都没能好好看过外观的房子。

我终于呼吸到久违的、象征自由的空气。阳城冬天的阳光晒在我身上，灼出轻微暖意，既温柔又清澈。

情不自禁，我仰起脸轻轻闭眼，右手朝后捞，轻易握住迟雪的手。迟雪便任我那样握着，静默地陪在我身后。

过了一会儿，一辆车停在我们身边。车窗里钻出一颗熟悉的脑袋，后面还探出两张同样熟悉的脸。

迟雪用力回握我的手，晃了晃，像说一句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话那样对我说：“走吧，我们回家，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好。我回头对他微笑。

这一趟回家的路好长，但幸好，所有的家人都在身边了。



（完）

作者有话说：

以上，谢谢大家的阅读。尤其谢谢我的朋友青豆，没有她我一定无法完成这个故事。另外，这将是我以豆荚张、花里鹿两个身份面向大家所写的最后一个故事，也借此机会道声别，谢谢相逢。本文番外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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